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想要 陛下答允吗

86 / 96 章 · 3,699

魏聿半点不客套,单刀直入道:“春闱的事,礼部已经拟好了章程。今年的主考官人选,臣想向陛下举荐一个人。”

转瞬之间,隆启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谁?”

“臣自己。”

隆启帝心道,果然如此。

春闱主考官历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差事,偶尔由内阁大学士兼领,首辅亲自下场的例子少之又少。

隆启帝没立刻答允,问他:“怎么突然想要这个差事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告病,侍讲学士资历尚浅。今年是九州光复之后第一届春闱,北境新复诸州也有举子赴京应试,主考官分量不够,不足以服众。”

“就这些?”

“为陛下分忧,臣责无旁贷。”

魏聿这是做好了打算了。

今儿就算隆启帝没提当年对弈的事,魏聿也能七拐八绕地扯到春闱的事情上去。哪怕隆启帝今天没见他同游御花园,他也能直接上折子要这道差事。

隆启帝看了魏聿好一会儿,索性戳穿了他,“你其实就是想要那两百四十个门生。”

“是,臣想要。”被戳穿了的魏聿半点不心虚,“陛下答允吗?”

隆启帝哼笑了一声,“你倒是坦率,可你如何就觉得朕会答允?”

“春闱是大雍取士的根本,进士分到六部、都察院、各州府,十年二十年之后就是朝廷的骨架子,臣若能亲自选这批人,就能保证他们都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陛下没有理由不答允。”

“既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何必还来问朕。”隆启帝觑着魏聿,“你如今是内阁首辅,朕批的折子都要先经你的手。你直接下道文书,让礼部照办,朕还能拦得住你?”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藏不住那股阴阳怪气了。

魏聿的确可以这么做,让礼部拟好公文,让通政司把折子递上来,自己批一个“准”字,再送回御前让天子用印,没人能拦得住他。

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想要讨一道隆启帝旨意。

是为了自己要在春闱之事上得罪人,所以想把隆启帝拉下水。

也是为了好像只要隆启帝答允了,就足以证明他们君臣多年,总还剩了点默契。

魏聿没说这些心里话,只道:“臣怕自己先斩后奏,陛下又说臣竖子无状。”

“你如今还怕朕骂你?”隆启帝说。

魏聿也笑:“怕的。陛下骂臣,臣心里会难受。”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轻轻掀了过去。

“朕可以答允你。”隆启帝道,“但你得告诉朕,太子当日究竟做了什么,才惹得你接连动手打压?”

“他说陛下老了,他要取而代之。”魏聿平静回答,好似全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只不过他略去了冬日宴齐徽晏算计李长策的事,黑心眼的魏大人冷不丁又往这对父子之间插了一刀。

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隆启帝既然对魏聿如此,那就应该对所有人都如此,哪怕是对他自己的儿子也不能例外。

这是隆启帝这些年教他的道理。

魏聿绝不允许他例外。

隆启帝也是惊了,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魏聿雷霆般的手段丢下去,竟只是因为太子觉得他老了。

隆启帝哭笑不得,点了点头,没有发怒,看着亭外那片海棠花,自言自语:“朕确实老了。江山终究是要交给新君的,你其实不必如此。”

魏聿蹙眉,“臣日后会为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有人想当着臣的面对陛下动手,不行。”

隆启帝听着魏聿斩钉截铁的一番话,盯着他瞧了瞧,“怀章,你告诉朕,你对皇位,究竟有没有异心?”

那双病得有些浑浊了的眼睛忽然锐利了一些,猛然往魏聿身上扎。

魏聿举起了三根手指,“臣可以立誓,臣不想做皇帝,臣只想实现抱负。有违此誓,人神共愤,叫臣此生不得寿终正寝。”

隆启帝的视线锁着魏聿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藏私,好似魏聿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傀儡帝王好让他施展拳脚,而非让自己成为被天下人诟病的国之奸宄。

可隆启帝真的信吗?

他信与不信,又能有什么用呢?

过了一会儿,底线已经在这些年被魏聿逼得不不放低的隆启帝轻轻叹了一口气,“好,春闱之事,朕交给你,考题你来拟,同考官你来选,阅卷章程你来定,朕不插手。但朕有一个条件。”

魏聿放下手,“陛下请说。”

隆启帝笑了一下,“别挑太会下棋的,费皇帝。”

这便是玩笑话了。

魏聿怔忪一瞬,轻笑出声,亦玩笑道:“那是自然,陪陛下下棋的,有臣一个就够了。”

隆启帝如今精力不济,已经无法再和魏聿对弈一句。

二人在石亭中坐了一刻钟,隆启帝便让魏聿离宫了。

魏聿行礼告退,转身沿着石径离开。

隆启帝还在石亭中,瞧这魏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石径上,也是这个人,穿着一身翰林袍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偶尔抬头看看御花园里的景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隆启帝当时觉得好笑,问他:“朕的花园不好看?”

魏聿答:“好看。只是臣怕看花了眼,踩到陛下的影子。”

隆启帝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踩吧,朕的影子大得很,容得下你。”

如今却是他在这里目送魏聿走远,御池还是那个御池,柳叶年年都抽芽,可当年那个会跟着他走过池边的少年,正在渐渐远去。

他看见魏聿走几步,绕开了路旁一株横探出来的花枝,又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停。

隆启帝看得分明,魏聿的身型偏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他没有。

这一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得隆启帝咳嗽了两声,王忠赶紧上前把厚氅搭在了他的肩头。

待隆启帝再度抬起头时,魏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差点就想要叫住魏聿,和他说点什么。

说朕知道朕不是个好皇帝,朕让你吃了许多亏,担了许多骂名。

说朕有时候想起那年把你的折子撕碎了扔在地上,亦觉得不该。

说朕知道你兵部衙门吐血晕厥时,心里最先用起来的竟不是窃喜,而是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担忧。

说,朕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隆启帝缓缓止住了咳嗽,转瞬又开始庆幸没有叫住魏聿。

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会错,皇帝不能错。

几日后,春闱主考官的旨意一下,魏聿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届春闱有点不一样,这是北境大捷、九州光复之后的第一届春闱,且推迟到了六月,北境新复诸州也有举子千里迢迢赴京应试。

玉京城里的客栈从三月起就挤满了操着各处方言的读书人,入夜后满城的灯火里有大半是从他们窗子里透出来的。

往年春闱,从同考官的人选到考题的印制,每一个环节都有油水可捞、人情可卖。

各部推荐同考官,推上来的不是自家子侄便是座师的门生,进了贡院,初阅时便能按约定好的暗记认出自家门生的卷子,大笔一挥,名次便定了。

印题在礼部,随便哪个环节漏一道缝,考题便能提前流出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一套流程运转了几十年,春闱早就成了世家大族往朝堂里送人的半个养蛊池,如魏聿这般寒门子弟一鸣惊人的,十数年也出不了一个。

靠着这一届一届的春闱,各高门把自家的子侄、门生、姻亲像撒网一样撒出来,几年过后,捞上来又全是自己人。

哪怕是魏聿,当年能杀出重围,除了自己哪张考卷,还靠的是隆启帝那一句天赐的股肱。

否则以他没有根基的出身,就算考了状元,也未必能走得这么顺。

如今魏聿成了主考官,当日就连下了三道手令。

同考官临期钦点,当日即刻锁院,不许归家,不许辞别亲友。

凡五服亲、姻亲、门生、受业弟子全部回避,另设别试,另派考官阅卷。

房官阅卷卷册抽签随机分发,入闱之后才知道自己批阅哪一部分考卷。

同考官来不及收买,考题来不及泄漏,暗记来不及约定,往年春闱的种种私下操作,几乎成了一页废纸。

消息一传开,几家平日里互相看不对眼的世族破天荒地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这些人族中几代人在玉京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一届一届的春闱往朝堂上输送自己人,如今魏聿一开口就要把这条路拦腰给斩了。

这些年魏聿在朝堂上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他们也就忍了,北伐是迫不得已,举国之力,淮湖道是断人财路,只是肉痛,朝堂上的事有起有落,此消彼长,总能再捞回来。

但春闱不一样,春闱是拜入自家门下的学子们的登云梯,亦是家族百年不坠的根基。魏聿动春闱,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他们不怕魏聿舞弊,只要魏聿动了私心,他们就能照常往里面塞人。

他们怕的是魏聿当真半点不留私,那就真的下不了手了。

几个当家人对视一眼,心头郁气难消。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咱们不好过,他也别想安生。”

几日后,魏聿的马车从礼部衙门出来,刚拐上一条长街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几十个国子监的监生,穿着统一的青衿,站在街心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车厢晃了一下。魏聿在车里稳住了身形,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魏大人留步!”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车帘挑开一角,日光涌进来,魏聿坐在车厢里朝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年轻气盛、写满愤懑和不甘的脸。

领头的是国子监一个叫陆文骐的监生,他未曾亲眼见过魏聿,现在打眼一瞧,车里坐着的也不过一清瘦文人,瞧着也不似传闻中那等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模样,心里顿生了几分底气。

“魏大人!”陆文骐朝魏聿高声喊道,“学生国子监监生陆文骐,与同窗联名上书,恳请魏大人收回成命!春闱同考官历来由各部推举,大人一纸手令便全改了,临期钦点即刻锁院,不许归家不许辞别,敢问大人,这是取士还是防贼?祖宗规制何在?天下士子的体面何在!”

他说得慷慨激昂,身后的监生们齐声应和,把“恳请魏大人收回成命”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喊。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魏聿的护卫试图驱散人群,但监生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站位排布十分有讲究,推都推不开,又不能真的动手,反倒激起了一阵嘘声。

车夫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大人,可须叫京兆府的人过来?”

“不必,等他们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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