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

3 / 96 章 · 3,333

隆启二十七年冬,雾凇沆砀,天地一色。

魏聿垂钓于京郊浍水,童子唤其归,魏聿只当未闻。

是日天寒冻骨,大雪纷飞。纶动,魏聿起竿,竟是一少年攥其钩破水而出。

魏聿看着自己的直钩,须臾后抚掌大笑,解氅掷去,打道回府。

-

那少年后来成了他的徒弟。

这事挺离谱的。

当今天子的心腹近臣,不过二十七岁就出任三品大员的工部魏侍郎,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宅子,想往里头塞儿子,塞侄子,塞各种沾亲带故的年轻人。

他一概没要。

结果去浍水钓了个鱼,白捡回来一个。

回府的路上,魏聿的马车里多了个浑身湿透,裹着他大氅的少年。

魏聿靠着车壁,打量了他一会儿,问:“怎么在河里。”

少年抿了抿冻得发白的嘴唇,“失足,掉下去了。”

“家人在何处?”

少年眼帘低垂,藏在袖中的匕首紧贴着皮肤,“父母早亡,没有别的亲人了,我是个乞丐。”

不新鲜。

朝堂上人人称颂的盛世,就在天子脚下,玉京城外,有乞丐。

这桩事不新鲜。

魏聿看着他拢紧了大氅,不算干净的脸被掩住了一半,默不吭声的,人还算镇静。

不哑、不聋。

能动、能蹦。

而且和自己一样,九族全消。

感谢老天爷的馈赠。

魏聿非常满意老天爷送来的这个人。

马车辘辘驶进玉京城,在乌麟巷的魏府门口停下。

曹平迎出来,一眼瞧见自家大人身后跟着个浑身湿透的陌生少年,愣了一下。

“大人,这是……”

“浍水里捞的。”魏聿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烧桶热水,找身干净衣裳,再让后厨下碗面,卧俩鸡蛋。给他吃。”

侍郎大人丢下这句朴实无华的吩咐就钻进了书房,留曹平和那少年在廊下面面相觑。

曹平今年五十有六,自打魏聿入玉京开始就跟在他身边,如今是魏府的管事,他清了清嗓子,慈祥询问:“小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看着他,没说话。

曹平端出了更慈祥的模样,“小公子从哪里来?”

还是没说话。

曹平叹了口气,心想,得,先伺候着吧。

他领着少年去沐浴更衣,又叫后厨煮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两个荷包蛋金灿灿地卧在上面。

少年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先是沉默地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曹平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今年收成不好,还出了一场地龙翻身,听闻有的地方灾民遍野,饿殍遍地,就连玉京城周边也多了许多乞儿。

也是可怜。

书房里,魏聿正在看公文。

案头堆着小山似的一摞文书,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偶尔提笔批几个字。

檀香幽幽,窗外大雪未停,院子里的树桠压了厚厚一层白。

天已经黑透了,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光影摇摇。

一整摞公文处理完,魏聿终于抬起了头,起身推开了房门。

曹平估摸着时辰,在魏聿批完公文时恰好赶来。

老管事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大人,那孩子吃完了,吃得挺干净的,现在安置在西厢客房了。”

碗都舔干净了这种话,曹平没好意思说出口。

魏聿点点头,接过曹平手中的灯笼,朝西边走去,去看看自己钓上来的人。

他在浍水钓了三天鱼,用的可是直钩。

魏聿忽然笑了。

他想起姜太公钓于渭水的典故。

八十老翁钓出周文王,八百年江山由此开启。

可他魏聿不过二十七岁,钓出来的会是个什么东西?

愿者上钩。

这四个字,真是越想越有滋味儿。

风雪漫卷,曹平给西厢客房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桌上的烛光映得满室昏黄。

少年坐在小桌前,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一件半新的青袍,稍微有些大,洗干净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不算特别好看,太瘦了,颧骨的棱角都看得分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确实好,又黑又亮。

房门轻响,少年倏地抬起头来。

是魏聿。

在少年错愕的目光中,魏聿半点也不客套地在他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少年倒了一杯。

“叫什么名字?”魏聿问。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李长策。”

长策须当用,男儿莫顾身。

“李长策。”魏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谁起的?”

“我爹。”少年的眼帘垂了下去,“他死了。”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

双亲去世的消息在回来的马车他就说了。

“我知道。”魏聿把那杯热茶往少年面前推了推,“既如此,你认我做师父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这话题转的,李长策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为什么?”

魏聿笑笑,“因为三天前我曾在佛前起誓,若菩萨允我心愿,我这一生便不娶妻,不生子。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个徒儿给我送终了。”

魏聿笑得老实极了,李长策被他的笑晃了眼,愣愣追问,“为什么许这种誓?”

他见过求菩萨的人。

用财帛求也好,用香火求也罢,唯独没见过用这些东西求的。

“因为我只有这些啊。”魏聿理直气壮,“我这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满门剩我一人,命和官位都留着有用。”

于是向菩萨献出了本就不存在的姻缘和后嗣。

李长策被他的话镇住了。

拿不存在的东西向菩萨许愿?

这竟然是一个朝廷命官能说出来的话吗。

李长策低下头魏聿推过来的那杯茶,烛光落在茶汤里,晃动间漾出一小片金色。

这位魏大人,似乎和坊间传闻的不大一样。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又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魏聿,“大人不怕我是坏人?”

到底还是个少年人。

昨日心肠硬了要杀人,今日又因一碗热汤面而心软了。

魏聿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你要是坏人,”魏聿语气诚恳,“那正好。我这儿就缺坏人。”

李长策:“?”

烛火在魏聿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是在烧一场旁人看不见的火。

他站起身来,唇角微微弯起,拍了一下李长策的肩头。

“夜长梦多,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我魏聿的徒弟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李长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了扬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

魏聿回头,挑起一边眉毛,“哪样?”

“你连我的来历都没问清楚。”李长策站了起来,加快了语速,“我爹是谁,我娘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到这儿来,这些你都不问。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徒弟?”

魏聿站在门口,灯笼的光从廊下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看着李长策,又笑了,“来路不明也无妨,日后你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魏聿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再没回头。

风雪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李长策一个激灵。

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风雪吞没得干干净净。

李长策有些颓然地坐回了原地。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明明是来,明明是来……

李长策当然知道这个连着去城郊钓了三天鱼的人是谁。

整个玉京,乃至整个大雍,多半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魏聿,魏怀章。

隆启十七年殿试状元,时年尚未满十七,天子曾在那年的琼林宴上亲执其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是“天赐的股肱”。

状元郎银鞍白马游街过市,引得满城空巷,长街两旁的高楼上绢帕纷飞,数不尽的花往下丢,唤他“聿郎”。

后来不知谁高呼了一句,说应当是美玉的玉才对,于是后来魏玉郎一称响彻玉京。

那段时间连茶楼里说书的都连夜编出了新段子,《玉郎打马御街前》,只要一说这段,必定满座无虚席。

而在魏聿横空出世之前,大雍早已国力日衰。

唯独那一年,南北皆丰,风调雨顺。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吉兆,好日子终于要重新开头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只是好日子死之前坐起来大喘了一口气。

此后十年,漓水决过两回,蝗灾过了两遍,欠收之后跟着瘟疫,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像水泼进黄沙里,洇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边境年年动荡,军饷一日少过一日,官道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多。

而朝堂上各部大臣们最关心的,依旧是谁的人进了内阁,谁的人外放了肥缺,谁能先一步把政敌的折子压到陛下御案的最底下。

魏聿就是在这样的十年里一路升上来的。

从翰林院修撰到工部主事,再到工部郎中、工部侍郎。

他修了南边三州的堤坝,督工了军械和城建,赈了数不清的灾,把工部积压了十几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理清,一路高升,成了天子宠臣。

他的冠礼是前任太师给他加的冠,表字是陛下御笔亲题的“怀章”二字。

同僚们背地里骂他仗着圣眷目中无人,可真要扳倒他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圣贤书里泡出来的人,忠君爱国,不贪不占不结党。

寒门出身,少时一场水灾要了他所有亲朋的命,九族也威胁不了他。

李长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一见面就要收他做徒弟。

躺在魏府西厢的床上,李长策盯着头顶的房梁,瞪着眼睛一夜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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