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岳母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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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青山坡的前一天,夜里魏聿睡得不太安稳。

李长策半夜醒了一回,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时轻时重,翻身也比往日频繁,便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伸过去,慢慢捂暖了魏聿的手。

魏聿回握了一下,一直到窗外天光从深浓的墨蓝变成浅淡的青灰,两个人才先后真正睡沉过去。

青山坡在毓州城外东南方向,离庄子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去的路上魏聿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车帘被风卷起来的时候,能看见远处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立着墓碑,有些坟头还压着新换的黄土,清明将近,已经有零星的祭扫人家在坟前烧纸。

魏家的墓地在山坡中段一处向阳的位置,两座坟并排而立,是魏聿自己年幼时一个人推起来的。

后来他入仕,隆启帝也曾下旨给过他父母封诰,坟茔被重新修葺,但一直没有迁动过。

如今碑前没有石人石马和神道碑亭,坟前空地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供台上的残香才添了不久,看得出州府时常派人来打理。

魏聿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碑。

他从前一直不愿意来,因为这是衣冠冢。

他父母的身体早就被那场洪水冲得不知所踪了,如今站在碑前,魏聿能想起的有关父母的一切都已经成了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母亲会作朗朗上口的小令,会弹琵琶。

他还记得父亲写得一笔好字,写聿字时父亲会说,聿者,所以书也。笔是用来写文章的,聿儿日后要以己身,写尽天下文章。

再多的,魏聿就记不清了。

彼时失去双亲,觉得渡不过去的苦厄难关,现在竟也成了梦幻泡影般的存在。

对着两座空坟,这世界上唯一能证明他魏聿也有过来处的地方,却连一具能让他跪拜的骸骨都没有,魏聿也不知道该对着这些冰冷的黄土说什么。

说他当了首辅吗?还是说天下不日将改弦更张吗?

这些事,他们真的能听见吗?

一阵风吹过,松涛声起起落落。

魏聿撩起衣摆,在坟前跪了下来。

“儿子不孝”四个字在噎在魏聿嗓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旁的李长策也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把魏聿没说出来的全说了。

“晚辈不孝,今时今日才陪着阿聿回到毓州。”

有人抢了自己的话,魏聿一哽,瞥向李长策,“你跪得倒是利索。”

“那当然。岳父岳母面前,岂敢不恭敬。”

魏聿瞪大了眼睛。

李长策端正着跪姿,平日里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看着两座坟茔,道:“岳父岳母在上。晚辈李长策,永州人士,昔年蒙阿聿不弃,收于寒微,授以诗书,今时今日,晚辈与阿聿两心相知,此情山岳不改,河海不移,晚辈在此立誓,此生护他、敬他、爱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永堕阿鼻地狱。”

说罢,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魏聿怔忪半晌,开口:“日后你身边会出现无数年轻的,能陪你策马踏花的人。到那时候你再看我病骨支离、宦海风霜,不会觉得荒唐吗?”

明明问的是李长策,可话一出口,魏聿听见那里面藏着的,全是对自己的质问。

纵是在世上游刃有余如魏聿,竟也会惶然,惧自己年华渐逝,俱自己被案牍和药石掏空了的躯体,会耽误了年少之人。

李长策转过身,直直看着魏聿,“昔年你收我为徒,说我是半块璞玉。如今玉器已成,纵碎亦不悔。”

松涛声忽然大作,满山的松柏都在风里摇晃。

魏聿终于也面向那方矮碑,缓缓将头长叩。李长策随即明白了过来,跟着魏聿一起,再次磕了下去。

额抵青石,衣袂相碰。

便做,拜高堂。

他们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两座空坟,几缕松风,便也算天地都成全。

二人在坟茔前祭拜了一番,才沿着来时的林间小径缓缓离开了。

魏聿走得很慢,想要丈量从这座山到玉京朝堂之间的距离,计算从少年离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春天。

李长策没有催他,只偶尔伸手替他拨开垂到面前的松枝。

走了好一段路,李长策忽然捏了捏魏聿的手。

方才跪在坟前要名份时胆子大极了,离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担心,李长策心里忐忑,“阿聿,岳父岳母会不会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你,是辱没了你?”

魏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长策方才在坟前磕头时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皱的局促。

“不会。”魏聿道,“我家祖上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我爹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北境九州能光复。若他们还在世,知道你做到了他们期盼了一辈子的时候,会喜欢你的。”

李长策闻言眉头松了松,魏聿又道,“日后一同回永州,我也陪你去拜祭……岳父岳母。”

说完,魏聿自己朝前走去。

李长策愣了一下,回过味以后快步跟上,“阿聿,阿聿你刚刚说什么?”

魏聿头也不回,“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李长策大步追到他身侧,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给我名份了阿聿!”

魏聿:“……”

“阿聿,我好欢喜。”

“……”

“阿聿……”

“你好吵!”

李长策短暂地闭了闭嘴,也就安静了几步路的功夫,随后又担心起来,“阿聿,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在佛前发了誓,不娶妻不生子。现在算不算破戒了。”

“不算。我娶的是夫,不是妻。佛没说不许娶夫。”

“那佛有没有说不许徒弟娶师父。”

“也没说。佛不管这个。”

“那佛说什么?”

魏聿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瞪向李长策,“佛说你再说话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

身后山坡上那座青石坟冢依然立在松柏之间,供台上的糕点还摆在那里,三杯黄酒已经尽了,松涛在坟茔后面晃动,发出阵阵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好,好,去吧。

那天从青山坡回来后,魏聿的精神越发好了。

他在毓州待得这些日子被李长策忽悠得连玉京那套见人先思利弊、开口先留三分的本事都丢在了脑后,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李长策每次从州府衙门回来还要顺路捎一堆新鲜玩意儿回来玩儿,花样翻新,从不重样。

日子被两人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仿佛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已是前生前世的事。

魏聿精神松泛了,甚至会和廊下那只偷果干的狸花猫聊天。

那只猫是另一家庄子的大娘养的,浑身灰黑条纹,四只爪子雪白,一双黄眼睛格外精明。

自从某天翻墙进来偷吃了一块魏聿晒的果干之后,那猫便雷开始打不动地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墙头上。

魏聿在自己晾的果干被它偷到第五块时,决定跟它讲讲道理。

一日午后,李长策从州府衙门回来,还没看见魏聿人在哪儿,先听见了魏聿的声音飘了出来。

“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且君子不能夺人所爱。”

李长策觉得离奇,庄子上的几个随从都是千挑万选出来,那儿有人敢不问自取的?

他拐进拱门,打眼一看,是魏聿正仰着头,对着蹲在墙头的一只狸花猫,一脸严肃,企图以理服猫。

猫耳朵动了一下,跳下墙头,绕过魏聿,径直走到晾晒的果干旁,叼起一块果脯,从容不迫地转身走了。

李长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魏聿目送那猫离去,转头看见李长策,板着脸陈述:“它不理我。”

李长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包点心,“它坏,我好,我来理你。”

魏聿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把果干换个位置晒。

第二天,猫还是来了,还是叼走了。

第三天,魏聿把果脯放得高高的,猫跳上去,叼走。

第四天,魏聿气急败坏,把果干收进了屋里,关上了窗户。

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窗纸看了他一会儿,不吵不闹,喵了一声,走了。

魏聿隔着窗纸听见那声喵,心里又不忍起来。

第五天,他把果脯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魏聿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说那只猫也只是讨生活罢了,他堂堂首辅大人,不能失了风度。

但这次魏聿为了改变这位不速之客,还是做出了一点重大的改变。

简言之,魏聿决定说人话了。

他蹲在那只猫面前,放弃了之乎者也,语重心长,“你不能每天都来偷,我也不容易,这都是我自己晒的,不然你明天拿鱼来换?”

猫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甩了一下,绕开他跑了。

李长策靠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走过去把人从石阶上拉起来,顺手掸了掸魏聿衣摆沾的灰,“你跟一只猫做生意?”

“它这次能听懂。”魏聿笃定地说。

李长策权当这是魏大人闲来得趣,跟一只狸奴斗智斗勇消磨时光。

可第二天清早,李长策居然看见石阶上赫然躺着一条小鱼,半个巴掌大,鱼鳃还微微翕动着,是刚叼来的。

李长策蹲在石阶前看了半晌那条鱼,又看了看院墙上面蹲着的那只气定神闲睨人的猫,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阿聿,你生意谈成了。”

魏聿走出来,看见石阶上那条鱼,平静地点了点头,仰头对院墙上的那只猫说:“两清了。”

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走了,很是睥睨不屑。

李长策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猫完成了一场交易,又看着魏聿把那条鱼拎起来,找了个水盆放进去,对那条鱼说“现在先养着,等你长大了拿你煮汤”。

李长策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最离奇的事不过如此。

之后的日子里,那只猫还是一日一趟的来,只不过都会带着点别的东西。

有时叼一片树叶放在石阶上,魏聿便评价“形制不错,是上等的树叶”,随后夹进书里当书签,

有时候叼一根羽毛,魏聿便拈起来对着日光照一照,说“色泽尚佳,是翠鸟的尾羽”,又插在石桌那只粗陶花瓶里和花搁在一起。

有一回猫叼来一只被它拍晕了的小麻雀,放在石阶上,蹲在旁边仰头看着魏聿,魏聿看了看那只还在微微喘气的麻雀,又看了看猫,“这个我不收,你把它叼回去放了。”

猫低头看了看麻雀,又抬头看了看魏聿,权衡了一会儿,叼起麻雀,翻墙走了。

隔天,那猫又叼了一条小鱼来,魏聿认真地把回礼收下,蹲在石阶上跟猫说完“多谢狸奴大人”才起身。

那猫眯了眯眼,极其受用地“喵”了一声,才踱着步子离开。

直至一日,李长策从州府衙门回来,进门就看见魏聿蹲在石阶上,面前放着几颗栗子,几颗花生。

那只猫蹲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点东西。

一只被它抓来的活着的蛐蛐儿。

一人一猫,剑拔弩张,正在激烈地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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