肱股之臣

6 / 96 章 · 4,167

崔灵佑一走,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聿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灰白天光从窗棂里渗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种灰蒙蒙的暗影里。

其实魏聿那天从佛寺里出来,一时兴起去浍水钓鱼,只是想求一个心静。

在浍水垂钓的那几天里,他依然想不通。

想不通自己花了十年修的堤坝、理的账目、参的贪官,为什么到头来在百姓眼里,他和那些贪官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在金殿上参人。

那时候他刚进翰林院不到半年,官服还没穿旧,参的是户部一个五品郎中,罪名是克扣赈灾粮。

证据是魏聿花了两个月时间从一堆陈年旧档里理出来的,那场灾祸上报的受灾户数是一千七百户,户部拨下去的粮食折合银两共计一万八千两,但到当地知府手里的只有一万三千两。

中间的五千两不翼而飞,而那个郎中新纳的小妾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成色好到连翰林院扫地的杂役都在议论。

魏聿把账目一条一条念出来的时候,满殿鸦雀无声。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龙椅上的隆启帝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甚至有些许笑意。

“魏聿。”隆启帝说,“朕记得你策马游街时刚满十七,如今刚过半年。”

“是。”

隆启帝笑了,笑声在安静的金殿上传得很远。

笑完之后,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查得好”。

第二句是“传朕旨意,户部郎中革职查办,赈灾银两着即补拨”。

魏聿叩首谢恩。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心跳得又急又重。

十七岁的魏聿跪在金殿上,觉得自己能这样一直做下去。

做十年,做二十年,做一辈子。

三年后,他在工部。

漓水决堤那年他二十岁,已经是工部主事,奉旨修堤。

他在工地上待了七个月,从春汛之前一直待到秋汛之后,跟河工一起扛沙袋,跟石匠一起凿料石,跟老河工学怎么看水位、怎么判断水流。

七个月后堤修好了,他回京复命,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走路都带着一股劲。

同僚们都打趣他,说小魏大人是去修堤的,不是去坐衙的。

隆启帝召见他,问了几句堤坝的情况,又问了几句地方上的民情。

他一一答了,然后顺势提了一件事,淮水沿岸有三个县的知县在修堤期间克扣河工口粮,他查有实据,请旨查办。

片刻安静。

“魏聿,”隆启帝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慢慢地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你修堤辛苦了。这些小事,交给地方上去办就好。”

“陛下……”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天子抬起眼,目光中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你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为官之道,不只是查案。你要学会适可而止,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谁还愿意跟你共事?”

适可而止。

这四个字魏聿记住了。

他没有适可而止。

他还是把那个三个知县的罪证整理成册,递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收了,放了三个月,然后才慢慢查办。

那是青云得路直上飞的魏聿第一次觉得,圣贤书里说的东西,好像跟现实不太一样。

定州水患发生的时候魏聿二十二岁,他已经升任工部郎中。

那场水患死了几千人,淹了半个定州城。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隆启帝在早朝上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下旨拨银赈灾,派工部侍郎治水,魏聿随行。

彼时魏聿已经是工部最年轻的主事官了。

他亲自画了定州堤坝的图纸,亲自在工地上盯了半年。

堤修好了,水退了。

但他在修堤的过程中发现了定州水患之所以死那么多人,不完全是因为天灾。

上游有一座水闸,是十年前修的,当时拨了四万两银子,但水闸的实际造价不到一万五千两。

剩下的两万两,被当时的地方官和工部的几个前任官员分了。

水闸被偷工减料,终于在去年的洪水中决了口,就和当年卷走了魏聿至亲的那场水灾一样!

魏聿花了四个月,把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的去向查了个底朝天。

涉及的人里,职位最高的已经做到了从二品,是当时的魏聿打马也追不上的人物。

他把证据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折子,亲自递到了御前。

隆启帝看了,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在案上。

“怀章,这件事过了十年了。涉及的人,有的已经致仕,有的已经死了。”

“陛下,还有人活着。”

隆启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魏聿没有读懂,但他后来想起来,那大概是疲倦。

对这些事情的疲倦。

隆启帝把折子合上,“定州水患已经过去了,朕不想再翻旧账。”

魏聿还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朕的股肱,朕不会亏待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到此为止。

这是魏聿第一次从天子嘴里听到这四个字。

后来他会听到很多次。

可他还是查了,他没有到此为止,他把活着的那个从二品官参倒了,但只参倒了那一个。

那些已经致仕的,已经升迁到别的地方的人,他一个动不了。

天子的“到此为止”不是一句空话,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魏聿的头撞在墙上,第一次觉得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堵墙以后会越砌越高。

而魏聿一参成名,成了众人眼中的拧巴人。

隆启二十三年,魏聿刚好二十三岁。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升任工部侍郎。

第二件事,他弹劾当时的户部尚书贪污军饷,被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是皇帝的权力,皇帝可以把任何一份他不喜欢的折子留中。

就是收下,不看,不发,不让任何人知道折子里的内容。

魏聿那份弹劾前任户部尚书的折子,在御前被留中了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后,户部尚书顺利致仕,名利双收。

魏聿没有再去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那封被留中的折子原样抄了一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隆启二十四年,北狄来犯。

崔灵佑的父兄带兵迎敌,追到半路粮草断了,援军没有到,三千崔家军被围在谷地里打了整整七天。

派出去的援军还在路上,粮草还在调拨。等援军赶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惊。

隆启帝在金殿上掉了眼泪,追封崔老将军为一等忠勇公,崔家满门忠烈,崔灵佑封昭武校尉,及冠即袭爵。

北境军的兵权交给了承恩侯周桓举荐的人。

那场战役以惨败告终,先帝当年赔出去的北境九州,近乎再无收回来的指望。

魏聿在战中负责总管军械制造和工事修筑,他把查到的所有疑点整理成册,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天子没有留中。

天子把他召进了御书房,关上门,对着他发了火。

“魏怀章,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清官?你是不是觉得朕昏聩无能,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当皇帝!”

魏聿跪在地上,“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想让朕把承恩侯府满门抄斩,替崔家报仇?替北境军那三千人报仇?朕猜得到周桓的那点破事,朕知道!你以为朕不想动他?以为朕不想去查证据?”

隆启帝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骤然低下来,他坐在高位,看起来疲惫极了。

“承恩侯府背后是老太妃,老太妃是先帝的人。朕动承恩侯府,就是动老太妃。动老太妃,就是动先帝的遗命。你觉得朕能动吗?你觉得朕现在应该为了你的一本毫无实证,只有疑点的折子,去动先帝的人?”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的亲子。

先帝一生无子,于是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在膝下为储君。

先帝一生珍爱老太妃,驾崩前留下遗命,要新帝无论如何都不可动老太妃及其母族。

承恩侯周桓正是老太妃的嫡亲弟弟。

崔家锋芒太盛,周桓举荐的接管北境军的人正好是天子门生。

或许连天子都觉得,无论是不是意外,这样刚刚好,周桓如愿往军队里插了人手,隆启帝如愿掌握了大半北境军,就结束在斩了几个粮草转运官和督查不力的官员这里,就刚刚好。

魏聿跪在金殿上,看着隆启帝把他的折子一页一页撕碎,扔在地上。

“魏聿,你是朕的股肱,朕是你的君父!”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边上,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拢进袖子里。

后来隆启帝让他最信任的内侍总管王忠送魏聿出去,还赏了魏聿两瓶治膝盖淤青的药膏。

魏聿踏下殿外的层层台阶,听见王忠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

“小魏大人,算了吧”。

到府里之后,魏聿把那些碎纸片摊在书桌上,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它们拼回原样。

然后自己一把火点燃了它。

魏聿的暗格,已经装不下了。

隆启二十七年深秋,永州地龙翻身。

魏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草拟重建章程。

他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月,和灾民同吃同住,亲自盯着每一根木料入仓。

永州湿冷入骨,他淋了几天大雨,烧得满脸通红,拖着半条命督工,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走了。

魏聿觉得自己没有白去。

复建房盖起来了,灾民住进去了。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大部分都被人拆了、贪了、驳回了。

这一次他亲眼看着那些人搬进新房子,亲眼看着灶房的烟囱冒了好几天炊烟才离开。

修一道堤,盖一间房,救几条人命。

他可能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至少能救这几个。

可复建房塌了。

没有余震,没有天灾,房子自己塌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写折子,隆启帝直接召他进宫了。

隆启帝接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子披着一件旧龙袍,坐在灯下看折子,神色疲惫。

魏聿走进殿里,撩袍跪下,把木料采办的过程一句一句复述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卑不亢,不怨不怒。

天子沉默了很久。

魏聿跪在那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他听见天子终于开口了。

“永州知府的履历朕已经调出来了,这件事让他顶上。承恩侯府那边,朕会让人去训诫,至于朝臣参你,朕……会给你补偿。”

魏聿抬起头。

他看着天子的脸,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殿前对策三千字,君恩重许拜金銮。

那是十年之前。十年。

“陛下,”魏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

天子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说了四个字。

“百姓而已。”

隆启帝是真的觉得疲倦了。

他年少时先帝认作养子,前半生醉心风月,一朝登基,四处都是掣肘。

士族结党,旧臣桀骜,宗亲耽于享乐,国库的银子岁入难供岁出。

六部哭穷,州县哭穷,到处都哭穷,可银子都去哪儿了!

先帝给他留的烂摊子他缝缝补补,他要平衡朝局,他想要保证自己在朝堂的中心,所有人众星拱月,他才能坐得稳。

承恩侯,他还没有底气去动,他还没有磨砺出一个能不顾一切去抗衡承恩侯的人。

所以他现在不想再出任何岔子,他没有心思去想永州多死了几个人能如何,会如何。

魏聿这次没有再反驳,“臣,明白了。”

他终于听见了隆启帝开怀的笑声。

“魏卿啊魏卿,为了教你,朕可没少费功夫。”

魏聿说,“谢陛下隆恩。”

他退出了殿内。

宫道两旁的红墙很高,头顶的天空很窄,只有一线天光。

他走了很久,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他的至亲死在灾祸里的时候,朝廷报上去的名单里写的百姓二字。

他魏聿的爹娘,也只是百姓而已。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