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曹平来叫李长策起床的时候,发现西厢的门已经开了。
门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透过缝能看见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昨夜用的茶壶和茶杯都洗干净了倒扣在茶盘上,人却不在屋里。
曹平心里咯噔一下。
跑了?
还是丢了?
抑或是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趁夜卷了府里的东西溜了?
他转身就往魏聿的卧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他这才发觉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
青石板路从西厢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扫得干干净净,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曹平顺着打扫的的痕迹,一路去了后厨。
灶房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循声走过去后,曹平看见李长策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他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劈柴的动作却意外地利索,手起柴裂,每一根都劈得不粗不细,刚好适合烧灶。
旁边劈好的柴已经垒了半人高,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城墙。
灶房里做饭的孙婆子正揉着面,时不时探头往外看一眼,脸上的表情既疑惑又不安。
她在这府里做了七八年的饭,头一回见客人天不亮就起来干粗活的。
曹平走过去,咳嗽一声,“李公子,这些粗活不用你做。”
李长策放下斧子,转过身来。
他额上有一层薄汗,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很快就不见了。
“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曹平想了想,到底没说别的,怕伤了这孩子的心,他只道,“大人该起了,等会儿用早饭,叫你一起。”
李长策点点头,把斧子放好,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木屑后去洗好了手。
早膳摆在花厅里。
魏聿已经换好了官服,正坐在桌前喝粥,见李长策被曹平领进来,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坐。吃饭。”
李长策坐下,面前已经被摆好了一些干净简单的餐食,和普通人家吃的没什么差别。
原来这个魏大人,吃得也这么简朴吗,他竟然没有家财万贯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李长策思绪翻腾,没说话,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魏聿喝完粥后,抬眸看了一眼李长策。
“早上去做什么了?”
李长策动作一滞,如实回答,“劈柴。”
“以后不要做这些。你有别的东西要学。”
李长策抬起头。
但他没来得及问学什么。
因为魏聿已经走了,他要去上朝。
李长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过斧子的手。
这双手劈了一早晨的柴,他想用这点力气换一碗饭吃。
他仍然不明白魏聿昨晚说的那条要他走的路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路,怎么就挑了他来走?
虽然昨日大雪,但早朝是没人敢迟来的,一大早东华门外的朝房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各部官员按品级分列,文左武右,乌压压一片锦袍玉带。
炭盆烧得旺,热腾腾的茶气混着各位大人身上熏的各式香料,在梁柱间盘旋不散。
魏聿到的时候朝房内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捧着茶盏暖手,还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
左右陛下还没升座,能多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魏聿这个三品侍郎在品阶上不算顶尖。
但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入仕十年就升到三品的政绩,却是绝无仅有的。
魏聿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站姿懒散,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发呆。
以他为中心,不少大臣在他站好后都微微挪了挪身体,悄悄远离。
这尊煞神最近心情不太好,运道也不太好,可别靠太近了。
说来还是因为永州几个月前地龙翻身的事。
当时急报传进玉京,工部侍郎魏聿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草拟重建章程。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魏聿回京述职后,永州复建的安置灾民的房子居然在没有余震的情况下塌了一片。
消息被永州官员压了一段时间,最后实在压不下去了,才又被人快马加鞭送进京城。
刚走就塌,这还得了?
以至于这几天朝上参魏聿的折子就跟玉京城里的雪花一样,止不住地往陛下的御桌上飞。
先是说魏聿渎职,后又说魏聿涉嫌贪污,最后甚至开始参魏聿到了永州以后没有先复建文庙和城隍祠,反而直接去修了灾民房,这才使得上天震怒,再度降下灾祸。
条条大罪,精准戳刀。
这种时候没人搭理魏聿,魏聿独身一人,半闭着眼睛,却也没让耳朵闲着。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五品郎中窃窃私语。
“今天御史台又要参人了。”
“参谁?”
“还能有谁。不还是永州那件事。”
“魏侍郎?”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都参了两天了,还不消停吗?我听说他当初去永州勘灾的时候连个仪仗都没摆,自己骑马急吼吼赶过去的,哪儿有渎职的人是这样的?”
“前两天参他的时候魏侍郎不是告假了没来吗,今天他人来了,御史们要当他的面参……”
永州复建房一塌,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这是天大的由头。
御史台那帮人眼睛都绿了,参奏的折子一道比一道狠。
二人私语刚歇,就听见净鞭响了三声,殿门大开。
百官整肃衣冠,噤声后鱼贯入殿。
金殿之上,隆启帝升座。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边却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坐在那把天下最尊贵的椅子上,姿态却是斜倚的,一只手撑着额角,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监尖细的嗓音在金殿上回荡。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维,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的精神同时一振。
左副都御史,正三品,本来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但现今都察院都御史一职空缺,韩维暂时总管都察院,那有热闹可看了!
魏聿眉梢微动。
韩维捧着笏板出列,开始狂参魏聿三大罪,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事发之后魏聿竟然毫无愧悔之心,反而告假了整整三天,天天去浍水钓鱼,简直是不知廉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工部队列,落在那个穿紫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工部尚书当场跳脚,笏板都没抬起来就要跨出去护犊子。
骂韩维妄为御史其心可诛的话在老尚书嘴里兜了个圈,最后因为魏聿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而强忍了下来。
隆启帝终于听完韩维的慷慨陈词,开口了。
“魏聿。”
“臣在。”魏聿出列,躬身行礼,老老实实,“回陛下。永州一事,臣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无话可说?
这是认罪了?
站在前排的几位大臣同时皱了眉,微微回头看向魏聿,后排的低品官员们则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这还是那个凡事必争对错,对了就死也不改的魏怀章?
鬼上身了?
隆启帝深深望了一眼站在下首,低眉顺眼,乖觉得不像话的魏聿,沉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他一向很钟爱魏聿这个小子。
天纵奇才,从不结党,尚未极冠就跟在了他身边,称得上忠贞孤臣四字。
“魏聿。”隆启帝声音沉沉,满殿皆闻,“永州一事致一百三十七人罹难,虽非你全责,然章程由你草拟,督办之责不可推卸。”
众人皆安安静静,等待着皇帝宣告如何处置魏聿。
“但念在你从官多载,忠心可鉴份上,即日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隆启帝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补充,“另,即日起,魏聿调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众大臣:“?”
都察院。
居然是都察院。
朝上的御史脸齐刷刷地开始发绿。
好消息,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比工部侍郎降了一级,弹劾成功了!
坏消息,娘的,常驻京城都察院,管京内监察,统辖十三道御史。
监察百官,弹劾不法,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监督工部户部等所有衙门,赈灾、河工、营造、钱粮全都在监察范围内。
这是干什么?
让他自己查自己?!
更何况那可是魏聿,族谱上没人,脑袋别腰带上的魏聿。
光是在工部待着,他就已经在查完这个查那个,参完这个参那个了,让他当御史?
他能把在朝为官的同僚府里有几个鸡蛋是散黄的都查一遍!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韩维更是血气上涌。
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魏聿的顶头上司。
他今天参魏聿,明天魏聿就调进都察院,跟他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他以后还怎么坐堂?
更别提他今天参魏聿的三条。
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德不配位。
那可是三大罪,最后只换来一个降一级,罚一年俸的轻飘飘的处置。
这哪里是贬,这分明是换了个位置接着用。
陛下这是在护,而且护得明目张胆。
“陛下!”韩维忍不住又出列了。
隆启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封住了他的嘴,“朕累了。还有本吗?没本退朝。”
内监立马跟上尖声唱喏,让众臣退朝。
魏聿撩袍跪下,叩首谢恩,起身后众臣还没动,他转身便走,紫袍玉带的身影逆着人流穿过金殿大门。
此日过后,他天子宠臣的名声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可魏聿的心里并不痛快。
冷风扑面,魏聿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微亮的天光。
他在工部待了多年。
每修一道堤,搭每一座房,都要跟户部扯皮,跟地方官拉锯,跟层层贪墨斗智斗勇。
到头来房子修好了,百姓住进去了,人却死了。
陛下说他忠心可鉴。
他忠心可鉴,可陛下保的不是他,是周世安,是那个换了永州木料的承恩侯世子。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罪魁祸首,此刻大概正在侯府里温着酒,听着曲儿,笑看他魏聿被御史台围攻了一整天。
为了保下他,隆启帝几天前特意单独召魏聿入宫,推心置腹,让魏聿不要再查下去。
魏聿也曾在明堂下问天子,“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
天子说,“百姓而已。”
百姓,而已!
召见后后隆启帝让他休息几天,许他自己想个清楚,直至今日他才重新来朝会。
没关系,魏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拢了拢官袍的袖口,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和煦笑意。
从今天起,他不修堤了。
堤是死的,人是活的。
修再好的堤,也挡不住有人在堤上打洞。
那就让打洞的这些人,都死光光。
又一阵风吹来,魏聿一时控制不住,轻声咳嗽了起来。
嗓间一股锈味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