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聿把栗子往猫那边推了推,“三颗栗子,换蛐蛐儿。”
猫用爪子把蛐蛐儿往回拨了拨,冲那碟花生叫了一声。
“嫌少?”魏聿沉吟片刻,又加了一颗花生,quot;四颗,不能再多了。”
猫纹丝不动。
魏聿只好往碟子里又加了一颗花生。
喵喵咪咪了好一会儿,猫低头看了看那只蛐蛐儿,又看了看碟子里东西,终于伸出爪子把蛐蛐儿往前推了推。
交易结束后,看完全程李长策终于忍不住问魏聿:“它真的能听懂?”
“听得懂。”魏聿把蛐蛐儿放进了草笼里,郑重回应李长策,“它比朝上那些人会听人话多了。你看我让它拿东西来换,它就拿来了。我让户部把赋税减免一成的折子递上来,他们跟我扯了半个月的皮。你说户部尚书还不如一只猫,这话传出去郑侃是不是该告老了。”
李长策想了想早朝上那些被魏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堂官们,又看了看整翻过院墙的上那只猫,忽然觉得他师父的判断可能确实是对的。
看着魏聿认认真真用细草茎逗弄蛐蛐儿的模样,李长策忍不住想,若是不用回那座只有朝堂、算计和永远批不完的折子的玉京城,魏聿会不会活得更高兴些。
如今这样,每日逗猫,下棋,钓鱼,吃零嘴,会翘首等待一只猫来赴约,为了一片树叶的品相而认真评判,就很好。
李长策忽然道:“以后我们可以每年春天都回来,只要你想回来。”
魏聿晃了晃草笼子,说:“好。”
日子就这么散漫地淌过去,杏花从盛放到渐落,魏聿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玉京城要回。
这次回京,他还有得罪人的大事要办。
只可惜回京魏聿要自己先返程,李长策还需要去查另外两个州府的防务。
李长策这一趟巡查兵部批的时间是两个月,毓州是其中一站,接下来的路线沿着京畿外围划一个圈,最后才折返玉京。
虽然各州府报上来的防务呈文他在毓州时就已经全部核阅完毕,但公文是公文,实地是实地,他还是得亲自跑一趟才行。
到了魏聿启程这天,李长策起了个大早,魏聿迷迷糊糊听见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一直到魏聿洗漱好,李长策才又回到了二人的卧房。
魏聿一眼就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几片细碎的杏花瓣,狐疑地挑了一下眉,“去哪儿了?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
李长策眉眼含笑,朝魏聿伸出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魏聿不明所以地跟着李长策走了出去。
到了平日里下棋的院子里,魏聿仰起头,满目错愕。
那两颗百年杏树上挂满了红绸,满树满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最高的枝梢一直垂到伸手可及的低处。
红绸并不厚重,是毓州本地织坊出的一种轻绡,薄而不透,软而有骨,风一拂,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着,风稍大些时,千百条红绸同时扬起,在花枝间翻飞舒卷,交织出一片被春风点燃的云霞。
魏聿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也不动。
李长策站在他身侧,说,“大雍旧俗,二人结为连理,要有一位族中福寿双全的福媪来系红绳。我知道我们都没有这样的长辈,也没有大婚。”
魏聿终于把仰着的头低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李长策。
李长策接着说,“可我想,天地算不算长辈?这两棵杏树,算不算见证?满城的毓州春风,来来回回刮了几百年,见过多少嫁娶、多少盟约,算不算最好的福媪?”
在魏聿的目光下,李长策扬起一抹笑,“阿聿,这是天地为我们牵的红绳。”
满树的红绸在他们身后翻涌成一片绯红的潮,千百条绸带一齐扬起又落下,像是天地在点头。
看着李长策那副认真至虔诚的模样,魏聿亦笑。
“好,天地为谋,日月为证,我与你,约定终生。”
院墙上的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墙头,歪着头看着满树的红绸,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神情肃穆得像个专门请来的主婚人。
魏聿仰头看着它,说:“这个可不能换。”
小家伙甩了一下尾巴,喵了一声,算作与魏聿告别。
李长策站在他身边,忽然也学着魏聿的语调,对着猫消失的方向郑重一拱手,“一路珍重,来日再见,狸奴大人。”
……
魏聿在毓州调养了一个月,回玉京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面颊上那层病气褪了个七八分,精神头好到他的身影一出现在朝会上,齐徽晏就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朝堂众人也觉得心里颤颤的。
太吓人了。
之前那个动不动就赏人大嘴巴子的魏聿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回来一个养好身体的魏聿,看着就像是攒够了力气,要回来干一票大的。
隆启帝身体仍旧不大好,朝会改成了三日一次,魏聿的那股子药火已经凉了下去,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中,魏聿往殿上一站,不抽人了。
端方沉静,眉目舒展,又恢复了曾经那个书卷里走出来的魏玉郎的模样。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疑心是魏聿爹娘的坟头风水好,把首辅大人身上那股子煞气都镇住了。
唯独郑侃,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他总觉得魏聿看向自己时,眼里满是若有所思。
郑侃百思不得其解,下朝后他追着孙之翰,扯着对方的袖子问:“孙大人,你素来和魏大人亲近,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怪?”
孙之翰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管魏聿的一记眼神,他被郑侃缠得没办法,只丢下一句“你多虑了”就要走。
“不是多虑!他真的在看我,别人都没看,就看我了。那个眼神也不像要查我的账,也不像要骂我,就是……就是……”郑侃想了半天,硬是形容不出来。
孙之翰不明所以,拽回自己的袖子就离开了。
郑侃只好决定回去要把近期的账册从头到尾捋一遍,确认每一笔收支都清清白白、每一道印签都妥妥帖帖,连去年封存的旧档都翻出来重新核对,生怕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而不自知。
但是天地良心,魏聿这回可真没有要找郑侃麻烦的意思。
他只是在朝会上晃了晃神,觉得毓州那只猫可真聪明。
猫怎么就不能当户部尚书呢,真是可惜。
想到这里,魏聿下意识地往户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郑侃正好站在那个方向,把这带着沉思的目光接了个正着,手里的笏板差点滑出去。
郑侃提心吊胆地回去查帐,魏聿则在散朝后被隆启帝召去,陪皇帝同游御园去了。
算下来,他们二人已经近百日没有私下相处过了。
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能只用君臣来概括。
说亲近,他们中间隔着多年的猜疑和利用。说疏远,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隆启帝既怕又舍不得,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魏聿既怨又放不下。
隆启帝这半年来老得厉害,游园的时候他走在前头,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臂弯里搭着一条备用的厚氅,以备天时不测。
魏聿落后王忠半步,比从前随侍在侧的距离远了不少。
冯祺跟在一旁,朝魏聿点了点头,示意宫中一切平顺。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去年秋天隆启帝让人移了一批新苗,如今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径的碎锦。
隆启帝见魏聿离自己这么远,主动转身,看向了他,“在毓州养得不错。脸上有血色了。”
“谢陛下挂念。毓州水土养人,臣偷了一个月的懒,若再养不好,便是愧对君恩了。”魏聿微微躬身道。
隆启帝笑了笑,“你怎的离朕这么远?看着倒像是待朕生疏了许多。”
生疏?
魏聿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隆启帝花白的鬓发。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和他唱对台戏的帝王,竟已老成了这样。
魏聿想起多年前,那时隆启帝正当盛年,鬓角乌黑,腰背挺直,在琼林宴上对他说,“朕比你年长,你又是朕钦点的状元,论起来你该叫朕一声君父。”
那时候魏聿说“臣不敢”,而隆启帝哈哈大笑,说“不敢也得敢”。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过生疏,至于后来的事,魏聿不想再想。
念及此,魏聿也笑了笑,“臣一直视陛下为君父。”
朝堂上惯常的场面话从魏聿嘴里说出来,竟也多了几分真意。
隆启帝想到昔年他御笔亲题,写了“怀章”二字给魏聿做表字。怀中藏印,受命赴官。
这已经是一个帝王对臣子最高的期许。
他朝魏聿招了招手,“既然是君父,那就别离这么远。过来,陪朕走走。”
魏聿没有犹豫,上前几步,走到了隆启帝身侧,二人沿着海棠花径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池边的凉亭。
亭子里早就备好了茶点,石凳上铺了锦垫。隆启帝在石凳上坐下,挥手让众人推下,只留了魏聿坐在自己身边。
王忠隔了老远看着亭中的二人,心下也是觉得离谱。
历朝历代,那么多君臣反目、父子成仇,唯独这一对儿,明明早就该散了,却还在这里并肩坐着,看一池春水。
亭中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隆启帝舒了一口气,问魏聿,“还记得这个亭子吗?”
魏聿失笑,“记得。”
这个石亭从前是他们君臣对弈的地方,隆启帝有一次连输三局,气得把棋子一推,说魏聿“你就不懂得让让朕”。
彼时魏聿刚入仕不久,还不太懂得在御前留分寸,只是如实答:“臣让了。陛下没看出来。”
当时隆启帝笑骂了一句“竖子无状”,后来魏聿就调进了工部,越来越忙,再也没有时间在这亭子里陪他的君王下一盘无关紧要的棋了。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魏聿也不为彼时年轻气盛的自己美言两句,反倒对隆启帝道:“当年我连赢陛下三局,陛下还没赏我。”
隆启帝闻言一愣,笑出声来,眼底也是真的欢喜:“好个魏怀章,求赏又求到朕面前来了。说说吧,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