通天(6)

57 / 68 章 · 3,593

大病房只是在空间上比普通病房大, 设计上没什么区别,甚至门的大小都一样,纯白色, 正中用绿漆阴刻着代表医疗所的纹章。纹章上的玻璃格子里插着一张名牌,写着病人的名字。

翁家玉。

贺寒吹对着这个名字琢磨一会儿,猜测住在里边的可能是位中年女性, 从起名的风格看,大概和林和光是一个年代的,且家庭背景不错, 至少得是个知识分子家庭。

她本来打定主意要进去看看,一联想到林和光, 又有点怂,在门外逡巡一会儿,才咬牙推门,从开的一线门缝里溜进去。

拐角的病房比普通病房大一倍,同样只摆了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以及单人份的医疗器械,就显得格外空旷整洁。阳光从相应大了一倍的窗里照进来, 在地上照出完整的窗格。

“打扰了。”贺寒吹站在门边, 没敢贸然再上前。

没有回应。

“……您醒着吗?”贺寒吹等了一会儿,犹豫着再问,“我可以过来吗?”

她嘴上是疑问句,身体倒很诚实,小心地往前挪了几步, 伸长脖子看向那张病床。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在林和光的手机屏幕上看见过,在镜子里也看见过。

贺寒吹一惊,差点跌在地上,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冷静下来,仔细地看躺在病床上的人。

从样貌看,翁家玉不像是和林和光同龄,倒像是和贺寒吹差不多年纪。她非常年轻,且不是那种通过咒术矫饰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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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漆黑,脸上没有任何泪沟或者法令纹之类暴露年龄的东西,怎么看都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而且要么是天生丽质,要么天天用神仙水一类的护肤品往脸上怼。

林和光的手机壁纸糊得像是座机拍的,这次是高清面对面,贺寒吹拿翁家玉的脸和印象中自己的脸对比,发现主要的相似点确实在上半张脸。而从整体看,翁家玉的长相显得更温婉,有点儿传统古典美人的意思。

师娘处于植物人状态,不可能跳起来捂着胸口骂她变态,贺寒吹放松一点,继续盯着她的脸琢磨,视线无法控制地定在和自己相似度极高的眉眼处。

在她的注视下,那双眼睛突然睁开,聚焦在贺寒吹身上。

贺寒吹一惊,第一反应是去按床头的铃。

“别动。”翁家玉缓缓坐直,可能是太久没动,她的姿势僵硬得仿佛一个没上油的机器,声音也沙沙的,听起来有点粗糙。

“翁……不,师娘?!”贺寒吹傻了,倒是没强行去按铃,“你怎么……”

“不,我并非她。我名为玉衡。”

贺寒吹觉得剧情发展有点奇幻:“……北斗七星的那个玉衡?”

“不,我与诸天星宫无关,只是恰巧而已。星君司星轨运转,我则司审判。”玉衡平静地说,“曾附着于你刀上的意志出自于我。”

刚才贺寒吹还有点儿迷惑,怀疑是翁家玉睡太久了刚醒过来神志不清,但这话一出,她信了。如果真的是那个植物人师娘,不可能知道这种林和光都含糊其辞的机密。

她舔舔嘴唇,心脏跳动速度爆表,眼皮上都感觉得到血管搏动:“你……是何处的神明吗?”

“我曾经是。”

“……曾经?”

“我早已死去,犹如这具躯体一般。”玉衡的表情轻微变化,眉眼稍稍一动,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瞬间就从昏迷多年的病容变得端庄肃穆,眼瞳空旷,眉眼间却有些隐约的悲戚。

她轻轻地说,语调平缓,有种吟唱诗歌的味道,“你现在所见,乃是我之残骸,我之愧疚,我之……罪孽。”

贺寒吹不太适应这种咏叹调一样的说话方式,诚实地说:“我不懂。”

玉衡没有解释。

“对不起,我比较蠢,听不懂这种复杂的话。”贺寒吹揪了揪衣角,试探着问,“那,我可以用问问题的方法,拆开来理解吗?”

玉衡同样无法理解贺寒吹的说话方式,她沉默着理解一会儿,宽容地点头:“可以。”

“那好。嗯……第一个问题。”贺寒吹脑内乱糟糟的,紧急整理,问了最关注的点,“你和翁家玉……呃,就是我师娘,这具身体,是什么关系?”

“她是容器。”玉衡没有避讳,迅速回答。

“……容器?”贺寒吹想到林和光也提过这个词,赶紧追问,“什么意思?”

“我附着在这具躯体之上,亦或这具躯体束缚我的精神。”玉衡说,“我已死去,但我的权能犹在,足以赋予审判的意志。”

这段话也有点难懂,贺寒吹沉思片刻,做了个大胆的猜测:“简而言之,就是协会……唔,就是这个地方,控制了你?用这具身体承载你,然后强迫你把你的权能,就是那种‘死亡’的意志导入到协会制造的武器上?”

“是。”

“……也就是说,你被束缚了二十多年?”

“是。”

“你为什么不离开?”贺寒吹继续猜测,“因为协会用了特殊的方法,让你不能离开吗?”

“是。”

玉衡清清淡淡三个字,到贺寒吹耳朵里就是冲击波,脑内瞬间寸草不生。她以为协会在九尾狐身上搞建木培植就是不当人的底线,没想到底线这种东西还能再被踏破,这次抓的居然是一位不知道是出自哪个神系的神明。

难怪上层会为了建木发癫,因为他们捕获的何止是九尾狐,还有一位会说话会动的神。

“……好。第二个问题,”贺寒吹缓了缓,她不想怀疑受害人,但事实太冲击,她不得不用提问的方法来缓冲,“协会控制你,违背了你的意志,为什么附近没有守卫之类的,连我都能轻松地进来?”

“我的权能正在复苏,足以扫清障碍。”玉衡回答了上半个问题,接着回答下半个,“而我呼唤了你。”

贺寒吹心说她没听见:“为什么呼唤我?”

玉衡的头稍稍偏转一个角度,直视贺寒吹,虹膜像玻璃一样倒映出她,但给人的感觉就是眼中空茫。玉衡说:“这具躯体行将崩溃,而你是选定的下一个容器。”

贺寒吹眼瞳紧缩,本能地倒退了两步。

“无需忧惧,我无意如此,故而呼唤你。”玉衡看清贺寒吹瞬间的表情变化,平静地继续,“你身上有矜玄的印记,我无法接触你的精神,亦不知晓你此刻所言是否真实。”

贺寒吹觉得“矜玄”大概是个名字,想不出来哪位这么强,能让玉衡都顾忌,想了一圈,病急乱投医:“那只九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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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点头:“正是。”

贺寒吹惊了,更多的问题涌进来,她想了一会儿,觉得保命要紧,把询问恩怨纠葛的问题先抛在脑后:“第三个问题。既然你不打算用我的身体,甚至按你的说法,不能接触我的精神,那你呼唤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本想将我的权能移交于你,请你代为审判。此处徘徊者众多,皆为戴罪之身,你可畅通无阻,去向你所想去的尽头。”玉衡面无表情,但语气里流露出一丝遗憾,“但你的精神已然被束缚,我无能为力。”

贺寒吹倒不觉得遗憾,她一直是那种走在路上看见钱都不捡的人,她吞咽一下:“我还有别的办法帮你吗?”

玉衡摇头。

“……这样啊。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能不在你的业务范围内,但我找不到别人问了。我想问,我的朋友……就是被占据的那具身体,”提起岑行,贺寒吹满脸麻木,心口却有种刀割一样的刺痛,让她觉得眼眶发疼,想大哭一场。

但她不能哭,林和光说的也只是推测,不一定真就是这样,哪怕是面对玉衡的这一点点希望,她也想抓住,“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还可以认为,他活着吗?”

“你将他视作友人吗……”玉衡流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一闪而过,“我不知晓。”

贺寒吹一阵失望,强行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的理论说服自己,颤着声音追问:“如果我没猜错,我朋友的身体要么在医疗所……就是地上,要么在地下,肯定在这附近。我想知道他的精神还存在吗?你能感觉到吗?”

“我能感觉到矜玄的精神仍在此处徘徊,但我不愿你前去追寻。”玉衡答非所问。

“……我不能去吗?”

“我追逐他而来,期盼我的审判生效。”这回玉衡的说法没那么难懂,但和问题八竿子打不着,更像是要引出后边的什么结论,“如若比作此世,师长犹如父母,同门便如血亲,而他吞噬师长与同门的血肉,仓皇逃入此地,如何才能……”

贺寒吹惊了:“什么?”

玉衡没能说完。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瞳渐渐涣散,后边的话吐字不清,贺寒吹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来。玉衡摇晃了两下,忽然向后栽倒,砸在柔软的枕头和褥子上,沉沉地闭上眼睛。

贺寒吹惊魂未定,手脚都不太听使唤,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

病床上的人安然地闭着眼睛,眉眼舒展,看起来又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贺寒吹盯了好一会儿,确定她没有任何再次苏醒的迹象,颓然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病房大门,开始复盘。

玉衡可以用她的权能帮忙,但翁家玉不能,贺寒吹只能靠自己。

她拿出当年熬夜对付考试的记忆力,回想了两遍玉衡的话,发现玉衡虽然说了很多,其实很多信息根本没用,她脑内的一团乱麻该怎么乱还是怎么乱。玉衡寄居在翁家玉身上的信息确实很劲爆,但是对贺寒吹来说,除了知道协会果真不当人以外,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对她有意义的两点。第一,即使是玉衡,也无法确定岑行的精神是否还存在,无法判断他还能不能算是活着;第二,矜玄,也就是之前一直被封在研究所的那只九尾狐,果然不是什么正面角色。

贺寒吹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扶着门把手站起来,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溜出去,假装闲逛,一路逛到接近楼梯口的拐角。她摸出手机,点开了平常用来roll着玩的骰子。

“我就试一次。”她长按住那个骰子,“如果我和他还算有缘,就让我蒙对数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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