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梅妃祭日,福玄帝命礼部侍郎亲往城郊庆云寺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
秦王则yu往皇陵祭拜,早早地便jiāo代了侍人准备好一应物什,又jiāo代了余顺全往相府给雨墨传了口信,预备趁机带着雨墨去郊外骑马散心。
这一日,
卯时未到,姜雨墨已穿戴整齐,预备前往西门与轩辕澈相会。才从马厩中将赤云牵出,却见竹影苦闷着脸,牵着马进了马厩。
“竹影大哥!何事烦心?”竹影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今日却满脸忧愁毫不遮掩,也难怪她会疑惑。
竹影分明心有所思,可见她相问,却有意回避,迟疑了半晌方才道:“多谢小姐关心,属下尚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说完将手中缰绳系上木栓后,便微微施礼疾步离去了。
见他言辞躲闪,自是有事隐瞒,但他不愿说,她亦不好再问。雨墨虽心中狐疑,无奈有约在身,只得牵着赤云朝府外行去。
相府,知意园。
竹影一脸沉重,半躬着身子与姜承泽低声说着什么,只见姜承泽的脸色瞬间苍白,扶着书案的手颤抖不已。
“消息准确无误?此人现在何处?”良久,他才哑声问道。
“回禀相爷,消息确然属实!那人现已被沉灿带往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据严明所说,前时沉灿初审他时,他确然说是受了相爷您的……”竹影说着已抬头望向姜承泽,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姜承泽闻言身子一个不稳,跌坐在竹椅上,摆手示意竹影不必再说,此后便呆呆望着墙上福玄帝御赐的一副牌匾出神。
那牌匾乃是金漆所造,上面有福玄帝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百官典范”。
已是初秋,天气不再炙热,且此刻将将卯时,微风依然带着些许夜间的寒凉。
时辰尚早,城中静谧如夜,姜雨墨骑着马儿在城中飞驰,不过两柱香的功夫,西门城楼已赫然映入眼帘。
雨墨轻抚着赤云的脖颈,赤云彷如探知她的心思一般,放缓了速度,温顺地踏步前行,低低打着响鼻。
还未走出城门,便已远远望见城门外,有一抹熟悉的素白身影,身姿挺拔,微风起时,衣袂飘飘,清雅出尘。
“澈哥哥!”这一声喊出后,雨墨竟不自觉红了双颊,每每见他总是难抑心中喜悦,明明知晓他从来不会应声,即使听见也不过冷冷瞥她一眼。可就算如此,只要能看见她,她心里也是甜如蜜的。
赤云略微加速,一瞬间已冲出城门,到了轩辕澈的身旁。
雨墨正要翻身下马,却听见身侧传来一阵娇柔的低笑,循声回望,却见一身素白长袍的轩辕清也在,他身侧尚有一个妙龄女子相随,只见她骑着一匹周身雪白的骏马,笑盈盈望着自己。
那女子穿了一身素白纱裙,腰间的碧玉腰带束出楚楚纤腰,青丝高高绾成流云髻,髻上只有一根白玉簪,素雅精緻的面容自有一番灵动之气。立在那雪白的骏马上,裙裾丝带随风飘舞,竟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不知为何,雨墨与她对视的那一瞬,双颊血色顿失,心头骤然一
阵凛冽的疼痛席捲周身,身子止不住微微一颤,握着缰绳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轩辕清亦看出雨墨神色不对,右手一伸想去扶她的手,却隐约感到对面有一抹凛冽的寒光正撇向自己,抬眸一望,那寒光的主人正是秦王轩辕澈。他怔怔地垂下了手,侧目望向雨墨时,眸底一抹忧思渐渐浮现。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失神,白衣女子瞬间收了笑意,眉心微皱,柔声问道:“姜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没事!大约是方才跑得急了,你是……”眼前之人,与她素不相识,却缘何知道她的身份?雨墨话音未落,端看那白衣女子此刻却一脸俏皮之色,眉眼含笑撇向她身后那人,并不作声。
雨墨心中暗暗一凛,不及细想,已闻得身后之人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这是镇南王的独女紫凝郡主,与你同岁。”虽是极其简单的介绍,雨墨却已从紫凝郡主看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其他。
“雨墨见过郡主!”姜雨墨并未下马,只是学着男子一般拱手作揖算是行礼。
紫凝郡主微微点头,轻轻挥手,娇笑道:“好了,不必多礼!雨墨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既然是澈哥哥喜欢的人,也就是紫凝喜欢的人。你我既然同岁,不如就彼此呼名吧!年轻人在一处,不要讲究那些虚礼!”
她如此率xing洒脱,倒是让雨墨略感意外,莫非方才是自己看花了眼,她眸中的柔情并非是对他?
雨墨正在思索之际,轩辕清已朗声接过话茬,道:“紫凝说的极是!丫头,你也不必拘谨!紫凝的娘亲乃是孝贤皇后娘家的表妹,所以我与四弟论辈分也是紫凝的表哥了。她是个直xing子,自幼在宫中疯惯了,便是四弟这般沉稳的人也经常拿她没辙呢!呵呵!说起来,你们倒是颇有些相似。”
紫凝郡主闻言早已小嘴一噘,嗔怒道:“清哥哥!讨厌!人家明明是个淑女,被你一说怎么就成了疯婆娘?雨墨!你还傻乎乎笑什么?没听见清哥哥这是拐着弯骂人么?还说什么你我颇有相似之处呢,根本就是连着你一起骂了!”
雨墨见她毫无郡主架子,言行举止着实不似一般的皇亲贵族那样中规中矩,眼下听她语调似在生气,可眸底却始终含笑。思及她话中含义略微一愣,再抬眸时面上的沉鬱之色已一扫而尽,冲着他二人呵呵一笑,声音清脆空灵:“郡主莫怪,雨墨自幼被他欺负,早已习惯了!”
“这……”紫凝郡主见她一副示弱之态,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抬袖指着瑞王一脸鄙夷,“坏哥哥!雨墨这样温柔的千金小姐,你也欺负!真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澈哥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欺负你未来的王妃,也不帮帮她!”紫凝一边替雨墨忿忿不平,一边还不忘拉秦
下水。
可秦王xing情淡漠,虽见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高兴,却毫无兴趣加入其中,只是调转马头,冷冷丢下一句:“时辰不早了,走吧!”
他这般冷漠,自是拂了紫凝郡主的颜面,可毕竟他们还要赶着去皇陵祭拜,紫凝郡主只是调皮的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已策马与他并行。
雨墨自然知晓他这xing子,所以并不在意,只是轻抚着赤云的马鬃,两腿微微收紧,策马缓缓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紫凝郡主始终与秦王并驾齐驱,偶尔侧目与他说些什么,他不过徐徐点头,而后却见紫凝郡主扬着马鞭,娇笑不断。
秋风吹拂,夹着阵阵凉意。
越近皇陵,yin凉之感愈重。
朝阳下,他们驰骋的身影,彷如神仙眷侣一般,潇洒出尘,令人心中不由生出倾羡之意。
雨墨愣神之际,却听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莫要闷闷不乐了!紫凝本就是黏人的xing子,又甚是懂得讨人欢心,正好父皇膝下无女,便对紫凝如亲生女儿一般。她自幼常在宫中走动,与我们兄弟几个都很要好,时常缠着四弟陪她玩,可四弟的xing子你是知道的,所以多时是被四弟的冷言冷语吓得偷偷哭鼻子……”
轩辕清的嗓音轻柔,似微风拂面,令人心神安宁。雨墨侧耳听着他说起那些童年趣事,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无声地笑着。她原以为澈哥哥的冷漠寡言,乃是因着庶出皇子的身份,再加上幼时常受太子欺负所致,不想竟是生来便是如此。
皇陵远离帝都喧嚣,静谧之中透着几许空寂。
孝贤皇后陵前,轩辕澈伏地长拜不起,背影微微颤抖。
一路上呱噪不已的紫凝郡主,此刻也乖乖立在一侧,一脸肃穆。
良久,轩辕澈终于直起身子,扶着墓碑轻声低语,似在与墓中人话别一般。虽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但见他剑眉紧皱,眸底寒意重重,雨墨的心亦是一紧,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宽慰他一番,却被紫凝郡主抢了先。
“澈表哥,别难过了!娘娘在天之灵,若看见你这般,定然又要伤心了!紫凝也是没娘的孩子,知晓哥哥现下心中的苦痛。哥哥若不痛快,弗如咱们几个快马回城,大醉一回如何?”她轻抚上他的手腕,明亮的眼眸中满含着关切之意。
她这一声“澈表哥”叫的这样顺口,明知他们是青梅竹马一处长大的,雨墨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怅然。
“我看紫凝的主意不错,四弟,莫要再伤怀了!咱们兄弟也许久不曾一醉了,今日便喝他个不醉不归吧!”轩辕清说着已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侧目撇了一眼紫凝身旁颌首不语的雨墨,继续说道:“我前日听说某人离京多年,最怀念的竟然是那仙云居的点心,啧啧啧……”
听了这话,
紫凝郡主双颊瞬时绯红,不悦地瞪了轩辕清一眼,撇了撇嘴,辩白道:“哼!清表哥少来胡说,明明就是哥哥自己馋那浮生醉了!”
轩辕清无奈摇头,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姜雨墨趁着紫凝郡主与瑞王说笑,冲上去挽住了秦王的手臂嬉笑道:“澈哥哥,难得骑马出来,反正也要回城,不如路上赛马一乐可好?”
轩辕澈低首看了她一眼,尚未应允,紫凝郡主早已忍不住chā话:“当然好!早前便听闻雨墨是个侠女,习得一身的武艺,想必骑术也颇精湛。紫凝虽不通武艺,可这骑术却是父王亲自所授,虽不敢妄称精通,今日却想和雨墨好生比上一比。”
“难得郡主也有这个雅兴,雨墨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既是比赛,便有输赢。弗如便由输了的人做东,请大家往仙云居一聚,如何?”雨墨本就是想讨秦王欢心,不想紫凝郡主竟主动挑战自己,她亦在相府中憋闷多时不曾舒展拳脚,今日权当锻炼身体了。
“没问题,这就走吧!二位殿下哥哥可跟好了!”紫凝郡主见她爽快应下,自是雀跃不已,跟着皇陵随侍牵马去了。
好不容易遇上志趣相投之人,雨墨原本略显yin鬱的脸上,这时早已是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态,就等着赤云一来,她便能放开了与这紫凝郡主好生一战。
她正暗自兴奋,挽着秦王的手也不由抓得更紧,掌心拂过他袖口的银丝云纹时,才勐然想起方才是在徵求他的意见。可他尚未表态,她却已于旁人订下赛约。
一念及此,她只觉得头顶似有一道冰冷眸光在瞪着自己,虽是心虚,却还是忍不住抬眸瞥了一眼,正好对上轩辕澈深如寒潭的双眸。
此刻见他薄唇微启,似有话与她说,却觉腰间一紧,人已被他搂入怀中。虽平日也与他有过亲密的举动,可如今却是当着瑞王的面,雨墨难免有些尴尬,身子僵硬,小脸涨得通红,喃喃低语:“澈哥哥!你干嘛?”
声音极低,旁人未必听见,轩辕澈却是听得真切。
可他有心如此,即便她再大声囔囔也是无济于事,他只顾做他想做的,低首在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道:“墨儿,紫凝的骑术可非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比。本王劝你还是趁早认输算了,莫要逞强。”
原以为他只是相思难耐才有此举,不想竟然是劝她认输投降,雨墨脸上的红晕瞬间隐没,抬手一把将他推开,撇嘴道:“澈哥哥怎就这样笃定,墨儿一定会输!哼!无论如何,既已应约,决不认输!”
她这一推一闹,秦王自是拂袖负手,冷眼相看,不再言语。
只是一旁的瑞王亦是面无血色,剑眉微蹙,眸色暗沉,淡淡望着缓步走近的马儿出神。
三人杵在陵前,各怀心事。
待真正比起来
雨墨才知道轩辕澈话里的含义,紫凝郡主的坐骑丝毫不弱于她的赤云,那白马看着清瘦,可疾奔起来,速度竟似闪电一般,好几次险些将她与赤云甩在身后。
所幸赤云颇为争气,她们始终并驾齐驱,不曾分出先后。
按着先前所约,谁先到城郊的莫月亭便是胜者。如今距莫月亭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雨墨心里已隐约有些焦急,生怕当真被秦王言中,双腿一紧,轻轻提起缰绳,手中马鞭高高扬起,未及落下,赤云已嘶鸣一声,加快了脚步狂奔出去。
落后的紫凝郡主裙角被风吹起,脸上始终挂着自信满满的笑意,马鞭一扬重重落在白马身上,马儿吃痛,自然疾奔如风,须臾便已追上雨墨。
闻得身旁的动静,雨墨早已回身去看,却见紫凝郡主正笑盈盈望着自己,眼底闪过一抹挑衅之色,笑道:“姜雨墨,你定输无疑!”
语毕,又是重重一鞭抽在马身,马的脚步越地快,雨墨尚在呆愣之际,那抹白影早已越过了她,朝前方林子奔去。
糟了,真要输了,过了这个林子不出二里,便是莫月亭。雨墨暗暗焦急之时,却闻赤云一阵长啸,马蹄迎空而踏,雨墨眼看便要落马。
千钧一发之时她只听见身后传来轩辕清一声惊呼:“丫头!小心!”
又见一道白影自身侧一闪,纵身跃到赤云背上,双手一环,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下一刻已闻得阵阵冷香入鼻,是他!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只顾着比赛,竟毫无察觉,此刻只觉本就慌乱的心跳的愈加勐烈。
林子里一片寂静,她的心跳声似乎都能听见。
正yu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黑,竟被他用披风蒙住了头。
只听他低声说道:“要是不想死,就别乱动!”
雨墨的第一反应便是刺客,当年离山遇刺之事尚历历在目,于是周身戒备,想要扯开蒙在头上的披风,可一双手却被他紧紧扣住,动弹不得。挣扎须臾,只得放弃,侧耳细听,并无兵刃之声,不过是闻着空气中似有焦煳之味。
良久,头上的束缚终于松开,雨墨自轩辕澈怀中急忙探出半个脑袋,却见轩辕清正将手中冒烟的木棍远远扔了出去。
“清哥哥,你这是做什么?”雨墨忍不住好奇,能让他们兄弟这样紧张,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有人故意捅了林子里的马蜂窝,丫头你的小命险些不保。幸亏我与四弟一直在你身侧不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轩辕清眼中的戒备之色尚未褪去,缰绳轻提调转马头,环视四周的树丛,确定无恙后,方才侧目撇向轩辕澈,道:“四弟,墨儿就jiāo给你了。我得赶去莫月亭,紫凝若出了什么事,皇叔那可不好jiāo代。”语毕,人马已奔出数丈开外,瞬间便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轩辕
澈默然无语,细长的凤眸中有异样的光芒闪过。
雨墨望着轩辕清远去的身影,腰间一转回过头来,一脸狐疑,睁大了双眸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冒出马蜂来了?我居然一点也未察觉,若不是方才赤云提醒,简直不敢想像后果了。”
只是由于背上突然之间过了一个人的重量,赤云似有不满,低首抬起后蹄不停刨地,溅起阵阵尘土。直到雨墨柔软的手重新抚上它的脖颈,它才重又落下马蹄,低低打了几个响鼻,算是接受了自己背上的这个莫名来客。
轩辕澈半眯着眼睛轻斥道:“赤云?!哼!方才若不是本王,你眼下怕是已经在幽冥地府了。早就让你认输,你偏不听。”
雨墨挑眉瞪了他一眼,不服气的说道:“这是意外,完全是意外好吗?和我认不认输有什么关系,我本来都要赢了,要不是这些马蜂莫名其妙跑出来吓坏了赤云,我现在早就在莫月亭了。”
她极力辩解,轩辕澈忍不住轻叹,眸色有些冷冽,“墨儿,以后不可再这样任xing,太危险了,我会担心。”
雨墨闻言骤然一笑,看了他一眼后,故作深沉,压低了嗓音道:“都是墨儿的不是,害得澈哥哥担忧。实在该死!”
轩辕澈知她心中不服,不过面上故意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罢了,于是又是一声叹息,只是叹息声中却似裹着万千宠溺,“紫凝郡主虽不是外人,身份却十分特殊,便是我与三哥平日也要看在皇叔的面上对她礼让三分。你今日此举已经越线,日后难免还会与她见面,再不可这样鲁莽行事。”
那镇南王虽是异姓藩王,却是皇帝最看重也最信任的人,南楚国多半兵力都在他之手。雨墨哪里知晓其中厉害,只以为上官紫凝不过是个寻常的郡主罢了,不想一次普通的赛马险些惹出事端。
观察轩辕澈说话时的神情,不似玩笑,此刻她心头一阵惊怕,黑眸不由圆睁,似受惊的小鹿一般,甚是惹人怜惜。
轩辕澈这时已将她手中的缰绳取走,一勒缰绳,双腿一紧,扬鞭一挥,赤云已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轩辕澈的褐棕马紧紧跟着赤云的步伐。
秋风清凉拂面,雨墨坐直了身子,眼眸微闭细细想着他方才的话。赤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一个不留神,身子勐地往后一倒,重重撞在轩辕澈的怀中。
突然贴的这么近,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雨墨双颊已然绯红,想往前挪一挪,却被他双手一环,抱的更紧。
“乖乖坐着,莫要乱动。赤云负重两人,本就辛苦,你若再扭来扭去,它要是半途累死了,你可别来找我哭!”轩辕澈微微低首,将下颌靠在她的头顶,柔声制止她的挣扎。
可姜雨墨何时是个乖乖听话的主,不过安静须臾,仍旧转过头来,
出了憋在心中多时的疑问,“澈哥哥喜欢紫凝郡主吗?”
“墨儿怕了?”轩辕澈缓缓低头,两人鼻息相闻,四目相视,两张完美精緻的脸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了。
雨墨傻傻的盯着轩辕澈略带寒凉的眼眸,犹豫着如何回应。不怕?!不然。她今日见到紫凝郡主时,心中那抹窒息的疼现在想来依然彻骨。紫凝郡主看他时的眸色,绝非只是普通的表兄妹之情。以她庶出的身份能否嫁入秦王府还未可知,她又岂能不怕?
“墨儿只怕自己并非澈哥哥的良配……”她的话语满是忧伤与无奈,轩辕澈却似充耳不闻,已低首复上她娇弱的薄唇。
霎那间,她便沉沦在他的热吻中,一切挂碍抛掷脑外,只有风声、马蹄声阵阵jiāo替入耳。
莫月亭中,紫凝郡主脸颊泛红,额角浮着一层细微的汗珠,两鬓青丝略显凌乱,神色颇为得意,瞅着轩辕清一笑,“清表哥,依紫凝看,姜雨墨不过尔尔。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除却生的比旁人娇媚些外,不过就是个寻常女子罢了。”
轩辕清负手抬眸望着远处的林子,若有所思,嘴角噙笑,道:“放眼南楚国,哪有女子敢于紫凝媲美。只是这个雨墨虽不能与紫凝一比,却也绝非寻常女子。她骨子里的执拧与勇气,怕是许多男子也不堪比的。”
紫凝郡主见轩辕清虽赞赏了自己,却也并未贬低姜雨墨,心中顿时有些不快,可只一瞬,眼底的怒意便隐去了。
“是紫凝口不择言了,哥哥千万莫怪!雨墨定是有非凡之处,才会为两位哥哥所喜。”
须臾后,紫凝郡主却瞧见轩辕澈与姜雨墨同乘一骑,慢悠悠朝着莫月亭行来。方压下去的那股怒火,骤然直冲脑门。握在手中的马鞭迎空一抽,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与她的震怒不同,坐在亭内闭眼休憩的瑞王,却是一脸怡然自得的神态,倒与这亭外莹翠bi人的风景颇为相称。
紫凝郡主远远望见雨墨紧靠在轩辕澈的怀中,神态亲密,心中愈加不忿,不禁又抬起马鞭,却在半空时停住了,回身瞅着亭中正闭目养神的轩辕清道:“清表哥,既然输赢已分。紫凝就不等他们了,方才忽然想起尚有一件急事要回城去办。至于仙云居之约,紫凝定会按时出席的。澈表哥那,就有劳清表哥代为转告了。”说完,已转身出了亭子,俐落上马,马鞭一抽,急驰而去。
酉时初,朱雀大街,仙云居二楼“君山苑”。
紫凝郡主紧挨着轩辕澈而坐,她这时已换了一袭淡紫色罗裙,发髻亦与前时去皇陵祭拜时有所不同,原本素雅的流云髻已然挽成当下最为流行的飞天髻,两道细眉中间画着一朵粉白相见的寒梅,栩栩如生。精緻白皙的面孔好似白玉一般,完美无缺,眼眸流转,不
时撇向身侧一袭淡蓝色长袍的秦王。
只是雨墨与轩辕清仍旧穿着方才去皇陵祭拜穿的素服,在这装潢奢华的雅间中,显得颇为清雅。
众人方落座片刻,已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便是店小二的问询声:“客官,浮生醉给您送来了!”
“进来吧!”秦王淡淡应道。
门才打开,店小二尚未进来,雨墨已冲过去,将他托盘上的酒壶抢了过来,又笑着说道:“小二哥,看清楚了,今日都可是贵客,还不再去多拿几壶来。”说着已将小二关在门外,转身走到桌前为紫凝郡主与瑞王倒酒。
轩辕清抬手端起酒盅低首细细一闻,摇了摇头,复又放下酒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给轩辕澈倒酒的雨墨,笑道:“丫头,你便是馋酒,也不必这么猴急吧!看把小二吓得,脸都白了!你这云阳城的溷世魔女还真不是假的,只怕方才这小二是新来的,不知丫头你的底细,哈哈!”
雨墨闻言微愣,右手一抖,已洒了不少酒出来,非是她胆小,只是她知道轩辕澈不喜她舞刀弄qiāng,以侠女自诩。眼下轩辕清所言虽然不虚,她却着实不愿让轩辕澈知晓这些不堪回首的少年往事。
念及此,早已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狠狠瞥了一眼轩辕清,娇嗔道:“清哥哥!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嘛!那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吧!”说完,噘着小嘴,双手合掌,长袖一滑,露出藕臂上一串殷红似血的相思豆来。
轩辕清见她果然贴身带着,心中微微欢喜,眉眼间的笑意亦越发浓了。
雨墨与轩辕清求饶之时,却瞥见轩辕澈一双冷眸淡淡扫过她的脸上,眼中似有隐隐怒意深藏,她心下不由一紧。
他素来不喜她习武,更莫说那些侠义所为了。
或许在他眼里,她的那些所谓侠女行径不过是粗野无礼之举,便是如今听上一听,也要污了他的双耳一般。
雨墨低垂着眉眼,越想越觉得委屈。她从来便是这样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xing子。他早该知道的,当年御花园中初见时,他就该知道的。
只是一旁的紫凝郡主双眼蓦然一瞪,紧盯着她左臂的手串,又瞥见轩辕清一脸柔情望着她,心头微微一惊,下一刻已不假思索的问道:“雨墨,你这串相思豆真是好看。一定是你的心上人送的吧?”
雨墨闻言一怔,相思豆?自己何时戴了什么相思豆?不过就是前时清哥哥送的红豆罢了,这个紫凝郡主究竟想干嘛?还心上人?分明存心找茬!
“郡主玩笑了,雨墨手上戴的不过是普通的红豆而已,何来相思?又何来心上人之说呢?”
“傻雨墨!你可知这红豆生于南疆,乃情人之间寄相思之物。莫不是送你的人没告诉你这些吗?”上官紫凝说话时有意无意撇向闷
喝酒的轩辕澈。
雨墨不知晓这其中缘由,可送她手串之人却是心中暗暗酸楚,笑意慢慢凝结:“紫凝,来,吃点心。这可是你最爱的翡翠糕!”轩辕清执箸夹了一块翠绿通透的点心放到紫凝郡主盘中,又颇有深意的瞥了她一眼,希望她莫要再言。
不想上官紫凝眼见轩辕澈一张俊脸冷的能结出冰来,自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澈表哥,这相思豆定然是你送给雨墨的吧?呵呵,不想云阳城也有南疆的习俗……”
“紫凝!”轩辕清勐地一声喝止,却又觉不妥,语调一转,仍旧给她不停夹菜,“好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仙云居的美食吗?来!多吃点!”
上官紫凝被他一喝,身子微微发抖,狠狠瞪了他一眼,自低头不语。
再看轩辕澈却连眼眸都不曾抬一下,只是冷着一张脸,举杯饮尽盅中酒。
他的漠然,让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雨墨原本合掌的手怅然一松,咬唇轻垂下头,心中纠结不已,她又不知这红豆之意,若知晓断然不会收下。可终归不过是一串豆子罢了,犯得着他这般当众拉下脸来吗?
一念及此,再撇眸望他,他的脸色依旧如冰,紫凝郡主倒是一脸笑意,不时为他夹菜斟酒。
雨墨不由心乱如麻,满腹心事无处发泄,只得侧身抢过轩辕清手中的酒盅仰首饮下,因饮得急,竟呛得咳嗽连连。
此举引得紫凝郡主甚是震惊,再看轩辕澈依旧闷头不停饮酒,根本无视她的举动。挨着她而坐的轩辕清倒是一脸担忧,抬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说道:“丫头,浮生醉酒劲甚强,怎能如此豪饮?小心莫要伤了身子!”
听得瑞王低柔清雅的嗓音说出充满怜惜的话语,再看对面那个她死心塌地爱了多年的绝色男子,却是一脸淡漠,毫无表情,心头委屈不由更深几分。
脑袋微微一歪,抬眸望着瑞王,痴笑道:“清哥哥,你真好!墨儿喜欢你!来!今日难得一聚,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说着已为瑞王斟满酒盅,低首又自斟了一盅,举起酒盅轻轻相碰,旋即仰首一饮而尽。
“丫头!慢点喝!”轩辕清见她唇角微微上翘,似是含笑,可眼角眉梢隐约浮现的yin鬱早已将她内心的不快袒露无疑。
空气中弥漫着香醇清冽的酒香,冲刺着他心中那道本就脆弱的防线,只微微撇了一眼对面满脸惊诧的紫凝郡主,随即便将眸光停留在只顾饮酒的轩辕澈脸上。以从未有过的凛冽之态,淡淡说道:“四弟!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你又何必当真……”
秦王闻言只微微一怔,道:“三哥多虑了!只是美酒在手,岂能顾上其他。澈只求一醉而已。”说着,仍旧下颌微抬,薄唇一抿,盅中美酒业已下腹。
瑞王本意
是想大家既然团坐一桌,就该谈笑风生,把酒言欢,岂知他二人这般执拧,只顾喝闷酒,一桌的佳餚分毫未动。
“清哥哥!别管他了,咱们喝!”雨墨“噌”的一声站起,将酒盅硬塞到轩辕清手中,抬眸望他时,眸底水雾氤氲,迷蒙之中已带着些醉意。
见此,轩辕清亦无心再顾其他,只想与她同醉。
紫凝郡主见状,亦放下手中竹箸,端起酒盅,与身旁的轩辕澈酒盅轻撞,爽朗一笑:“澈表哥,紫凝陪你喝吧!”
自镇南王上官靖返京,每日辰时入宫伴君,直至深夜方才回府安歇。上官紫凝也会偶尔陪他入宫伴驾,只是时日一长,难免觉得乏味。昨日缠了秦王许久,他方答应让她一同往皇陵祭拜。虽先前赛马时,见他们同乘一骑心中不悦,可眼下见他与那雨墨似乎暗中较劲,心头一股莫名欢喜涌出。几盅酒一下肚,竟借着酒劲,一脸痴意冷不丁冒出一句:“澈表哥,还记得你答应过紫凝什么吗?”
酒过三巡,众人皆显出浓浓醉意。便是酒量颇深的瑞王,眼下也已有些迷醉之态,更莫说本就甚少饮酒的秦王了。这时手中酒盅早已摇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上官紫凝的话是冲他说的,平日冷峻异常的双眸眼下尽是慵懒之色,清俊绝尘的脸庞上丝丝红晕淡淡浮现,薄唇轻启,只是语调冷漠依旧:“何事?紫凝直说便是。”
“澈表哥可记得曾当着梅妃娘娘的面,答应过要娶紫凝为妃?紫凝这些年虽远在东南,心中却时刻记着澈表哥。若非父王一直不肯回京,紫凝也不必受尽相思折磨这么多年。如今,表哥心中已有了雨墨,怕是再无位置留给紫凝了……”她说着说着竟掩袖轻泣起来,秦王见此酒意早已醒了三分,眸光闪烁,剑眉一拧,端酒的手微微颤抖,迟迟不曾递到唇边。
她或是醉了,说的醉话。可奈何竟然当着雨墨的面,如此直白道出心中对秦王的思慕之情,叫雨墨如何能够面对。
姜雨墨面颊泛出绯红,耳际颈畔亦是红彤彤,火辣辣的。遥想当年,她也是这样毫不忌讳地与他表白,口口声声要做他的王妃。那时的他,只是笑的无奈,将她轻拥入怀,言语中满是宠溺之情。
可眼下呢?他会如何?如他前时所言,紫凝郡主的家世绝非她这个庶出千金可比。罢了!罢了!多想无益。
此间忽觉胸口一阵憋闷,只想快些逃离这个房间。他要如何应对紫凝郡主,是他的事,她无权干涉,也无力干涉。
失神之际,手中酒盅已“叮当”一声跌落在地,霎那间便碎成数片。雨墨手忙脚乱想要俯身去拾那些碎片,却觉眼前两道身影闪过,一蓝一白,二人皆俯身拂袖至她手边,不及她抬眸相望,那素白宽袖的主人已默默收回
手,转身自顾饮酒不语。
下一刻,雨墨的手已被那抹淡蓝身影的主人复在掌中:“不过一个酒盅,一会叫店小二上来收拾了就是。”因着微醉,方才又勐然起身上前,此刻身形有些微微摇晃,俊逸绝色的脸上泛着淡淡粉红,低首怔怔瞅着神色慌乱的雨墨,凤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的眼中心中皆只有她。上官紫凝身份便是如何尊贵,在他眼中也及不上她的千万分之一。
雨墨愣了一愣,心头顿时坦然,嘴角扯出一抹会意的笑。
上官紫凝见她表白未果,姜雨墨不过酒盅掉落,他兄弟二人就这么大的反应,完全未将她放在眼中。一时心中酸楚不已,长睫一闪,眼泪已如断线珍珠般“滴答”落进酒中,dàng起阵阵涟漪。
轩辕澈眼下之意再明确不过,可上官紫凝自幼受尽镇南王溺爱,虽面上总是一脸笑意,实则是个娇纵至极的xing子。眼下不过滴了几滴泪,心中不忿愈加重了,不待轩辕澈将雨墨扶起,便冲到二人跟前,抬首眼泪汪汪望着轩辕澈质问:“澈表哥当真要做薄情郎,辜负紫凝的一片痴心么?”
雨墨既知晓他的心意,却不愿令他为难,无论如何,当着她的面,他定然不好与紫凝郡主jiāo代。
念及此,她已不着痕迹的从他掌中抽回了手,定眸瞥了一眼正在微微摇头的轩辕澈,他眼中的不舍便是一旁涨红着脸的上官紫凝亦看的真切。
可她只是眉眼一弯,莞尔一笑,便转身朝着轩辕清略显落寞的背影道:“清哥哥,墨儿醉了。可否劳清哥哥大驾,送墨儿回府呢?”
那素白身影微微一滞,旋即起身回头,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墨儿小姐之命,小王怎敢不从。”
近戌时,雨墨方在轩辕清的护送下,摇摇晃晃回到了丞相府。
在仙云居时,她头脑尚算清醒,可这一路在马背上受了凉风一吹,酒劲早已上头,靠在轩辕清的怀中昏昏yu睡。
轩辕清将她扶下马后,她仍旧晕晕乎乎,脚下便似踩着棉花上一般,整个人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迷煳间只觉得脚下一空,已被人拦腰抱起,再后来的事她便再也没有印象。
她这厢醉的人事不省,轩辕清自然放心不下,将她抱回旭园后,见雪夫人为她饮下解酒汤后,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相府。
策马走在回府的路上,隐约有些担心仙云居中的轩辕澈与紫凝郡主,便又调转马头,至秦王府中吩咐了余顺全多派几个影卫去仙云居外守着。
新月如勾,夜色深沉,秋风起时,落叶纷飞。
仙云居中,紫凝郡主紧紧抓着轩辕澈的手臂,埋首在他胸前,泣不成声,“澈表哥好狠的心!紫凝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姜雨墨?依紫凝看,她却除勉强
的好些,其馀概不堪与紫凝比。澈表哥……呜呜……紫凝不依!不依!你秦王殿下的王妃必须是我上官紫凝!”她越说越觉得委屈,此时已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白皙的面容上布满泪痕,眉心因着紧紧皱起,那一朵原本出尘脱俗的寒梅也变了形状。
秦王此刻酒意渐渐浮上头来,只觉眼前的人摇晃得厉害,剑眉一拧,已伸手将她摁住,头微微一低,语调颇为不耐:“别哭了!我轩辕澈要娶谁做妻子还轮不到旁人做主!若非看在你……”话未说完,便觉呼吸间勐然一阵异香袭来,体内忽然燥热难当,颀长的身形微微摇晃,摁在紫凝臂上的手不觉加重了力道,疼得紫凝呲牙咧嘴,愈加哭得厉害。
“澈表哥?呜呜……你干嘛?你要干嘛?”见他眸色迷蒙,身子一软已靠在她的肩侧,呼吸急促紊乱,方才的冷漠早已不见踪影。
见他这样安静的靠着自己,紫凝已慢慢停止了哭泣,艰难的抬手环在他的腰际,身子微微颤抖,有些不愿相信这突来的幸福。
就当她以为这个冷漠如冰的秦王已然改变了心中所想时,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店小二的敲门声:“客官!客官还在吗?小店要打烊了!”
紫凝闻言柳眉微皱,正yu出声将这多事的小二赶走时,却忽闻鼻间一阵清香传来,须臾间只觉浑身炙热难忍,本就绯红的脸这时早已涨得通红,鼻息间冷香异香jiāo迭,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轩辕澈光洁宽厚的背嵴,还有他那张冷峻清逸的绝色面容。
“澈表哥……凝儿好想你……”
“墨儿……”
屋外,店小二伸长了脖颈贴耳倾听,右耳后一方新月刺青赫然在目,只闻得屋内阵阵呢喃轻柔的呓语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窸窣的衣袍摩擦声,更有急促不已的低吟声连绵入耳。
他这才直起身子,微微点头,眸光中一抹得意之色一瞬即逝,旋即人已飞身下楼。
亥时末,仙云居一楼大厅,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女,面色清冷似冰,冲厅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吩咐:“掌柜的!你可记清楚了!此事若传扬出去,可仔细你们季氏一族的xing命!”
被她称作掌柜的人正是这仙云居的老闆季长青,此人年约四十,身形清瘦,一脸的精明干练。可眼下对这锦衣少女却是恭敬有礼,丝毫不敢怠慢,“姑娘放心!小的就是再多几个胆,也绝不敢将此事洩露半句!”说话时,始终低垂着头,不敢与锦衣女子直视。
那锦衣女子见他对自己毕恭毕敬,还想再多jiāo代几句,却听外面传来了催促的女声:“姐姐!有事公子自会处理!你还是快些出来吧!小姐等急了!”循声望去,仙云居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与她穿着打扮颇似的女子,只是这门外
的女子看着年纪比她要大些,此刻正与她使眼色,让她快些出去。
“这就来了!”颜儿说话间已转身往屋外走了,却在门口又回首定定望了一眼才抬起头来的季长青,见他只与她对视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恭敬作揖,这才放心离去了。
非是颜儿拿捏着,只是她乃镇南王独女紫凝郡主的贴身侍女,今日这事她若不多嘱咐几句,只怕明日天不亮,已有多事的人将闲话传遍云阳城了。到时,莫说是她,便是紫凝郡主,乃至镇南王的脸面也要跟着扫地了。
是以,那季长青方才对她虽是一脸虔诚,赌咒发愿定不会洩露半句,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才出得仙云居的门,已悄悄吩咐了影卫暗地将这仙云居付之一炬,万不能让里面的人有机会将今夜之事透露出去。
王府车驾内,紫凝郡主披着一件藏蓝色披风,右手托腮靠在窗前,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轻轻吐出一句:“颜儿,我是他的人了!”话才出口,只觉呼吸一滞,薄唇已被颜儿一手复上。
“嘘!郡主!切莫多言!小心隔墙有耳!”颜儿周身戒备,半躬着身子探出头去环视了一圈后,确定外面除却府中的车夫与锦儿外,再无旁人后方才退回了车内。
上官紫凝见她这样小心谨慎行事,忍不住掩袖嗤嗤一笑,“傻丫头!镇南王府的车驾谁人敢觊觎?说吧!你怎会突然跑到仙云居来的?不是说好了锦儿来接我就成吗?”
她今日自皇陵回府换衣时,曾jiāo代锦儿,若自己亥时未归,便着车马来接。不想,今夜她竟莫名与他……
虽是醉酒之过,可此刻想来依旧面红心跳,不禁眉眼低垂,陷入沉思。
半个时辰前,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正有些恼怒之时,抬眸却见床前一个luo身男子正在穿衣,是他!自己朝思暮想了十年的他!他怎会在这?自己又在哪?头好晕……不对!他们在仙云居饮酒!如今怎会?心头一震,复手胸前,缺觉一片冰凉,眼眸一垂已见自己胸前春光无限……
“你给本王听仔细了!今夜之事不管是你故意为之,还是……总之,你若想以此要挟本王,便趁早打消了念头吧!秦王府的王妃只会是她一人!也只能是她一人!”不及她开口质问,轩辕澈已迅速欺身上前,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从未见过的怒火,低沉的嗓音表明他已经在刻意压抑,否则只怕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他的怒火焚尽了。
她闻得他这样一说,才算彻底清醒了过来。
原来,他们……他们如今已有夫妻之实,他却为何这般怒意难平?见他说完竟要往外走了,心头一急,也顾不得穿衣,竟只着了一件亵衣便光脚下地疾跑了疾步,拽住了他的宽袖,“澈表哥!紫凝……紫凝完璧之身jiāo付
表哥,表哥怎能?怎能如此待紫凝?如此让紫凝日后如何做人?紫凝便是再思慕表哥,也绝不会这般轻贱自己!”她着急想要将眼前人留住,不过说了几句话,已是泪眼朦胧。
轩辕澈的身形微滞,须臾后终是转过身来,洁白的床榻上那抹殷红分外刺眼,似在提醒着他,眼前的女子已是他命中注定不能抛弃的人。
方才那番狠话现在想来,多少有些无力。
镇南王上官靖若知晓此事,又怎会轻易放由他娶旁的女人为妻?墨儿……莫非你我注定今生无缘?
微微一声叹息后,他已将肩上的藏蓝色披风解开复在她的肩上,她分明眼中含泪,唇角却已偷偷翘起。澈,紫凝才是你此生的良配。
房门打开时,颜儿便眼睁睁看着紫凝郡主衣裳不整紧挨着秦王而立,她略微一愣,已上前向秦王见礼。秦王见紫凝郡主府上侍女来接,只冷冷留下一句,“此事我自有主张,你若心急坏了我的大事,莫要怪我无情!”后便拂袖而去。
相府,旭园。
夜色深沉,朦胧的月色透过窗棱照进屋内,飘淼清幽之色倾泻一地。
凋漆素花窗下,姜雨墨一袭素白中衣缩在竹椅上,眸子微微泛红,一阵凉风自窗外拂进屋内,她本就蜷缩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一颤。
自饮下醒酒汤后,她便在榻上辗转不已,难以入眠。
心中隐隐有些莫名的烦闷,总惦记着尚在仙云居与紫凝郡主叙谈的轩辕澈,不知他是否已将紫凝郡主说服,是否安然回府了。
越想脑子越乱,只得下了榻来,在这竹椅上吹吹风,静静心,若能枕着窗外迷醉的月色入眠便是最好了。
可眼下已近子时,窗外凉风习习,她倒是愈加清醒了。既已醒了,便所幸踱步至院内,尤借昏黄月色,看着铺了一地的紫薇花,凄然一笑。
旭园中已透出几许深秋薄凉之意。
紫薇花瓣落得满园都是,微风吹拂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倒叫她心绪渐渐安宁。
却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轰隆隆”接连而至,不过须臾,已有豆大般的雨滴落在发上,脸上。
她惊愣了片刻,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再次搅得心神难安。
雨势愈发大了,阵阵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转身回屋后,靠在竹椅上,迷迷煳煳间闻得有人在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墨儿……”
低哑深沉,好似她的澈哥哥。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痴傻,不过才与他分开几个时辰而已,就这样念着他,也不知他……
她仍旧半眯着眼眸倚在竹椅内,耳畔却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她只得微微摇头,自言自语:“姜雨墨啊姜雨墨!若上天怜你,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你在这唉声叹气,遐想联翩又有
什么用呢?”
“噢?!墨儿可是在想本王?”
雨墨“噌”地一声从竹椅上弹起,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淡蓝色长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衬出他结实颀长的身形。平日里挺拔的他,眼下竟然微微有些佝偻,凤眸亦一改白日的冷冽之态,竟满满蕴着水雾,微微发红,脸上尚有未干的水珠,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墨呆望着他,半晌没有晃过神来。
他怎会在此?即便上次送她回府,他也不曾来过她的闺房。今夜风雨甚急,他却这样一身湿衣出现在她的房里。
面上的落寞之意,亦是她从未见过的。
雨借风势,已然飘落屋内,一阵凉意袭身,雨墨慌忙关上窗户,自窗棱下的矮柜中拿出一条厚锦帕。踮起脚尖,锦帕已复上他的面颊,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水珠,“澈哥哥怎会深夜来此?这么大的雨也不带把伞?余顺全是怎么伺候的?真是该死!若淋坏了澈哥哥,墨儿定要他好看!”
锦帕方复上他的额间,他已抬袖将她的手拂下,紧紧握在掌心,一动不动,生怕稍微一动便要惊跑了她似的。
良久,终于微微吐气,道:“只是想墨儿了,睡不着。便来看看墨儿!”说完,长臂一揽,她整个人向前一扑,已落入了他的怀中。
枕着他湿凉的衣襟,姜雨墨心中不禁狐疑,秦王府与相府相距甚远,便是赤云的脚力,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到的。与他相识相知已有多年,他从来都是冷言冷语多,柔情蜜语甚少,今夜却突然冒雨前来,当真只是因为想她么?
越想越觉得蹊跷,须臾后,雨墨还是从他怀中探出头来,问了一声:“澈哥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是那紫凝郡主不肯罢休吗?还是……澈哥哥不喜欢墨儿戴的那串红豆?放心,墨儿以后再不戴它便是了。”她有些心急,想要解释一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轩辕澈抬袖轻抚着她的发髻,眸子里满满当当都是怜爱,“没事,只是想墨儿了!”
见他对自己展现出难得的柔情,雨墨心头一软,先前的疑虑已渐渐随风散去,只是紧紧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面颊绯红,素手悄然环上他的腰际。
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追问。轩辕澈心中的愧疚却丝毫不曾褪却,她越是听话乖巧,他愈觉得心痛不已。抚着她黑瀑般的青丝,呼吸间是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直入心扉,让他几乎不能压抑心中对她的渴望。
搂着她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恨不能就此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却在听见她极低的一声沉吟后,无力地垂下了手。
雨墨已察觉到有些不对,抬首凝眉问道:“澈哥哥!何事不能对墨儿直言?”
轩辕澈微怔,眸色清寒冷冽,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方
的柔情,淡淡地道:“墨儿,若有朝一日我不再是我,墨儿还会一如既往的对我吗?”
雨墨心中微惊,他话里的深意她虽不懂,可她对他的心意却绝不会变。她喜欢他,爱他,绝非因为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是他。可若有朝一日,他不再是他?她眉眼一低,似在犹豫。
轩辕澈的眸光始终追随着她,生怕错过她面上的一丝变化。她习惯xing地眉眼一垂时,他的心也随之跌至深谷。
不能怪她,今夜之事任由哪一个女子怕也难以承受。更何况,她对他用情至深至痴,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若是有朝一日知晓其中缘由,只怕便是他们缘尽之时。
见她沉默良久不语,神情亦有飘忽,轩辕澈只是低首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屋外一声惊雷,雨墨这才回神,抬眸凝视着他:“墨儿自十三岁初见澈哥哥,已立誓此生非君不嫁。虽不知澈哥哥为何有此一问,墨儿之心确如明月,此生此世绝不更改。”娇小瘦弱的身子,清丽绝lun的面庞,说出的话语却是铿锵有力,字字句句无一不流露着对他的痴爱。
他心中忍不住一暖,牵过她的手,走了几步,沿榻而坐。
他忽然侧首,紧紧盯着雨墨的眼睛,沉声嘱咐,“记住,我的心里始终只有墨儿一人。不管日后发生何事,都要相信我。万万不可被旁人言语迷惑!”
他眼下能做的也只是让她安心,只望她这瘦弱的身子里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助她面对明日以后的狂风暴雨。
在他的黑眸中望见自己小小的素白倒影时,雨墨心里怔了一怔,待听他说完时,面颊早已绯红。
歪头顿了一顿,轻声一笑,吐气如兰:“澈哥哥便是说起情话来,也这般与众不同。放心!墨儿明白!”言罢,往他身边挪近了些,秋水黑眸微微一眨,往日的俏皮之色俨然浮现。却在挨上他冰冷的手臂时,惊呼一声,“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你这一身湿衣了!弗如先……”她说着说着却突然吱唔起来,忍不住瞥了一眼床榻上的锦被,双颊赫然通红,迅速低下头去。
“弗如先如何?墨儿莫非想要……”轩辕澈见她一张小脸红似朝阳,不知心里又在遐想什么,神态着实可爱至极,忍不住把头一低,紧紧贴住她的面颊,想要逗一逗她。
雨墨骤然打断他的言语,撇嘴说道:“墨儿什么也没想!澈哥哥不要胡乱猜测了!人家不过是担心你的身子,秋雨寒凉,不似夏日,若因此染了病去,可如何是好?”
轩辕澈闻言嘴角溢出一丝微笑:“本王的身子强健的很,哪里是一场雨便能淋病的?夜深了,墨儿且安歇吧!”
说着已松开了手,起身预备离去。
雨墨心中微微怅然,想开口留住他,却又一想,他们尚未婚配,如
此多有不妥。只得跟着他起身,快走了几步,绕过他将门打开了。
雨势仍旧颇大,满园的花瓣早已被雨水冲刷的不成形状,辨不出颜色了。
凉风拂面,雨墨缓缓回首看他。
“墨儿送送澈哥哥吧!”回首看他时,他眸中的yin鬱之色让她有些晃神,只一瞬已恢复了笑脸。
轩辕澈微微低首迈过门槛,并未说话,只有轻微的叹息声传出。自顾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眸看她:“雨大,你还是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事要与丞相商议,暂时不会离开相府。”
雨墨闻言微滞,旋即又道:“墨儿陪澈哥哥一同去吧!这大半夜的,侍人都安寝了,若无人为澈哥哥引路,只怕澈哥哥要找到爹爹所居的知意园也非易事。”
“不必。”轩辕澈摆手拒绝,“墨儿有所不知,当年承建相府之人乃是前任工部尚书诸葛芹,此人正是我的启蒙恩师。除却我的秦王府,相府便是恩师最为得意之作。府中佈局多有听他提及,知意园虽有些隐蔽,却难不倒我。”
雨墨听他一说,只得作罢:“既如此,墨儿便不送了。”语毕,颇为不舍的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回走了。
身后,淅沥的雨声里却听轩辕澈轻柔的叫道:“墨儿!”
雨墨闻声,脚下一顿,蓦然回首,正好迎上轩辕澈深情满满的眼眸,四目相视,便似电光火石jiāo错,jiāo融良久,默默无声。这一霎那,彼此眼中流露出的情意不带丝毫顾忌,坦dàngdàng只为彼此,亦只有彼此。
半晌,轩辕澈终于缓缓说道:“记住,澈此生心中只有墨儿一人!”说着偏过头看了看雨夜,又道,“夜深雨凉,乖乖回去歇息吧!”
雨墨朝他嫣然一笑,微微点头:“定不负君心!”
“嗯!”轩辕澈轻声应着,目送着她进屋,关门。嘴角微微一扯,一抹绝美的微笑浮现。
屋内,雨墨转过身来轻靠在门后,拂袖复在胸口,似要平复急促的呼吸,案几上的灯火衬得她整张脸红扑扑的。附耳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中却又渐渐生出一抹不舍来。
轩辕澈自去了知意园中,与姜承泽秉烛夜谈,直至次日卯时许,方才一同出了相府往长乐宫去了。
之后雨墨曾问过父亲,那一夜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为何那一夜之后,所有事都变了。
可姜承泽只是仰首长长叹息,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