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格外早,时下不过十一月初,整个云阳城却已被冰雪笼罩。
雪夜裡,一抹蓝影脚不沾地,踏雪而行,速度之快,便似行云流水一般。
瑞王府,翠烟阁。
虽近子时,却因雪花飞舞,明若白昼。
姜雨墨因救萍夫人落水累及心肺受损,缠绵病榻数月,今夜却被这场早来的雪引得终于下了床榻,央了红儿半晌,终于答应让她在这窗前倚坐片刻。
正好,听红儿说起,皇帝寿诞,瑞王进宫拜寿尚未回府。
她叨扰了清哥哥这些时日,着实愧疚,便想趁着今夜身子大好,在此候他回来,也好叫他安心。
自从病后,每日昏沉,多数沉睡,却知他时常守在身侧,与她说话。纵然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心裡头却始终暖意浓浓。
这个洒脱不羁的逍遥王爷,竟然为了她甘愿蛰伏帝都,不再远行。思及此,她心间已微微有些酸意。回想自己这些年,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接近秦王,如何嫁入秦王府。却从不曾想过,清哥哥神仙一般的人物,又如何比不得她的澈哥哥呢?
且莫说她这次生病,只她姜家没落至此,
她心中时刻惦念的那个澈哥哥又在何处呢?或许当真如爹爹所言,他非是真心相待,莫非也如那些势利官员一般,听闻姜家出事,便避之大吉了?
“天这样冷,何故又坐在窗前落泪呢?便是太医的yào管用,也经不得你这般不懂自爱!”
闻言一怔,缓缓抬眸,一滴冰凉泪水自眼角滑落。
轩辕清虽轻斥于她,却仍拂袖为她将泪痕拭去,眼底那抹怜惜之意让她有一瞬的失神,暗暗想着若是能这样与他一世,亦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是窗外一阵凉风袭来,几片雪花落在她额上,勐然一凉,她已凄然一笑,清醒过来。
“清哥哥可回来了!墨儿在此呆呆等了半宿了!皇帝寿宴,定然有许多美食美酒吧?清哥哥可是有口福了!不知可有给墨儿带回什么来?”说着竟将素手一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黑眸中带着一丝慧黠的笑。
轩辕清听得此言,剑眉渐渐蹙起,眼底似有些尴尬之意,虽明知她在说笑,可思及今夜宫中之事,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了。
身子一僵,负手转头不再看她,只是低低说道:“丫头!待春暖花开,便随我一同南下如何?”
雨墨闻言微怔,这番话他曾不止一次与她说起,只是每次她都顾左右而言他,婉言相拒了。
只是今夜,虽不知他为何又重提此事,却是薄唇微合,再也说不出那拒绝的话。
只好低头盯着复在腿上的云锦小袄,默不出声。
轩辕清虽背对着她,却依旧能感受到她的迟疑与挣扎。
须臾,二人皆闷声无语,只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
约莫是这寒夜过于清冷,雨墨的身子又将将才好,不过与他僵持了片刻,已觉周身阵阵冷意袭来,忍不住抬手将原本复在腿上云锦小袄裹在胸前,哈了一口热气。
却觉迎面一股热气扑来,轩辕清已将她双手jiāo错握在掌心,俯身在她身侧,眼眸似春日暖阳一般,轻柔洒过她冰凉的面颊,在与她眸光相触那一霎,却又泛出无尽的疼惜与怜爱:“丫头!不必等他了!今夜父皇已将紫凝郡主赐给他做王妃了!只怕大婚之日亦不会久了!”
雨墨怔了一怔,旋即如梦初醒般瞪大了双眸,只一刹那那双墨黑清亮的眸子裡已盈满泪水,泛白的双唇微微启阖,娇弱的身子亦跟着轻颤不已。
任由泪水无声滴落,她的双眸依旧紧紧望着他,期望他会说,方才的话只是他的一句玩笑罢了。可是,可是……他凤眼半眯,轻轻摇首,似乎在说,丫头啊!清哥哥岂会骗你?
早在祭拜梅妃那日,初见紫凝郡主时,她心中已有种莫名失落之感。却不想这一切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诚然,紫凝郡主身份尊贵,又与他青梅竹马,自然是他秦王妃的
不二人选。
而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怎敢再存妄念。
是以,抬手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朝着轩辕清咧嘴一笑,状似潇洒:“那可要恭喜他们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见她强作欢颜,轩辕清突然想要搂她入怀,馀光瞥见白茫茫的院中蓝影一闪,略一沉吟,已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丫头,你若想哭就哭出声来,莫要憋在心裡,伤了身子!”
“墨儿没事……”她身子微颤,低垂着眸,长睫复盖住眼底的神情,唇角笑容渐渐僵硬,心中苦涩不堪,昔日之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忽觉眼前迷雾重重,一阵眩晕感猝然而至,顷刻间身子已软弱无骨瘫在轩辕清的怀中。
“丫头……”轩辕清勐地一怔,一声呼喊震得房檐上才凝结的薄冰悉数碎落廊下,雪中那抹静立若冰的蓝影亦微微一震,似要迈步进屋,却又听得屋内轩辕清沉声道,“事已至此,何苦一见?风雪颇大,四弟还是早些回府安歇吧!”
飞雪中迎风而立的蓝袍男子脚步一滞,俊逸非凡的面容有一瞬错愕之色,冷眸淡淡瞥向屋内,眸底愧色稍纵即逝。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却从宫中出来后,便鬼使神差来了这瑞王府,只想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只一眼就好。
怎知,一眼瞥见她眼角滚落的泪珠时,他险些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将她紧拥入怀。只是却有人抢先一步,替他做了这一切。
他本该离去的,可心头的眷恋与不捨却让他迈不开步伐。于是,他就这般静静站在雪中,默默注视着她。
直到她黑眸裡分明佈满无助与绝望,却还强自微笑,那一刻便似有千万隻虫蚁在不停地咬噬着他的心,吞噬着他的灵魂。
他再也忍不住,想要飞身上前,带她离开。
可轩辕清的一番话,便似漫天飘零的冰冷雪花,让他顿然清醒,眼下时机未到,只能再多委屈她些时日。
贞元二十八年,初春。
瑞王府,翠烟阁。
自那夜得知秦王婚事后,雨墨多半时辰都在昏睡中。瑞王夜夜守在她房中,悔不当初。
若依太医所言,她身子并无大碍,只是鬱结于心,气血相冲,故而昏睡不醒。
也罢,起码他能这样安静地守着她,看着她,再也不用因她为旁人落泪伤心而暗自伤神。
良久,轩辕清终是起身轻叹,吩咐红儿:“记住,今夜务必好好守着小姐。秦王大婚,本王需前往观礼。”
红儿震惊不已,勐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瑞王,怔怔地问了一句:“红儿斗胆,敢问殿下所说秦王可是?”
“正是。父皇亲自挑的良辰吉日,秦王与紫凝郡主今日行大婚之礼。”
不待她问完,轩辕清已给了回復,且转身快步朝屋外行去。待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首幽幽望
榻上的人儿,心头生出一丝不忍,可屋外响起的鸣pào锣鼓声提醒着他,时辰已近,他该往秦王府了。
一旁的红儿因为他方才的话,竟然跟着红了双眼,紧紧盯着榻上的女子,只见她柳眉微微颤动,似要醒转。
“小姐?小姐?”红儿扶着被角,轻声唤道,见她明眸轻启,一时又哭又笑侧首喊道,“殿下,小姐她醒了!”
她醒了?
轩辕清听到红儿的叫唤时,眸中瞬时一亮,转身时正好对上那双盈亮如墨的黑眸,此刻已坐直了身子,怔怔地望着他。
“丫头!身子可好些了?”他飞速地来到榻侧,复在她的额间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她还是醒了,可今夜这一切她该如何面对?不管如何,他都会在她身边守着她,决不允许旁人再来伤害她。
雨墨抬手将轩辕清的手放下,薄唇微启,柔声细语:“清哥哥,墨儿没事。”
又抬眼瞅了瞅红儿,问了一句,“红儿,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敲锣打鼓这般热闹呢?”
她这一问,红儿顿时慌了手脚,低着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轩辕清见她面色虽白,却双眸盈亮,又言语清晰,想来定无大碍了。可外间之事,她还是不知晓的好,于是轻咳了一声,朝愣在一旁的红儿使了一个眼色,道:“红儿,去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粥食来。”
“是,奴婢这就去。”红儿心虚地瞥了一眼雨墨,慌忙退了出去。
雨墨凝眸转动,见他主僕二人分明有意如此,定是有事相瞒。
于是不顾轩辕清的阻拦,非要起身下地,亲自往院子裡去看看究竟。
“丫头,听话。早春雨凉,你身子才好,莫要任xing。”
任由轩辕清一脸愁色跟在她身后,她仍旧头也不回,疾步走到门口,正逢夜空中一阵炫彩烟花升起,照得半个云阳城恍若白昼。烟花飞舞的方向,是他的府邸?墨儿心裡一凉,幽幽抬眼望着身侧的轩辕清:“清哥哥,是今日吗?他……他与紫凝郡主成婚?”
“丫头,若伤心便哭出来吧!”轩辕清将手中的薄衫披在她的肩上,顿时生了一股想拥她入怀的冲动,可当她那双大眼绝望地凝住他时,他僵在半空的手已无力地垂了下来。
霎时间,眼前素白清瘦的细影已朝屋外狂奔而去,徒留一阵淡淡的幽香随风飘dàng。
雨后寒凉,犹如冬日。可即便是寒冬之雪亦不如她此刻的心凉。
她犹如幽魅一般奔出了瑞王府,耳畔只有冰凉刺骨的风声,刮得她晶莹细嫩的面颊生生的疼。
抬眼望着漫天的烟花绚烂,却无一抹是为她盛放。
缓缓停下脚步,冰凉的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
任由轩辕清在夜色中,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她都不曾回头。
即便那颗心早已破碎不堪,可此刻仍旧想着他
,发疯一样的想要见到他,亲口问问他,澈哥哥,这些年可真心爱过墨儿吗?
那是她不顾一切深深爱了多年的人,纵然从始至终她都心如明镜,知道自己绝非他的良配。
回首往昔,她为了成为他的王妃,做下多少稚子之举。
往昔柔情蜜语尚在耳际,今夜洞房花烛却是旁人。
往事已矣。
终究,他还是另娶了他人。
终究,自己还是被捨弃……
她不知哪裡来的气力,竟然在冷风中奔跑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这久违的秦王府。
只见秦王府前,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朱漆大门上耀眼刺目的大红喜字,门前褐红锦衣的仪仗,无一不在昭示着今夜是这王府主人的大喜之日。
想必府中亦是宾朋满座,欢声笑语。
姜雨墨一袭素白薄衫躲在对街的角落裡,呆望着门前迎宾的红衣男子。
他素来冷漠,便是大婚之日脸上亦无笑容,不过这身喜服穿在他身上,倒是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和与亲切。
似察觉到黑暗中有人在注视着他,他凤眸一凛,直直望向对街漆黑的角落,眸光扫视着周遭的一切,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雨墨不由一怔,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完全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既然来了,便与我一同进去道喜吧!”不知何时,轩辕清已紧挨着她身侧而立,手中拿着一件淡粉色披风,趁她抬眸回望自己时,已将披风给她系在肩上。
也不管她情不情愿,已伸手揽着她走出那片黑暗。
雨墨止步不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低声道:“清哥哥,还是你自己去吧!墨儿就在那等你,可好?”说着素手已指着三丈远的一辆棕褐色马车,驱车之人正是瑞王的贴身侍卫公孙忌。
她这一路跑来,早已想得明白,事情已是不可挽回,她又何苦再寻烦恼。
眼下既已远远看过他,便知足了。但愿他与紫凝郡主恩爱白头,福寿康宁。
“若想知晓其中缘由,就该当面问清一切。丫头当年可是这云阳城出了名的侠女,如今怎会这般扭捏了?走吧!万事有我!”轩辕清却无视她的提议,只是紧紧揽着她继续往前,须知解铃还须繫铃人,她这心结若不解开,只怕馀生都会纠结于此。
更何况,这些日子他亦曾细细思索,以四弟为人万不可能会莫名与紫凝做出那般逾举之事,其中定有蹊跷。再者,他二人相知相许,他始终在旁默默看着。即便其中有变,四弟待她之心却从未变过。
远远望见王府前喜服加身的四弟,却无一丝喜色。平日裡虽见惯了他的冷漠,可今时不同往日,紫凝既已有孕,他又甘愿娶她进门,缘何还要冷若冰霜?
越想越觉得奇怪,脚下步子不由加快,雨墨被他揽着,虽是面露无奈,却也未
反抗。见她步履轻盈,面色红润,想来这些时日的昏睡确然让她身子大体恢復了。
王府门前,轩辕澈将兵部尚书公仪墨让进门内,回首抬眸却见他二人款款而行,抑住内心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
待他们走近,王府两侧整齐分立的内侍们先是一声高呼:“瑞王殿下到!”紧接着又都纷纷俯身施礼,“参见瑞王殿下,殿下福寿康宁!”
轩辕清微微颔首,揽在雨墨肩上的手已垂了下来,双手一拱道:“四弟莫怪,雨天路滑,稍稍耽搁了些时辰。恭喜恭喜!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语毕,远远跟在他身后的内侍已将手中提着的锦盒奉上,轩辕澈身旁的馀顺全满脸笑意接了过去。
雨墨始终低垂眉眼,不敢抬头,生怕被人认出。
可轩辕澈竟将她视作空气,只是拱手回礼:“三哥客气了,请!”说着右手一伸,已有身着锦衣的侍女出来为他们引路:“殿下这边请!”
秦王府内,宾客甚多,火红的喜字四处皆是,红绫高挂。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热闹异常。
镇南王府嫁女,秦王殿下娶亲,本就是南楚国内罕有的盛事,又得福玄帝御赐其婚,自是荣耀喜庆一时无两。
府外锣鼓震天,鞭pào齐鸣。
皇室婚礼本就与民间多有不同,加之轩辕澈甚得皇帝之心,虽仍居秦王之位,婚嫁之礼却一概照着储君位分cāo办。
是以,当日观礼之人皆知,皇帝心中已有新储对象。
人群中,姜雨墨紧挨瑞王而立,娇弱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目不转睛盯着前方行礼的新人。
多时不见,身披火红嫁衣,头戴金凤朝冠的紫凝郡主似乎比往日丰腴许多,行走之时步履沉重,微凸的小腹时隐时现。雨墨眸光勐地一滞,心间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素手紧紧拽着轩辕清的宽袖,蓦然抬眸,眼底尽是狐疑。
轩辕清却只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一笑,微微摇首,示意她不要惊慌。他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心慌。
暗自镇定了半晌,方才抬首,如水双眸瞥向面无表情的新郎官时,却见他忽然抬眸,四目相视间,似有电光火石jiāo错,昔日诸般情意一一浮上心头。
她勐地打了个冷战,却再不曾将眸光自他身上移开。
礼官连喊三声礼成,他都不曾反应,只是直愣愣看着她,凤眸中的浓烈情意只有她能看懂,见她眼眸一瞥,微微摇首,他眼底瞬间燃起一抹凛冽的寒意,惊得一旁的礼官舌头都打了结,迅速低首俯身,一句“礼成”细若蚊鸣。
他却视若无睹,牵过紫凝郡主的手转身已往袭月阁行去。
雨墨亦随着瑞王的步伐,缓缓跟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中间。
只是,未及众人行入袭月阁,已有四名锦衣侍女现身阻了众人去路:“多谢各
位大人赏脸,今日殿下大喜,还请各位大人前厅多饮几杯喜酒!”
众人闻言皆是笑意阑珊,自知秦王淡漠,定不会让他们有闹洞房的机会,只得一个个识趣地照着原路回喜宴去了。
只余瑞王与姜雨墨仍旧立在一旁的树下,蓦然望着装点得喜气袭人的庭院怔怔发愣。
“丫头你等着,我去叫他出来!今夜他若不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也不必洞房了!”轩辕清素来是个随xing之人,对朝中诸事,名利权位皆是毫无兴趣,更莫说是他人的家务事了。可今夜这桩情债,他却非替雨墨了结不可。否则,他这一世只怕都要受尽良心谴责。
待他说完这番话,雨墨正yu开口阻拦时,眼前只觉一阵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下一刻她的脚尖便已离地,耳畔是他急促的呼吸,一双宽厚的手掌已复上她的腰际。
是他!他带着她飞快掠过轩辕清身侧,只留下淡淡一句:“有劳三哥!”
靠在他的胸前,好似那日跌落山崖时一般,耳畔只有习习风声,还有呼吸间淡淡的冷香,阵阵凉意从脖颈处侵入她的身体,不禁有些瑟缩。
若非夜色瀰漫,她会以为他们当真就在离山。
不知这般行了多久,只知耳际除却风声,再无其他。
没有适才婚宴上的喧闹笑语,也没有震天的锣鼓bào竹声。
腰间一紧,他顺势将她搂得更近了些,身子缓缓下坠,忽闻下方一阵马儿鸣叫,下一刻已落在了厚实的马背上。
黑暗中看不清前方路往何方,可这般倚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她却觉得此刻心中分外安宁。
虽非初次与他同乘一骑,可眼下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处,她还是有些莫名的羞涩,只怕此间双颊早已绯红一片,不过被这夜色遮掩了去。
就在她兀自难为情时,他低沉轻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墨儿……”低如呢喃,却藏着无尽情意与愧疚。
雨墨这才回过神来,对自己方才的沉溺颇为鄙夷,她今夜前来不过是有句话想
要亲自问一问他,却在方才那一瞬间险些再次沉沦。
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淡淡地道:“不知殿下想要将墨儿带往何处?”
轩辕澈知她心中气恼,只是千言万语又岂能一语道尽。
“只是想单独与墨儿出来走走!”
“噢?!墨儿愚昧,殿下今夜大婚之喜,不在府中陪着娇妻,却缘何想着要与墨儿独处?”她言语中自是遮掩不住内心的酸楚,是以一语过后,苦笑连连。
只觉马儿步伐越来越缓,身后勐然一空,他已翻身下马。
藉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他抬手预备将她扶下,她却并不理会,扶着马鞍,已轻盈跃下。
轩辕澈也不在意,只唇角微扯,似笑非笑:“澈之心,从未改变。便是今夜成婚,亦是
迫不得已。个中缘由不知墨儿可愿一闻?”
他言辞直白,丝毫没有迴避的意思,她亦无谓再做扭捏之态,直面问题,解决心中疑惑才是她姜雨墨的一贯作风。
于是,仰首望着天际星河,轻叹一声:“愿闻其详!”
轩辕澈站在她身后,嘴角浮上一抹淡笑,看着眼前她娇柔的背影,心中微滞,沉吟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的肩上,“身子才好,当心着凉!”
雨墨心头一暖,却依旧并不看他,只是望着夜空,道:“殿下有话直说,不必顾及其他。”
她这执拧的xing子,他自是知晓,也不再多言,只是将那日仙云居中du一事淡淡说来,又将镇南王的狼子野心一併道出,他若不将紫凝郡主娶进王府,只怕镇南王的铁骑早已打入云阳城。皇帝年迈体弱,他身为人子,又岂能眼见父亲深陷险境,而不管不顾。
……
雨墨听得此言心中五味杂陈,千百般滋味不知如何言语。她一直以为,他是南楚国最得宠的秦王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太子一党,他亦能轻易除却。
却原来,他竟是遭人暗算,可怜他对那紫凝郡主毫无感情,却要顾及大局不得已与镇南王府结成姻亲。
只是可怜之人,又何止他一个。
紫凝郡主想来对他一往情深,如今身怀有孕自以为嫁得如意郎君,却不知其实不过一场皇室jiāo易罢了。
镇南王为了她的贞洁颜面,只得勉强答应婚事。
他为了南楚社稷安危,亦只好委曲求全,娶了一个不爱的女子为妻。
她姜雨墨又何尝不是可怜之人,她与他分明情深,奈何缘浅,命运弄人,她与他终究失之jiāo臂,无缘相守。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成为旁人的夫君,便是心头万般不甘,她一个罪臣之女又能奈何。
想来,为了他们同是可怜人,也该前嫌尽弃,真心祝福他才是。
是以,她终于转过身来,一阵沉默后,抬眸幽幽开口:“殿下这满腹的心事如今怕也只能与墨儿说说了,事已至此,殿下还需想开才是。人生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纵然身为皇子,也有这般说不得的苦衷。可惜墨儿福薄,无缘与殿下相守。只望君此后,福寿康宁,如愿入主东宫!”
轩辕澈轻轻叹息,抬腕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她闪过了。原来她一直懂他,甚至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她也知晓,儘管人前他总是一副冷冽之态,可因着庶出的身份,他与母妃在宫中遭受了许多不可言的苦楚与煎熬。
是以,他自幼便对储君之位看得颇重,母妃将他视若珍宝,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意。可惜她出身不好,朝中并无靠山,多年来仅凭一己之力在宫中与皇后、太子周旋。最终,不惜以死为代价为他夺得了一个最重的砝码。那便是父皇的决
心,自从他将母妃的死因告知父皇后,父皇废储之心便坚若磐石,平州一案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如今,他的储君之位已唾手可得,却再无一人能如她与母妃那般懂得他的内心。这般,他即便得到那九五至尊宝座又如何?一切了然无趣。
念及此,忽然落寞地冷笑出声:“这世上除了墨儿,澈再无可恋。”
“澈哥哥……”她终究还是未能忍住,踮起脚尖攀上他的脖颈,轻声道,“墨儿甘愿为妾,只愿常伴君侧!”
轩辕澈挺拔的身形勐然一晃,低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剑眉微挑,眼中满满都是温柔,唇角一弯,扯起一抹俊美至极的笑,“墨儿此话当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眼前的绝色女子却是毫不迟疑,微微点头,澄淨如水的黑眸坚定不移地凝住他,“墨儿之心,亦从未变过。只是墨儿也有普通女子的骄傲,心中自然万般不愿与她人共侍一夫,却又捨不得澈哥哥孤身一个。如今想来,名分地位皆是浮云,我娘亲虽是原配,却非正室,可爹爹心中却始终只有她一个。墨儿不敢奢望其他,只求君心似我心,白首不相离。”
“墨儿……”轩辕澈闻言低喃一声,心间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溢满。
缓缓低首,已复上那柔软清香的薄唇,近似疯狂地吮着,怀中的人儿似有些无措,白玉脸庞白皙晶润,额间碎发随风拂动,那蝶翼一般颤抖的睫毛下,黑色的yin翳清晰可见,他的吻一如往日般霸道、炽烈,似要将她一同焚化。
方才的无措已渐渐散去,抬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襟,静静凝视着这一张绝世无双的容颜,一时恍若隔世。
刹那间,她已双眸微闭,生涩地回吻着他,贪婪地吸允着他唇间那抹淡淡的冷香。
夜色朦胧间,只闻马儿低鸣,凉风轻拂,一对璧人紧紧拥吻,好似此刻便是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