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疏忽过,魏聿看着自己如今书房里满屋子的圣贤书。
为什么,为什么教的全是对的?
用的时候全成了错的!
魏聿站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把窗户推开,冷风扑面。
他又开始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挤出来。
他用袖口掩住嘴,肩膀随着每一次咳嗽微微弓起,手指攥紧了窗棂的边缘,咳了一阵后,他慢慢直起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他的时间不多,但他想要教会李长策的东西却太多了。
他要去教这个人,文治武功,朝堂权术。
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杀人。
教他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教他所有魏聿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东西,也教他所有魏聿花了十年才想通的东西。
圣贤书是对的,但用圣贤书的朝廷是错的。
想要人能活下去,就得先把朝廷翻过来。
午后时分,好好练了李长策一通的崔灵佑离开了魏府。
魏聿刚调任都察院,很忙,没有空天天陪李长策吃饭。
两人再度坐在一桌用膳时,李长策吃得很慢。
他现在有些不敢说话,更不敢看魏聿。
他一开始来玉京,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狗官的。
可是他没有动手。
因为在抓住他的鱼钩跃出水面的那一刹,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永州听到的一句话。
“魏大人和百姓同吃同住。”
一个和灾民同吃同住的人,真的会是狗官吗?
……
会!
当然会是!
李长策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做着爱民如子模样,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官。
永州知府赵敬德,年年冬天在城门口搭粥棚,架三口大锅,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旁边摆一溜功德箱,让过往的商贾往里扔银子。
扔进去的银子第二天就进了他小舅子的钱庄,粥棚里的米却一天比一天少,最后连米汤都快成了白水。可百姓还得冲他磕头,叫他赵青天。
这天底下的大官,和永州城里的赵敬德,是一路货色。
但就在李长策思考会不会时那一愣神的功夫,岸上的魏聿居然笑了起来。
岸上那个被李长策当成狗官的人,在抚掌大笑。
周遭大雪纷飞,魏聿坐在冰窟窿旁边,钓竿斜在膝上,笑得畅快淋漓。
他笑够了,不忘伸手把李长策拽了上去,随后解下自己的大氅随手一掷,厚重的狐裘带着温度越过冷风,劈头盖脸地罩在了李长策身上。
李长策彻底懵了。
然后魏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在水里,没有问他为什么藏了把匕首。
魏聿把他带了回来,给他衣穿,给他饭吃,还莫名其妙要收他为徒,甚至马上就开始找人教他拳脚骑射。
魏聿的这座府邸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高大煊赫,仆从成群。
此刻李长策坐在桌前,前所未有的心虚。
“吃饭就吃饭,发什么呆。”魏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李长策的手指一顿,筷子差点脱手。
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闷声说,“我听说你被贬官了。”
崔灵佑和他说的,是因为永州的事被贬的官。
崔灵佑还故作不经意地提起,魏聿是冤枉的。
魏聿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李长策,“不必试探我,永州一事,我会给那些亡魂一个交代。”
李长策的筷子停了。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块肉,盯了好一会儿,盯到肉汁在米饭上洇出一小团褐色的油花。
“你都知道了。”李长策忽然有种心落了下来的安定感。
要死要活,好歹有个痛快话。
魏聿睨了他一眼,“怕什么,你现在是我徒弟,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长策讶异,“你还愿意收我当徒弟?”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收你?”魏聿问,“下午我还要亲自给你讲课,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
李长策张了张嘴,想说“不像”,又想说“可是”,两个词撞在一起,谁也没能出来。
他的手指攥了又攥,最后挑出来一个词,“可是,我一开始是来杀你的。”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痛快。
魏聿笑了一声,“那你可以把本事都学会以后再杀我。”
李长策也露出了崔灵佑那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你……”李长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惊疑不定,“你让我学好了你的本事,再杀你?”
“没错。”魏聿笑意更甚,“你想杀我,但你现在动不了手,因为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贪官。可是你心里的那团火还在,你仍然想替朋友,替无辜之人报仇。”
那团火,魏聿曾经也有过。
烧得他心头发烫,烧得他彻夜难眠,烧得他想把这个世道一起给点了。
李长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本事学会。”魏聿说,“学会了我教你的东西,你再自己判断。到时候你要是还想杀我,我随时等着。”
曹平从廊下经过,往花厅里探了一眼,瞧见师徒俩正隔着饭桌大眼瞪小眼。
李长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进嘴里。
“吃完了到书房找我。”魏聿起身,丢下一句话后先行离去。
忙死了,他真的忙死了。
调任都察院后隆启帝又给了他三天休沐,明天就要继续上朝了,参不完啊根本参不完。
李长策吃完饭后从花厅出来,在井边打了桶水,把脸埋了进去。
井水冰得刺骨,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后,李长策快步去了魏聿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全部关紧,里头有炭火的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李长策推门而入。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排满了书册和卷宗,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泛黄卷边。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堆着一摞又一摞得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挂着四五支用旧了的狼毫。
魏聿坐在书案后面,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大半披在身后。
他正在提笔写东西,身边已经放了写好的三本奏章,听见李长策进来,魏聿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把椅子。
“坐。”
椅面上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坐上去不凉。
李长策跟崔灵佑似的,僵硬坐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他其实是入过学的。
从前李长策的家境还算不错,他的父亲原本是一个百夫长,后来死在了战场上。
李长策的母亲受不了打击,得知消息的第二日就殉情而去了。
族亲瓜分了他家的田产,把李长策赶了出去,以至于李长策流落在外,后来他又被武馆的馆长带了回去,学了几年的功夫。
可永州地龙翻身,武馆大半的人都死了,复建房一塌,武馆剩下的几个兄弟也死了,又只剩了李长策孤身一人。
因此,他才会说自己家里人都死绝了。
李长策以前启过蒙,读书算数都会,就连四书也都是读过的,所以现在教起他来也不算太难。
魏聿示意他坐近一些,随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递给了李长策。
李长策想了想,接过笔在面前铺好的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长策。
魏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评价道:“间架不稳,笔力太虚。不过骨架还行,可以练。”
他把笔拿回来放好,从身后的书架上翻了翻,翻出一本半旧的册子,放在李长策面前。
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通典》。
“今天先不让你动笔。”魏聿说,“我先给你讲一讲,你听着,有不懂的地方就问。”
李长策瞪大了眼睛。
“魏大人……这个,这个是给我读的吗?”
李长策在私塾里见过这本书,但老先生不让他们看,老先生说这都是二十来岁的举人们看的。
魏聿正色,“嗯,现在看虽然晚了些,但勤能补拙。”
晚了些?!
看着李长策僵住的脸,魏聿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慰他一下。
“我七岁通读《通典》,你跟我比当然算晚的,但跟旁人比,也不算太迟。”
李长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在安慰他吗?
不确定,再想想。
“我不是你。”李长策低声说。
魏聿挑了挑眉。
“你是状元。”李长策看着他。
“所以呢?”魏聿靠在椅背上,“你觉得你不如我?”
李长策没说话。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魏聿忽然笑了,眼角都弯了起来,“你是半块璞玉。璞玉要雕,但至少它不是石头。”
李长策别扭地看向了另一边。
他不习惯被人夸。
他爹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夸他,说长策以后会有出息。
后来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就再没有人夸过他。
魏聿把《通典》翻开,推到李长策面前。
“今天讲第一卷,田制。”
书虽然是旧的,但书里很干净,魏聿不习惯做批注,他的批注都在脑子里。
李长策定了定神,把目光落在书页上。
“不用每个字都看。”魏聿的声音不紧不慢,“听我说就行。田制,说白了就是天下的地归谁、谁种、种出来的东西怎么分。”
李长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魏聿。
“大雍开国的时候,太祖定了一条规矩,大雍田土,永不加赋。这句话你听过吗?”
李长策想了想,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李长策不甚确定地回答:“……因为太祖体恤百姓?”
魏聿笑了一下,“对,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前朝就是因为赋税太重把老百姓逼反的,所以他定了这个规矩,确实是为了让老百姓活下去。但是永不加赋这四个字,最后却变成了一个紧箍咒。”
“紧箍咒?”
“朝廷不加赋,但是朝廷要用钱。养兵要用钱,修河要用钱,百官俸禄要用钱,宫里开销也要用钱。永不加赋,那钱从哪里来?”
李长策摇头。
“加耗。”魏聿说,“一亩地的税是三升米,加耗能加到五升,太祖说不加赋,可没说不加别的。所以到了后来,一亩地要交的粮食比前朝还多。”
加耗即是官府在正额钱粮物料之外,以弥补损耗一类的名义按比例多征。
李长策听完,眼睛瞪大了一些,“但从外面看着,咱们的赋税一直是永不加赋。”
“对。”魏聿肯定了他,“太祖是好心。但好心定出来的规矩,过了一百年就成了空架子。当官的守着规矩的名义,却在规矩底下挖了无数条暗道。你想要堵那些暗道,他们就说你要破坏祖制。”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策,“这就是我今天教你的第一课。”
“什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规矩永远管不住活人。你要想管住活人,就得比活人更活。”
李长策忽然想起之前的永州知府赵敬德架锅施粥。
锅是架了,粥也煮了,功德箱也摆了,样样都是体恤灾民,可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功德箱里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多。
规矩管住赵敬德了吗?
没有。
赵敬德比规矩更活。
所以魏聿要教他的,是怎么管住赵敬德。
李长策和魏聿说了这件事。
魏聿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要先把规矩学好。规矩都学透了,才知道怎么破规矩。”
听见魏聿这么说,李长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四个大字。
大逆不道!
他的眼睛亮了亮,读书真有意思。
半个下午都在讲课中过去。
魏聿讲得很碎,但细致。
这样哄孩子的话,他从未对多年前那十几个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世家子弟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