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魏大人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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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主考官当街被监生围堵,叫了京兆府来驱赶,传出去便是以权压人,不恤士林。

春闱在即,主考官的名声一旦坏了,后面的所有行事都会被人贴上公报私仇的印子。

魏聿的视线扫过这几十人的身上的配饰,魏聿的视线落在他们腰间环佩、袖口暗纹上。

这些东西几两银子到几十两银子不等,看起来并非高门子弟亲自出头,但也不是寻常州府考上来的贡生置办得起的,大多是国子监里的荫监和例监。

祖宗三代里,总有个当官的。

这便是文人能使的手段了。

在朝堂上不能和魏聿硬碰硬,容易被魏聿碰碎,那便借旁人的名义,在长街上逼停首辅的马车,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取士还是防贼”六个字烙在魏聿身上。

他们还是学子,学子进言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风气,拦主考官的马车,说的是为民请命,就算事后追究,一句年少气盛,为天下公义,为斯文一脉就能把事圆过去。

此事若成,监生联名上书主考官,春闱就得暂停,魏聿就得回避。拖到春闱延期,考生躁动,魏聿不得不让出主考官的位置,旧规矩就还能再喘一口气。

若败,他们也不会真的怎么样,无非是明年重新考,或继承祖荫。

街边堵成一片,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几个在附近街角温书的举子也挤到了近前。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被阴差阳错地挤到了最前面,他是从北境新复诸州之一来的,故土去年才回到大雍版图,他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才到玉京,盘缠花得精光,如今连客栈的房钱都是赊着的。

如今他看着国子监的监生堵了首辅的马车,听着一声声所谓的天下士子的体面,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诞的茫然。

你们说的天下士子,包括我吗?

包括我这个在北狄治下出生、连大雍会典都只能借乡塾旧本抄阅的人吗?

见路被彻底堵死了,魏聿的马车无处可去,陆文骐又往前跨了两步。

“魏大人这些举措,分明是信不过天下士子!春闱取士乃是为国抡才,大人却以一人之好恶删改祖制,视士子如窃贼,视考官如家仆,这等手段分明是操弄权术!我等已联络了各部同年,要联名上告!”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完把手一挥,身后几十人齐刷刷上前一步,青衿翻涌如浪,很有几分为民请命的架势。

马车里一直沉默着。

陆文骐等了一会儿,面上挂不住,忍不住又提高了声调,“魏大人若不作声,学生等便只好将此联名状递到午门前。”

春闱之前联名上告主考官,闹大了以后哪怕是为了安抚人心,就算是当朝首辅,也免不得被三司问询一通。

长街上议论声四起,几顶官轿被堵在另一头过不来,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眼见群情躁动,围观人群越聚越多,魏聿终于起身出了马车。

不过下个马车的功夫,陆文骐等一行人就被魏聿逼视得退了两步。

他们今天站在这儿拦魏聿的马车,仗的是背后有人撑腰,兼之有一股法不责众的底气。

可当魏聿真的站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股底气竟被一眼就扫破了。

前排几个监生被魏聿看得有些心虚,后排几个喊得最凶的也收了声。

若从心底里来说,论官位,魏聿是首辅,论资历,魏聿是隆启十七年的状元,论名望,这天下还有哪个读书人不知道魏怀章的名字?

但拦都拦了,不能半途而废。

陆文骐硬生生刹住退势,带着众人先齐齐朝魏聿行了一礼,礼数倒是做得周全。

“学生们知道魏大人位高权重,但春闱事关天下学子的前程,魏大人此番行事擅改祖制实在不妥,望魏大人收回成命!”

“望魏大人收回成命!”

“望魏大人收回成命!”

一阵齐刷刷的附和声荡开。

——————

待声音平息下去,魏聿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终于开口了,“本官就是要改祖制,你待如何?”

陆文骐一愣。

哪儿有这么吵架的?

魏聿现在难道不应该替他自己辩驳解释一下吗?

只要魏聿开始解释,他们就有无尽的话等着他。他们预备了满腹的祖制规矩、士林公议,要和他辩上一天一夜。要把事闹大,闹得不可收场。

可可魏聿根本不辩。

一时间街头的气氛变得格外难堪,连围观的百姓都噤了声。

魏聿没有给他们缓过劲来的机会,直接开始掀桌。

“本官今年定下规矩,不但今年要用,往后每一年都会沿用、完善。本官明日还会上一道《厘定春闱三弊疏》的折子,请旨切割恩荫与科考,废除公荐,将春闱南北分榜,春闱结束后,本官还会继续上折子,在各州府刊印经书,廉价分发。不仅如此,本官还要请旨重开幽厉帝在位时的女官制。”

魏聿停下来,看着那些监生脸上从愤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愕的表情,问:“届时,尔等又待如何?一头撞死在这长街上?你们有这个胆量吗?”

他今日愿意下马车,是因为这些话不是说给眼前的这几十个蠢货听的,他说给的是长街上那些远远围拢过来的,真正在等这一科春闱的考生们。

魏聿话音落下,周遭议论声又起。

魏聿任主考官后独断专行的事,他们也是有所听闻的。

可切割恩荫与科考,那就意味着靠祖荫入仕的路被堵死了一大半。

废除公荐,往年那些靠座师一封荐信就能平步青云的人,从今往后都得老老实实下场考试。

南北分榜,北境新复诸州的举子不用再和文脉深厚的州府争那寥寥几个名额。

刊印经书廉价分发更是能让让天下所有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都能读到同样的圣贤书。

而魏聿口中的幽厉帝,更是一个奇中之奇的人物。

她原本是最年幼的皇女,生母不过宫婢,自小无人过问。

但她长大后却手刃了三位亲皇兄,就连过继来的宗室子也被她射杀,最后踩着同宗兄弟的尸骨登上大宝。

在位十三年间,幽厉帝雄断多谋,性尚猛酷,公卿动辄系狱,门阀动辄灭门。

她登基之时,大雍已立国二百年,门阀世族盘根错节,几乎把持了整个朝堂。可幽厉帝即位后用铁血手腕杀得门阀几乎断了根。

以至于她死后,宗室和士族联手给她上了“幽厉”这样的恶谥,把她变成了大雍史书上最骇人的一章。

但若无幽厉帝当年的弑杀酷政,大雍只怕早已被门阀蛀空,如今魏聿所面对的士族,与当初幽厉帝所面对的比起来,恐怕势力还不足当年的五分之一。

至于那时试行的女官制,也并非直接开科考,而是有幽厉帝直接擢选,女官不入九品,只掌文牍钱粮,分散到六部,起初得用,但在幽厉帝暴毙后就被废除了。

这些监生的祖辈,有多少人是在幽厉帝身后重新长起来的。

他们听见幽厉帝三个字,比听见魏聿问他们要不要撞死在长街上还要心惊。

以陆文骐为首的一行人被魏聿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紧跟着,人群里响起了一道带着北境口音的声音,魏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魏聿循着声音望去,回道:“此事不成,魏某枉为首辅。”

竟是连自己的官位都赌上了。

堵路的监生脸色越来越难看,按原本的打算,他们能用荐书在春闱里拿一个不好不坏的名次,然后入仕,然后做官。

魏聿大庭广众押上自己的官位堵他们的嘴,那就是这件事绝无转圜了。

感受着周围朝自己递过来的或不解或厌恶的目光,发觉身后阵脚已乱,陆文骐晃了晃头,一时口不择言,“魏大人!祖宗之法不可变,就算你是主考官,你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能如此行事……你、你不配!”

话一出口,人群里有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连他身后几个监生都变了脸色,不自觉地把脚步往后挪了挪,急于和这句话撇清关系。

他们私下里议论时,最重也不过是一句“魏聿跋扈”。如今当街一句“不配”,那是要结死仇的。

可回应陆文骐的却不是魏聿,是另外两道异口同声,混着马蹄声的质询,“谁说魏大人不配?”

魏聿听见熟悉的声音,同人群一起转过了头。

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李长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缓缓穿过人缝,而李长策的旁边,与他并驾齐驱的那个人,赫然是此番回京述职的北境总督崔灵佑。

两人身后各自跟着一队同样驱马而来的亲卫,玄衣与暗红交错,马蹄整齐地踏在地上。

按常例,边防重将是两年回京述职一次,但刚刚收复九州,百废待兴,事务繁剧,崔灵佑被特许半年入京一次面议方略。

这次李长策提早得了信,特意在城外等了等崔灵佑半天,与他一同回城。

两人在街心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然后重重地落回了石板上。

李长策扫了一眼堵住魏聿马车的那些监生。

他巡查完京畿诸州后片刻不歇地赶回来,不是为了来看这些人在长街上为难他的阿聿的。

刚才还在扯着嗓子喊的陆文骐被李长策和崔灵佑的目光扫过,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他居然对当朝首辅,天下读书人眼中高山仰止的魏怀章说了不配二字。

李长策翻身下马,先是看向了魏聿,确认了魏聿没有受伤,衣袍整洁,眼里也没压着火后,李长策才走到了陆文骐面前。

“当街拦当朝首辅的车架,单凭这一条,本侯就可以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陆文骐眼前一黑。

崔灵佑在马上慢悠悠地朝自己身后的亲卫接了一句,“去,找兵马司和京兆府的人多调几队人来,把这条街两头封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玉京城里拦着魏大人。”

魏聿的恶名多只在朝野之间传播,朝臣畏之如虎,但百姓之间,尤其是学子中提及他,大多说的是他的才学和谋断。

但李长策和崔灵佑的恶名可是一刀一刀砍出来、天下皆知的。

两个煞神并肩盯上了自己,陆文骐想到这里,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下去。

李长策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撑住了陆文骐,让他既不能跪也不能逃。

李长策声音低了些,“魏大人有好生之德,本侯也不欲脏了他的眼睛。所以本侯现在只想问问你,你说魏大人不配,配的人究竟是谁?你,是你身后这些穿青衿的,还是你背后那些让你来拦街的人?”

陆文骐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侯在问你话。”李长策说。

“学生……学生……”陆文骐艰涩地张了张嘴。

他不敢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石板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李长策的影子完全覆住了。

今天的日头那样烈,他却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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