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朝阳初升,晨曦微露,姜府中的花草树木似是一夜萎靡枯黄,犹如它们主人的心。
芙蓉园中,姜承泽终于甦醒。
雪夫人执帕拭去他嘴角的yào汁,看着红儿端着yào碗远去的身影,微微一滞,此次多亏瑞王相助,否则她与墨儿断然撑不过昨日。
姜承泽循着她的目光茫然地望着屋外,呆愣片
后蓦然自榻上坐起,两鬓已然白如霜,面容亦是苍老不堪,只是一双黑眸依旧深若寒潭,眸光却又空洞无力,鲜红的血丝瀰漫在瞳孔周遭,骤然一缩,哑声说道:“雪儿,快!时辰不早了,快去将我的朝服寻来,万不可误了上朝的时辰!”说着竟不顾雪夫人的阻拦,已从榻上下地,焦急地催促着雪夫人快些。
“夫君……”雪夫人靠在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强忍着泪水道:“夫君身子才好些,便是一日不上朝皇上也不会责怪的!今日便在府中陪陪雪儿吧!”
姜承泽沉沉叹息,将雪夫人自怀中推开了些,拂袖在她脸上轻轻一抚:“雪儿乖!今日是为夫任丞相之职首日,岂能罢朝不上?若皇上怪罪下来,如何是好?”说着竟低首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便转身自去衣柜中翻找起来。
雪夫人轻抚着额间他吻过的痕迹,心下一紧,昨日郎中只道他是受惊过度,气血凝于百会不散,以至陷入昏睡。可眼下他虽是醒了,却言行举止怪异,似乎忘了他已被罢免之事。若是如此,那……那是否连雨兮……
当真如此,也好。起码,他不必再去承受这丧女之痛。
怕只怕他只是一时气血不畅,待清醒后只会更加悲痛。
姜承泽却自寻了一件玄色朝服穿戴整齐,走到雪夫人面前,一脸意气风发的神态,有模有样地朝她微微拱手道:“府中琐事便烦劳夫人了!为夫这便上朝去了!”他这般姿态,勾出雪夫人心中无限回忆,伸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深情满满。
遥想当年他初升丞相之职时,她方嫁入姜府半载,夫妻二人情深似海。彼时,萍夫人尚未入门,她亦有孕在身。
只是半年后,他便被bi无奈娶了萍夫人为嫡妻。不过她与方出生不久的墨儿仍旧深受他的宠爱,一切用度皆是上等不说,他亦甚少去往芙蓉园与萍夫人相处。一颗心全然只在她们母女身上,直到……
原以为历经这么多事后,那份情谊在他心间早已淡去。不想今日却见他依旧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是那时的他正当壮年,英俊挺拔之姿,曾是云阳城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可眼前的他,却是身形消瘦,白髮苍苍,只剩那双黑眸还依稀能寻当年的英姿罢了。
雪夫人正在思绪中,屋外已有数人行色匆匆而来。
为首之人头戴赤炎顶冠,身着褐色官服,神色肃穆,完全不顾身侧几名影卫的阻拦,自顾走到门前,厉声道:“罪臣姜承泽何在?吾等奉李尚书之命,前来姜府清点财物,所有无关人等一概在院中等候。”
姜承泽似察觉到屋外的异动,抬袖在唇边示意雪夫人莫慌,自己已拂袖出了房间。
“放肆!相府也是尔等可以随意乱闯的吗?影卫何在?给本相将这些目
无尊长之辈统统绑了,送去云阳府尹沉毅处好生处置!”来人正是户部侍郎刘巨成,此刻见姜承泽一袭朝服,神态自若,言语中自有一番不可抗拒的威严。虽不知其所言为何,却思及往昔他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心中不免一虚,双腿发软,险些跪了下去。
可就在他将跪未跪之际,听得身侧随从轻声提醒:“大人,您这是怎么了?他如今不过一介平民,您却身居户部四品侍郎之职,岂可向他行跪拜之礼?”
刘巨成这才直起了身子,甩袖怒道:“哼!大胆姜承泽!本官念你曾是昔日群臣之首,就不与你计较了!来啊!都进去好好给本官清点!不可放过任何一样有用之物!”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指挥着身后那些跟班。
姜承泽已然失忆,完全不知他所言之意。他年轻时又是武将出身,见这些人无礼至极,早已宽袖一拂,预备亲自将这等贼人赶出相府。
此间竹影正从府外抓了yào进来,见那些户部官员将他的主人团团围住。浓眉一拧,一个飞身已近得那刘巨成眼前,“嗤”的一声剑已出鞘,直直比在刘巨成脖颈间,吓得他顿时两眼瞪直,浑身发软,却还不忘颤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对本官无礼!”
竹影自幼跟随姜承泽,将其视作其父兄一般,眼下莫说一个刘侍郎,只怕便是李尚书亲自来了,他也不会相让。冰凉的剑刃紧紧贴住刘巨成的脖颈,只待身旁的姜承泽一声令下,便会手起剑落要了他的xing命。
只是不及他出手,园子裡的芙蓉树下已悄然无息地立了一抹素白身影,那人缓缓转身,轻咳一声,道:“好个四品侍郎!当真威风!只怕李尚书的官威也不及刘侍郎半分啊!哼!”
竹影瞥了一眼那道白影,眸中冷光一闪,长剑已然收回,俯身拱手作揖。
众人闻言,纷纷回首,待刘巨成看清他的面容时,吓得腿一软皆跪在地上,俯首叩头,声音颤抖道:“微臣惶恐,不知瑞王殿下驾到,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这一干人中,只刘巨成是四品官员,是以只他一人曾上朝听政,见过这位瑞王殿下。其他人虽识不得瑞王真颜,可见刘侍郎如此,也纷纷跪下叩拜。
“小的们参见瑞王殿下!殿下万福!”
众人给瑞王见礼之时,姜承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踉跄不稳摇晃之际,却被正从屋内走出的雪夫人抬手扶住了。
“夫君,今日天气甚好,弗如妾身陪夫君往花园裡走走吧!”她一边说一边搀着他朝外面走去,待经过瑞王身侧时,只微微侧身点头算是行礼了。
姜承泽这时正头疼yu裂,却在瞥见那抹素白衣角时,眼眸勐然一睁,只觉这人似曾相识,脑海中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现。顷刻间,他
甩开雪夫人的手,俯身跪地一拜:“微臣惶恐!不知皇上亲临寒舍,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他这一拜,不止瑞王面上露了诧异之色,生生退了一步,便是身后那些户部官员个个都是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瞅着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的玄衣男子。
诚然,南楚三位皇子中,只瑞王轩辕清与福玄帝最为神似,尤其那双眉眼,更是像足了八分。
只是姜承泽这一拜,无疑是在与众人昭示,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就连当今皇帝他也能认错,又何况那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呢。
是以,因着瑞王的出现,再加上姜承泽已然煳涂,原本想趁机耍耍官威的刘侍郎只得低首噤言,领着他的下属安静的进屋清点财物去了。
众人散去,园子裡忽然清静许多。
轩辕清盯着姜承泽看了看,蓦然剑眉一挑,朝雪夫人道:“眼下府中嘈杂,对大人身子只有害无益。离京之事本王自会奏请父皇暂缓,夫人且随大人往本王府邸小住几日吧!”
想来户部清点之事也非三两日便能结束,墨儿眼下身子也不爽利,又思及昨夜应承下四弟之事,自该竭尽全力相助才是。
雪夫人眼眸含泪,唇角轻颤,心头千恩万谢尚不及说,已被自远而近的惊呼声打断了。
“殿下!殿下不好了!”园子外飞奔而来的锦衣侍女正是红儿,想来一路奔跑,所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待见了瑞王竟顾不上行礼,就急切道:“殿下!雨墨小姐落水了……”红儿的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阵风起,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飞掠而过,险些将她撞倒。
待她刚刚站稳,抬眸一看,眼前哪裡还有瑞王的影踪。
只余雪夫人面色煞白,杏眼圆睁,紧紧搀着姜承泽的手腕,低喃着:“墨儿,我的墨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见她落泪,一脸茫然的姜承泽这才颤着手抚上她的面颊,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可是萍儿又欺负你了?走!为夫替你讨回公道!”说着已牵着她慢慢朝前去了。
虽是秋日,园子裡的花草却多已凋谢,便是昔日绿意盈盈的倚荷湖,如今也是一片萧肃凄然,湖畔的草地上一抹枣红色身影旁围着两个侍女,正在嘤嘤哭泣。
“夫人!夫人您醒醒!醒醒啊!”循着那侍女的眸光看去,草地上仰面躺着的枣红身影竟是芙蓉园的萍夫人。
此刻她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周身衣裙早已湿透,髮髻也歪在一旁,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就在距她不远的长廊下,姜雨墨亦是裙衫尽湿,湿红着双眸靠在轩辕清的怀中,抚胸咳嗽不止。
“傻丫头!你既不会水,又怎能跳下去救人呢?这么深的湖,若非我与竹影及时赶来,岂不……”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适才听闻红儿之
言后,他几乎没有思考就已飞身赶来,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只是萍夫人呛水过多,竹影将她救起时,她已没了呼吸。
见她气息稍稍平顺,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轻抚着她的后背,心中暗思,若丫头你有个万一,我该如何与他jiāo代?又该如何面对你的爹娘呢?
是以,历经姜雨兮身故后,其母萍夫人亦不堪丧女之痛投湖自尽。
雨墨因风寒未癒,又跳水救人,病情愈加严重,每日昏睡,萍夫人的后事全仗瑞王遣人打点。
姜承泽的病情时好时坏,待户部清点之事完结时,他的记忆中已只剩下雪夫人一个。
姜府已被户部收回,他们一家三口并着竹影以及馀下两名不愿离去的侍女,皆暂且被瑞王安置在城郊的别院中。
这别院虽不比姜府奢华贵气,却也是个极为清淨素雅的宅子。
院落大小约莫与知意园相当,红楠木门一开,小径曲折,庭院深深,眸光所及之处皆栽满各色花草,四方牆镂通风来气,整洁幽静别有一番景緻。
时值深秋,庭院当中两棵高大的桂花树开得正欢,甜淡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因着姜承泽父女皆有病在身,瑞王这日特意请了云阳城内最有名望的郎中来给他们诊治。
彼时,郎中瞧过姜承泽的脉象,只微微叹息,道:“这位老爷的身子骨并无大碍,不过气血瘀积百会不散,因而影响了他的言行思维,只怕许多旧事都不曾记得了。”
雪夫人在侧细细听着郎中所言,连连点头:“郎中所言正是,只是不知此症可有yào石能解?”
郎中微捋鬍鬚,摇了摇头,拱手作揖:“夫人莫怪!此乃顽症,绝非一朝一夕,几副yào石可解。还需夫人悉心照看,多加陪伴,或许时日一长,他尚能有所恢復。只是根治,却无可能。”
雪夫人闻言正低首惆怅间,却见姜承泽眼中精光一闪,浓眉一挑,抓住她的手,道:“雪儿,中秋已过,咱们还是快些离京返乡吧!已因着府中琐事耽搁了许多时日,总这般麻烦殿下也多有不妥!”见雪夫人满眼惊诧瞅着他,不过淡淡一笑,扬手招呼门口守着的竹影,又道:“去给小姐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回泰州。”
竹影呆愣片刻,眼底闪过一抹亮光,自转身去了。
“夫君?!”雪夫人眼含热泪,嘴角噙笑转身望着同样诧异的郎中,“多谢郎中,我家老爷既已无碍,还请郎中移步西厢,为小女好好诊治才是。”
语毕,已与一旁侍奉的红儿递了个眼色,红儿旋即上前为郎中引路,“您这边请!”
姜承泽突然恢復神誌,便是这经验老道的郎中亦深感不解。只是他既无碍,自是好事。是以也未做他想,俯身施礼后便随红儿出了屋子。
雪夫人见他眸光闪烁,
微泛红,握着她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一时多日苦楚悉数涌上心头,却仍强作镇定,低声道:“夫君,院子裡的桂花开得甚好,夫君在此闷了多日,不如出去走走如何?”
“雪儿……对不起!连累你们母女与我一同受罪,承泽实在不忍。若当年我便想通这名利之结,便断然不会有今日这般祸事苦楚。如今想来,分明是我造的孽,却要让无辜的兮儿替我承受这恶果……”他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语不成句,只是雪夫人见他字字句句皆是她们母女与兮儿,却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萍夫人的事,或许是他一时难以接受,故而有意迴避。
听闻姜承泽已恢復神誌yu离京返乡,瑞王那日下朝后便快马赶到别院,正巧遇上红儿才抓了yào回来。
“郎中怎么说?墨儿的病可有起色?”因着雨墨一家,他亦多时不曾回王府居住,每日下朝后都急匆匆赶来陪伴雨墨。只是她自那日从湖中被他救起后,病情便每况愈下,一日多时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煳煳,神誌不清。
红儿见他满脸担忧,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昔日洒脱不羁的神采全然无影,只一心係于墨儿小姐身上。且不管墨儿小姐的身子如何,只是他们一家明日便要离京,殿下到时该如何是好呢?
轩辕清见问她话,她只杵在那裡,呆呆看着自己,半晌也不回话,又见她时而蹙眉,时而撇嘴,只担心墨儿病情有异,顾不得理她,自顾推开院门,一阵疾跑冲进了西厢房。
“丫头……”才进屋内,却见雪夫人也在,只微微点头便朝床榻走去,榻上的女子髮丝散于枕畔,一张小脸白得几近透明,长长的眼睫因着呼吸微微颤动,虽仍未甦醒,想来也无大碍。
正yu相问,却听雪夫人幽幽说道:“墨儿的病须得静养,不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否则落下病根恐伤及心肺。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应允!”轩辕清转身一看,她已俯身跪下,红着双眼道,“姜家一门承蒙殿下不弃,多有叨扰。只是皇命在身,不敢在京城再做停留。是以拙夫已吩咐竹影备好车马,明日一早便启程返乡。可是墨儿她……拙夫家乡远在泰州,距离京城便是快马也需十日之久,墨儿如今这身子绝经不得这般折腾。还请殿下看在昔日情分,代为照看!待她身子一好,妾身便会派竹影来接!绝不敢拖累了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轩辕清闻言凤眸含笑,上前将她扶起,道,“夫人多虑了!此事不必夫人jiāo代,本王亦当好生照看墨儿,绝不会让她有何闪失。”
不错,她不必说,他亦会好好替她照顾墨儿,这些年他待墨儿的好,她这个做娘的自然看在眼中。只是墨儿却一门心思只想着那个冷漠无情的秦王,现下姜
府落魄至此,却未见她心仪的秦王殿下有何表示,只那一日闻听雨兮身故,遣了府中内侍前来一探。由此可知,那位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心中只怕没有她这宝贝女儿的位置。可怜她的墨儿却还痴傻执着,非要留在京城,只因有他。
情这个字,当真误人。
昔日的萍夫人如是,如今的墨儿亦是如此。萍夫人尸骨未寒,夫君却隻字未提,明日便要返乡,也不曾说过要去她坟前祭拜,只催促她收拾细软,恨不得即刻启程。想她生前就不得夫君之爱,不想死后愈加悲凉。
如今,她只盼墨儿能早些醒转,不要再一门心思寄予那冷冰冰的秦王殿下,走了萍夫人那条孤苦之道。眼前的瑞王殿下何其清俊出众,满心满眼都是她,她那般聪慧又岂能不知……
罢了,将墨儿jiāo给他,她该放心了。
这一夜,瑞王轩辕清在正厅摆宴,为姜承泽夫fu送行。
席间,姜承泽几次泪下,叩谢瑞王大恩,言语中夹杂着深深的悔意:“多谢殿下厚爱,罪臣实在受之有愧!平州一案,虽非罪臣主使,却对前太子的行径多有听闻。只是当时名利熏心,又念及雨兮与他的婚事在即,故一直隐而未报。不想竟然酿成惊天大祸,间接害了数万无辜百姓之命。蒙皇上不弃,饶了罪臣xing命。只是罪臣却自知罪孽深重,不堪久活于世。只是有一事不吐不快,还望殿下莫怪!”
他在平州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轩辕清又岂会不知。只是念在墨儿颜面,他又年老体弱,这些时日一直未曾提及罢了。
眼下他既知己过,尚算良心未泯。
见他神色局促,只得摆手示意:“此处僻静,丞相有话直说便是!”
听瑞王仍旧呼他丞相,姜承泽面色一滞,心中愈加愧疚,起身深深一拜,缓缓说道:“丞相二字,罪臣万不敢受。殿下素来淡泊名利,不喜朝中争斗,罪臣本不该多言。只是明日便要返乡,又累殿下照看小女。只得多言一句,须得提防秦王才是。”后面这句,他说得极为小声,便是同桌而坐的雪夫人亦不曾听到,只是瑞王却听得清楚明白。
只见他面色当即一沉,执起酒盅,一饮而尽。姜承泽的话中颇有深意,只是他虽感疑惑,却未再多问,只是望着无尽夜色,轻轻叹息。
次日辰时,姜承泽携雪夫人一行离开别院,一路南下,往泰州去了。
临行前,他曾去往西厢房同雨墨话别。
彼时雨墨才喝了yào,周身乏力,靠在榻侧歇息,见父亲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得屋来,吃力地撑起手臂,想要穿鞋下地,却是有心无力。
雨墨亦是今日一早方从瑞王口中得知,爹娘要先行回乡,将她一人留在京城养病。
娘亲先前眸中含泪喂她吃了汤yào,娘俩抱着一处哭了半晌,
方才被爹爹唤了出去。
此间见爹爹浓眉紧锁,佈满皱纹的眼角微微一垂,声音沙哑低沉:“墨儿,乖乖听话,好好把身子养好。待墨儿康復,为父自会命竹影来接墨儿回家相聚。”
“爹爹……”盈亮墨黑的眸子裡瞬间盈满了泪水,雨墨已记不起上一次俯在爹爹怀中是何时之事了。如今他们父女关係终于缓和,却又要经受别离之苦。
姜承泽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眼底溢满怜爱:“墨儿不哭!爹娘不过返乡,又不是永世不见。时辰不早了,为父有一句话你须得谨记于心,切不可大意。”他说及此处时,眼中已略微有些忧思。
雨墨抬眸看了看他,微微点头,他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秦王有一幕僚,名为沉灿,原为南城守将,现已荣升羽林卫都统,日后墨儿若遇见此人,定要小心为上!”见雨墨柳眉一拧,一脸不解,他又接着说道,“不只是他,还有秦王亦是。为父知你锺情于他,只是他却未必真心对你。”
“爹爹!女儿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绝不敢再对秦王存半分妄念。爹爹也大可不必这般抹黑于他!”姜雨墨知父亲从来不喜秦王,只以为他眼下还是如此,便噘嘴抗议。
她又哪裡会知晓父亲眼下话中的深意,只是多年后待她明白一切时,她终能会心一笑,世人沉醉权yu,便以为她的澈哥哥也是如此。
幸而,她姜雨墨看中的人又岂会令她失望。
自历经太子被废,丞相被免诸多变故后,云阳城已是秋去冬来,繁花落尽,万物静寂,了无生气。
因着天气日渐寒冷,姜雨墨原本好转的身子这几日又有反復,始终缠绵病榻,日日愁眉紧锁,难见欢颜。
瑞王忧其身子,又逢皇帝寿辰,朝中琐事甚多,他怕照顾有所不及,故而已于前日将她挪回自己的瑞王府中安置。
又特地从太医署请了太医为她过府诊脉,太医只道她体虚yin寒,又积鬱于心,故而时觉身子沉重乏力。虽每日以yào石调理,却尤经不得风寒与劳累,若需痊癒,还需静养数月才可。
瑞王闻其并无大碍,倒也放下心来,每日吩咐厨房做些清淡饭食,又从太医署取了许多名贵yào材,jiāo代红儿亲自熬煮喂她服食。
如此又过了几日,她的脸色看着竟也红润了些,不似往日那般苍白,瑞王却始终放心不下。
这日正是福玄帝六十大寿,瑞王在寿宴初始,便急忙奉上寿礼,预备拜过寿后赶回府中陪她。
可福玄帝始终浓眉微蹙,神情并不欢喜。
宴席上气氛本就异常冷清,若他再中途离席,自然不妥。
朝云殿中,除却镇南王父女,并未邀请外臣。加之今年寿宴与往年又有不同,太子被废,太子妃身故,皇后中风移居冷宫,一桩一件都是引人心
之事,福玄帝对这寿辰之喜亦未表现出什么特别兴致。
若非镇南王执意要为皇帝祝寿,只怕就连这简单的家宴也要省却了。
此间,任由大殿内丝竹鼓乐声声入耳,妖艳迷人的舞姬翩翩起舞,镇南王与秦王、瑞王频频起身给他敬酒,福玄帝只是淡淡回应,慢斟慢酌,若有所思。
皇帝如此,席间之人自然都是战战兢兢,拘谨局促,除却一人。
那人一身淡紫烟纱长裙,纤细双肩披着一件逶迤拖地的素白梅花蝉翼纱,顺柔的三千青丝长长垂下,只在右鬓一侧绾了一个简单的新月髻,髮髻上斜chā着一枚珍珠碧玉步摇,华贵之中却又透着淡雅脱俗,此刻正一双白玉纤手轻托着下颌,凝眸含笑,痴痴望着对面的蓝袍男子。
自那夜后,她便再未见过他。
虽然,他说过,他会负责。
只是,她想要的不是负责,而是他的心。
心中相思之苦,正愁无处诉,却逢皇帝寿诞。这般难得的机会,她岂会放过。
今日这身打扮可是专程为他,可他自从进殿便未曾正眼看过她。
她心中微微一沉,只是双手触及小腹时,唇角却又忍不住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思及此,她便侧首瞥了一眼大殿一侧的绿衣侍女,那侍女心领神会般双手击掌,殿中鼓乐声息,尚在殿中飞舞的舞姬们也纷纷退出了朝云殿。
众人皆是一惊,她却早已起身翩然来到殿中,一阵低沉婉转的琴声轻扬而起,她便若天界仙子一般长袖漫舞,身姿轻盈优美、飘忽灵动,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
就在琴声由慢转快,行如流水一般时,她本该飞快旋转的身子却勐然一滞,脚下似乎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便似一隻跌落凡尘的精灵一般,朝着秦王的案几上倒去。
只听镇南王一声“凝儿……”揪人心肺,一身浅蓝长袍的秦王轩辕澈早已一个飞身将她搂在怀中。
二人缓缓落地,却见上官紫凝眉眼低垂,面无血色,薄唇泛白,轻颤的身子依偎在他怀中,素手紧紧拽着他冰冷的手腕,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好痛……”
轩辕澈剑眉轻蹙,冷眸一瞥,正yu相问时,她却脑袋一歪,双眸一闭昏了过去。
一时间,朝云殿中乱作一团。
紫凝郡主一片孝心献舞于帝,不想突发急症,不省人事。
事发突然,恐延误病情,福玄帝只得命人将她暂时安置在朝云殿的偏殿中候着,李德谦早已着了朝云殿中脚力最快的内侍前往太医署。
戌时末,朝云殿偏殿。
“臣弟惶恐!惊扰了皇上的寿宴,实在该死!”上官靖正伏地跪拜,眼中既是焦虑又是担忧。
福玄帝神情一暖,轻轻摆手:“二弟言重了!不过一场寿宴罢了,无碍!紫凝身子要紧,朕已着人去请太医了,二弟
还是少安勿躁!”
内室,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罗帐下上官紫凝苍白的小脸似隐似现,帐外的香炉正青烟缭绕,浓鬱的龙涎香气沁人心脾,叫人心神安宁。
镇南王守在床榻旁,剑眉紧蹙,满脸忧虑盯着太医的一举一动。
太医俯身跪在床榻一侧,拂袖切脉时,眼底忽然升起一抹惊恐之色,旋即慌忙收回了手,转身伏地叩头不止。
“华太医?这是作甚?郡主如何直说便是!”上官靖早年丧妻,膝下只这独女,眼见太医这番神态,自然有些焦急。
“这……”华太医抬眸看了看镇南王,又瞥了一眼守在殿中的福玄帝与秦王,低首摇头,一脸惊恐之态,“皇上开恩,请恕微臣死罪!否则……”说着拂袖,苦着一张脸左右为难。
福玄帝见他这般神色,心裡亦有些担忧,便挥袖道:“朕恕你无罪!快说!可是什么疑难之症?”
既得圣谕,华太医这才如释重负,拱手回道:“微臣惶恐!适才据微臣所探,郡主乃是喜脉!腹中胎儿已有两月之久,之所以会昏迷不醒,乃是动了胎气所致。所幸,眼下并无大碍。只是却再不可动气受惊,否则胎儿难保!”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就连一直在窗前发呆的轩辕清,亦被华太医这番话惊得迴转身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床榻上的紫衣女子。
她自幼受宠,xing格刁横,却未曾想还会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
也难怪华太医吓成这般,天下人皆知这位尊贵无比的紫凝郡主尚待自闺中,不曾婚配,如今却未婚先孕,他若不得皇帝谕准,又岂敢将真情相告。
福玄帝微微摇首叹息,示意他退下。
待华太医前脚方出了殿门,镇南王已“扑通”一声跪在福玄帝脚下,低哑说道:“臣弟羞愧!教女无方,让皇上与两位殿下见笑了!”
福玄帝脸上显现出深深的暖意,神色慈善,亲自将上官靖扶起:“快起来说话!都是自家人,靖不必如此!待紫凝醒来,好生相问,究竟是何人……”
皇帝话音未落,却见一旁的轩辕澈神色大变,清冽如冰的凤眸裡暗潮汹涌,宽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拳,下颌微抬,冷冷盯着罗帐下那双才睁开的杏眸,眼底一抹彻骨凉意一闪而逝。
下一刻,已闻得他沉静若水的声音响起:“儿臣惭愧,未经父皇御准,便与紫凝私订终身。如今闯下大祸,还请父皇与皇叔责罚!”
福玄帝闻言一震,继而微微一笑,一时又觉不妥,毕竟镇南王与紫凝郡主皆在,便又正色假意训斥:“确实该罚!既与紫凝两情相悦,就该早些说与朕知道。朕自会替你们做主,怎能不顾及你皇叔颜面,做出这等无礼之事!如今,紫凝既已身怀龙嗣,澈儿就该给她一个名分。
朕看,紫凝娇美可爱,与澈儿倒是良配。只是……”
“全凭父皇做主!”轩辕澈俯身作揖,一脸沉着,喜怒不辨。
福玄帝虽说了几句重话,仍遮不住面上的喜色,镇南王却是身形摇晃,强自镇定方才不至失仪,脸色一阵白来一阵青,心中五味杂陈纷乱不堪。分明苍天捉弄,自母亲亡故,莲儿离世,他便带着紫凝远离帝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兵强马壮,逐鹿云阳,取而代之。
未曾想,他精心筹谋多年,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的凝儿竟会与……哎!怪只怪自己的女儿不争气,尚未过门,已怀有身孕,眼下皇帝能赐婚给她一个名分,已是开恩。
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既思及此,只得强作欢颜,跪谢圣恩:“臣弟替小女谢过皇上,殿下厚爱!”
再看床榻上的紫凝郡主早已甦醒,此刻正由侍女扶着缓缓起身,莲步轻移来到福玄帝跟前,低垂臻首,俏脸微红,侧身一福,道:“紫凝多谢皇上赐婚!”
因太子一事,福玄帝yin鬱多日的神色,今夜总算舒展。此刻正欣喜不已,拉着镇南王往尚书房去,只道是婚事不可耽搁,须得尽快挑个良辰吉日好好cāo办。
临出殿时,又吩咐轩辕澈务必将紫凝郡主安全送回镇南王府。
轩辕澈终究没有亲自去送上官紫凝,不过却仍吩咐了羽林卫都统沉灿好好护送。
御花园中,夜色沉沉,清冷的月光洒落庭院。
“为兄该恭喜四弟才是!方才过于震惊,竟忘了此事,四弟莫怪!”轩辕清微微拱手,凤眸含笑,只是这一声听似笑意盎然的恭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轩辕澈俊美如斯的眼眸一缕波动转瞬而过,抬头仰望星空,语调平静得出奇:“她身子可好些了?”
清冷的空气中似有一股轻飘如雾的悲伤渐渐晕开,随着轩辕清一声冷笑瞬间凝结成冰,“她如何,如今已与四弟无关!四弟还是多费些心思在紫凝身上吧!她有了身孕,可需小心谨慎照顾才是。”
语毕,已拂袖而去。
轩辕澈心头一滞,侧首望着前方那簇草丛微微出神,当年他们便是在此初遇,初吻……
彼时,她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女,为了救他竟不惜与轩辕朗大打出手,豪迈爽朗之态又哪裡有半分相府千金的影子。
却是如此,他还是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这个xing格执拧刁鑽,功夫稀鬆却又好打抱不平的女子。
一旦爱上,便无退路。
他一直以为自己绝不会辜负她的一番情意,为了断掉轩辕朗对她的非分之想,他甚至不惜被人诟病,于重孝期内向皇帝请旨赐婚。
可惜,天不遂人愿。却在那般要紧之时,平州出现百年罕见的冰灾。若非那场冰灾,轩辕朗婚后,他与墨儿亦该奉
旨成婚才是。
可自从得知姜承泽遣了荣齐护送那百万两银子后,他便知这是天赐良机,若此次不能将轩辕朗扳倒,日后便再难有机会替母妃报仇。
于是,他慎之又慎,缜密筹谋,只等着轩辕朗自己跳进这惊天陷阱。
终于,平州府尹为了讨好轩辕朗,竟胆大妄为不顾数万灾民xing命,将百万钜款悉数送进了太子别院。
平州案发,他以摄政堂主事身份将轩辕朗最得力的助手姜承泽就地免职,一面命沉灿亲自将李诚如严加看守,一面却又放出李诚如坠崖失踪的消息。轩辕朗自以为可逃过此劫,却不知姜承泽为了全家xing命,不惜将他出卖。
终究太子被废,昔日依附太子的那些旧臣也多数被他寻了错处降级免职不再重用。
原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却不想轩辕朗竟龌龊到这般地步,不惜以迷香害了他与上官紫凝做下这等错事。事后,他曾恨不能一剑杀了上官紫凝,以绝后患。可思及其父拥兵自重,对帝都父皇虎视眈眈。他只得狠下心来,将墨儿託付瑞王照看。
只待墨儿身子大好,便寻个时机,请父皇恩准他们行大婚之礼。
不想,如今一切皆成空。
瑞王所言极是,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她呢?早在那夜仙云居后,他就已没了这个资格。不过是他素来自负,连夜赶往姜府探她时,见她对自己情深依旧,不自觉间又对未来燃起希望。
墨儿,我终究还是负了你……
纵使心中千百般不愿,事实确然如此。
周身阵阵寒气袭来,抬眸回神,已是漫天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