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巨变

16 / 24 章 · 9,864

一夜寒凉的秋雨,让云阳城彻底告别了夏日的酷热。

这日,雨墨被雪夫人唤醒时,已近午时。

她费力睁开双眸后,只觉头疼yu裂,周身酸痛。昨夜本就醉酒,又淋了些雨,吹了许久的风,眼前这般倒也并未让她觉得意外,只是娘亲望着她时的眼神,颇有些闪烁,似乎在努力隐藏着什么。

接过雪夫

递过来的姜汤,轻轻吹拂着碗中的热气,低首慢饮了一口,一股热流直入心腹,体内渐渐生出暖意。

“傻丫头,便是多大的事也犯不着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呀!你若有个什么万一,让娘亲如何是好?”雪夫人在她身侧坐下,执帕将她唇角的汤汁拭去,说话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此举本是想宽慰雨墨,不想却让雨墨一头雾水,心中疑窦又添几分,缓缓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小碗置于榻侧,扯住雪夫人的云袖,黑眸中满是不解:“墨儿不过着凉罢了,娘亲何出此言?”

再看雪夫人的眸色微微一僵,复手握住她纤白细长的手指,柔声叹息:“也罢,此事终归瞒不住你。”说着抬眸撇向距床榻不过数步之遥的木窗,窗外阳光明媚,却有一抹瘦长的身影立在窗下沉吟叹息。那身影似感觉到了屋内人的注视,已转身朝屋里走来。

待那抹玄色衣角落入眼帘时,雨墨已忍不住想从榻上下来,却被雪夫人制止了,“墨儿你身子不适,便在榻上歇着吧!爹娘有话要说!墨儿乖乖听着便是!”

姜承泽一袭玄色朝服,玄玉顶冠下是早已斑白的鬓角,刀刻般的面庞上沟壑纵横,浓眉紧紧蹙起,更显老矣,当年风采早已不复。

雨墨心头微疼,自己的心被秦王占得满满的,竟将这个曾经把自己捧在手心疼爱的男人,彻底遗忘了。只以为他心中所思所想不过是他的前程,是姜家的荣耀。却忘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他也会有老去的一日。如今,他虽身着锦华尊贵的一品朝服,却仍旧遮不住垂暮之势。

触上他眼眸的一霎那,她只觉得眼角有些酸胀。她素来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却不知为何,今日见了父亲这般神态,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听得耳畔雪夫人低柔地唤她,“墨儿!好好地哭什么?可是身子难受?娘亲这就遣人去请郎中来!”说着身子已离开床榻,云袖却被雨墨紧紧拽着,脚下一滞,只得转身看她。

“娘亲,墨儿没事。不过是被风迷了眼。”雨墨拂袖胡乱擦拭着面颊上的泪水,嘴角噙笑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姜承泽便在一则望着她们母女,长须微颤,似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见雨墨落泪,面上为难之色又重了几分,他这一生在南楚国也算是个叱吒风云的人物,不到四十已位居丞相高位,享尽荣宠近二十年。眼下却因平州赈灾之事,晚节不保。

福玄帝虽念及往日功绩并未大肆追究,姜家一门的前程与荣耀眼已然断送在自己的手上。

心中沉思半晌,宽袖一拂,终究开口:“墨儿,平州案已破。为父虽与赈灾款贪污案无关,却也难逃主事不力之罪,今日朝堂上已自请罚没所有家财用于平州灾民赈济。”说着抬眸环

视了一眼雨墨的闺房,沉吟片刻道:“皇上念为父一生有功于社稷,故而特赦为父不必受牢狱之苦。可为父心中有愧,已自请告老还乡,永不返京。自平州案发,时常夜半为梦魇所缠,触目所及尽是那两万活活冻死之人的亡魂……”说到此处,姜承泽早已语调哽咽,话不能续。

雨墨闻声,心中微颤,抬头望去,看到父亲眼中水雾氤氲,正捶胸长叹,一脸愧疚之色。

雪夫人亦跟着凝眉叹息:“事已至此,夫君还是想开些吧!妾身听户部来的传令官说,明日李尚书便会亲自领人来府中清点,到时这园子……”说着顿了一顿,才道,“眼下墨儿身子不适,还是快叫竹影去外面寻个住处才是。”

姜承泽却摇头摆手,道:“不必了。旭园中本就没什么值钱的物什,我自会与李尚书说明,墨儿只管好好休养。待清点完毕,咱们便即刻返乡。”

爹娘一人一言,雨墨已是满脸惊愕之色,蓦然侧首看向姜承泽,眼神复杂而疑惑。

“爹爹!墨儿不想离开京城!”她知道眼下这样紧急的当口,她不该如此,可……可昨夜……昨夜他的话尚在耳际,她若就此离开了,他们岂非此生再无可能?

雪夫人怔了怔,上前握着她的手,柔声劝道:“傻孩子!爹娘都回乡了,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留在京城作甚?”知女莫若母,雨墨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的心思自己又岂会不知,只是如今这等形势,恐怕也只能让她早早断了念想才好。

姜承泽虽知雨墨与秦王情深,却不想她已执念到了这般地步。眼下他为自保,已丢官失财,她一个罪臣之女又哪里还能与秦王有……

思绪至此,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便如潮水一般再次涌现在姜承泽的脑海中。

彼时,姜承泽在众臣的诧异声中,缓缓步入宣和殿,俯身长拜叩首高呼:“罪臣姜承泽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殿中央,福玄帝一袭明黄色龙纹锦袍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微滞,挥袖摆手,淡淡说道:“爱卿免礼!朕闻爱卿因平州案在府中自省,今日缘何会突然上朝?可是有事要奏?”福玄帝对姜承泽素来恩宠有加,便是此次闻之平州案与他有些牵扯,却也不曾真正怪罪于他。

殿中众臣闻言,皆微微一惊。想来他们的皇帝对这位已被免职多日的丞相,依旧颇为重视。

姜承泽见皇帝对自己礼遇,心中更感自责,颤巍巍抬首将袖中奏摺递与圣驾前的内侍,仍俯首叩头,自称有罪,不敢起身。

福玄帝接过奏摺,低首扫视数眼后,便将摺子扔在了案几上,正色道:“平州案,卿却有主事不力之罪。只是卿乃我南楚肱骨之臣,怎能因此事便告老还乡,不再为朝廷效力?依朕看,卿摺子里说的罚没

家财充作平州赈济一事尚可。至于卿所言告老还乡,永不返京之事朕万不能准。”

君臣共事近三十年,姜承泽自然也不想舍却君恩,可此案牵扯甚广,他若不在此时急流勇退,恐后患无穷。到时只怕是他想要全身而退,也无机会了。

他正在低首思怔,太子轩辕朗已忍不住上前一步,俯身施礼,道:“父皇圣明!丞相一生功绩,怎能因为区区几个灾民便舍却了天下百姓?无论如何,还请丞相莫要轻言告老之事!”说着竟转身走到姜承泽身侧,亲自将他扶起,附耳低声道,“岳丈放心!此事我已安排妥当,便是那李诚如被抓,也追究不到岳丈身上。更何况,我手中还握着一张王牌……”说到最后他竟忍不住唇角上扬,轻笑出声。

姜承泽轻捋长须,怔了怔,拂袖拱手作揖正yu说话,却被刑部尚书吴益忠出言打断了。

“启奏皇上,微臣有本要奏!平州一案,事关重大。微臣奉圣谕彻查此案,幸得秦王、瑞王二位殿下鼎力协助,方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将案件查清。昨日那潜逃的前平州府尹李诚如已归案,并将犯案动机、经过以及乃受何人唆使悉数招供画押。”吴益忠一脸肃穆递出手中奏摺,内侍很快接了过去,恭敬地送到福玄帝手上。

吴益忠此言一出,宣和殿内,氛围顿时肃然。

秦王轩辕澈一袭藏蓝色朝服,神色淡漠如常,看不出情绪。

他身侧的瑞王轩辕清倒是朝着吴益忠微微点头示意,待眸光触及殿中的姜承泽时,却浮出一丝淡淡地愁绪。

太子轩辕朗色若白纸,宽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侧目撇向秦王的眸光里,隐隐地闪过一抹狠意,嘴角似笑非笑微微翘起。

众臣齐齐躬身低首,神情严肃,只等皇帝看完奏章后如何批示。

只见福玄帝长眉紧锁,盯着奏摺的眼眸逐渐冰冷。

良久,宣和殿内除却福玄帝偶尔几声低沉的咳嗽声,再无任何声音,气氛俨然低至冰点。

龙椅旁侍奉的李德谦悄然换了一盏茶水,正yu递给皇帝,却听“啪!”地一声,皇帝已将手中奏摺重重摔在案几上。

李德谦一惊,一盏滚烫的茶水多半洒在自己手上了,瞬间已红肿了大片,却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强忍着疼,端着茶盏缓缓退了下去。

再看殿中众臣皆是一惊,纷纷抬头去望,只见福玄帝紧绷着脸,眸中怒气腾腾,直直看着太子轩辕朗。

半晌,终于冷笑一声,浓眉一拧,将案几上的奏摺挥袖一甩,正好落在太子脚下。

太子此刻神色早已大变,盯着脚下那本奏摺,略微躬身,却不知该不该去拾起,身形轻轻颤抖,似是终于鼓足勇气低手去捡时,却听得上方一声震天怒吼,福玄帝早已龙颜大怒。

“朗儿!兹有刑部尚

吴益忠弹劾你无德无才且唆使李诚如贪污平州赈灾款百万两,不顾黎民百姓深陷水火,罔顾律法祖制,以贪污款私造奢华行宫别院,且在案发后多次遣死士yu将李诚如杀人灭口。朕问你,可有此事?”福玄帝怒喝一声,半眯着眼冷冷看着殿下惊愕不已的轩辕朗。

皇帝震怒,太子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噗通”跪倒在地,俯身重重叩首,带着哭腔辩解,“儿臣冤枉!此事实属子虚乌有,分明是吴益忠歹意陷害!儿臣惶恐,自知武德不如三弟,文成不及四弟。可儿臣对我南楚国民一片赤诚之心堪比日月,绝容不得旁人如此污蔑!儿臣前些时候是造了座园子,可那是母后用自己的嫁妆为新晋的太子妃所造,绝对不是吴益忠所说的那般不堪!至于李诚如,儿臣并不认得此人。只是前时平州案发,方才听四弟与丞相提到过,又哪里来的什么杀人灭口。这一切分明就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还请父皇务必为儿臣做主!儿臣贵为一国储君,岂能任由臣下恣意中伤?”

他一番话极力撇清自己,众臣亦纷纷俯身跪地为他求情:“臣等恳请皇上明察!太子德才兼备,此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噢?众卿皆以为此事是朕冤枉了太子?”福玄帝冷笑一声,“吴益忠!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何要故意陷害太子,上奏弹劾于他?”

吴益忠此间却是一脸沉着,不急不慢回道:“皇上息怒!微臣惶恐,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陷害当朝太子。太子之罪,人证物证俱全,绝非微臣无中生有!”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面面相觑,一脸惊愕之色。

吴益忠的言下之意早已了然,轩辕朗抬着毫无血色的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袖中十指早已深深陷入掌心,过于用力以至指节吱吱作响。

若说平日里,他嚣张跋扈惯了,在朝中怕是树敌不少。却绝没有哪一个有这样的胆量,敢在金殿之中当众奏请皇帝弹劾于他。细细思量,今日吴益忠之举,多半出自他之手。可如今便是知晓又有何用,父皇盛怒之下,还不知要做出什么骇人之举。眼下能救自己的,恐怕只有母后了,只望殿前的羽林卫已将殿中情形禀告了凤仪殿。

轩辕朗低首沉默不语,似乎已默认了吴益忠所言。

福玄帝心中暗怔,适才自己大怒之下,众臣皆为太子求情,然澈儿与清儿却一脸淡漠,毫无表示。其中缘由他虽不愿深思,却难免觉得心中憋闷,自己膝下不过三子,如今朗儿有事,他兄弟二人却冷眼旁观,全无兄弟情谊。

他为君三十馀年,自然知晓深宫之中,便是至亲骨肉也无多少真情。遥想当年,他亦是踩着兄弟的尸体方才登上这九五之位。遑论当年如何血雨腥风,他只期望着自己的孩子不要

重复当年长乐宫的一切。

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期望,如今只怕已成奢望。

众人沉默,宣和殿中愈加肃穆。

福玄帝紧紧皱着眉头,望着殿中众人,沉声叹息:“哎!今日太子之事朕虽尚未详查,亦不便当庭定其罪过。只是单单臣下弹劾储君一事已能看出端倪,太子平日言行多有不端之处。若不惩处,日后定难当大任!来啊!殿前侍卫何在?”他一声厉喝,殿外的羽林卫已缓步走近,恭敬作揖,“属下拜见皇上!”

福玄帝轻撇了一眼应声而来的侍卫,摆手道:“即刻将太子送往麒麟苑,严加看管!未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四下沉寂无声,众臣皆以为此次太子必遭大难,不想福玄帝依旧念及父子之情,只是将其软禁冷宫,并未当庭深究其罪。

轩辕朗亦颇感意外,他虽自幼被封太子,可父皇待他并不亲厚,若非看在母后面上,自己这储君之位恐早已不保。可今日却当众袒护自己,他忽想起往日里那些荒唐行径,心头顿然萌生了几许歉疚之意。

念及此,已伏地重重叩首,薄唇微启,yu谢恩时,突然听见身旁之人冷冷说道,“父皇处事不公,儿臣不服!想必那平州无辜惨死的两万百姓,在九泉之下亦不会服!儿臣恳请父皇秉公处理此案!太子德行不佳,贪污钜款,杀人灭口,数罪加身。理应废其封号,贬为庶人!连同眷属一同逐出京师,永世不得返京!”不用抬头去看,他亦知道说话之人是谁,除却他,还有何人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心下悔恨不已,若早知他这般心狠手辣,当日du杀梅妃时,便该一并将他除了,以绝后患。

念及此处,轩辕朗微微抬首,凛冽的眸光撇向秦王,话语悲切,叫人不忍多闻:“四弟,你我虽非同母所生,亦是血肉兄弟。如今却与外人一同陷害为兄,当真叫为兄不解!莫非是昨夜酒醉,尚未清醒么?”

他话音方落,秦王冷漠的眸子里已隐隐浮现一抹怒火,想起昨夜在仙云居的种种,恍然大悟。只是大错已成,如今若将此事说了出去,莫说是镇南王父女,便是父皇的脸面可要往何处搁?他那可怜的墨儿若知晓一切后,又该如何自处?

日防夜防,千算万算,虽逃过他明里暗里多番算计,却万万未能想到,他贵为皇储,竟会做出毁人名节这般下流卑鄙之事。

思绪至此,秦王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他,心中却是万般苦楚,奈何天。

再看群臣,皆是一脸惊诧。秦王为人冷漠,朝中人尽皆知。却不想竟已冷酷无情至此,完全不念兄弟手足之情。

瑞王轩辕清亦露出诧异之色,先前与四弟商议此事时,分明说好只是借此事叫父皇警醒,好趁机让大哥吃些苦头罢了。可

下的情形,只怕今日大哥的储君之位已难保了。四弟的心思若旁人不知,他又岂会不晓,不过素来都只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不愿面对罢了。

轩辕澈微微抬首直视皇帝,眸光冷冽清寒,大有对此事纠缠不休之态。

福玄帝微微眯起眼睛,轻咳一声,“秦王之请,可还有人附议?若尚有人觉得朕处理不公者,皆可一言!”

众臣闻言皆后退一步,不敢多言。

左侧只瑞王与丞相姜承泽立于原地,右侧除却秦王,却仍有一人不曾后退,只见那人着一袭褐色云锦朝服,顶戴墨玉朝冠,肤色黝黑,长眉入鬓,身材高大,魁梧挺拔,只是眉眼处的皱纹以及那满头的白发,却昭示着他已是个垂垂迟暮的老者了。

福玄帝抬眼看了看他,不禁冷哼一声:“怎么?镇南王亦觉得朕该废了太子?”

原来秦王身侧始终沉默不语,漠然旁观这一切的人竟是镇南王上官靖。眼下皇帝相问,他自是俯身拱手作揖,语调恭敬:“回禀皇上,微臣所想正好与秦王相悖。太子乃我南楚储君,身份尊贵至极,即便无心犯下过错,亦万万不可轻言废黜。储君乃一国之本,轻言废储无疑便是要动摇国之根本。依微臣愚见,不如就照皇上的意思,将太子暂且软禁麒麟苑,好生思过。”

镇南王上官靖手握重兵,虽是异xing藩王,实力却不可小觑,他如今所言分明偏袒太子,与秦王相抗。眼下这番情形,想要废黜太子,恐非易事。

群臣中已有审时度势之辈,堪出其中端倪,假意装出凛然之势,不卑不亢地躬身作揖道:“微臣惶恐,镇南王所言极是!太子乃国之根本,岂能轻言废黜?还请皇上三思!”

随即又有礼部侍郎等昔日与太子走得颇近的大臣,为太子求情。

见众人皆为自己求情,跪在殿中的轩辕朗此刻面色已稍稍缓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心里暗暗思谋着今日这奇耻大辱来日要如何百倍还于轩辕澈。

他自以为福玄帝与镇南王情同手足,有他为自己求情,今日之危自可解已。却万万未曾想到,此事镇南王不开口尚可保他无事,如今他一开口求情,废储之事已再无转还馀地。

只见金殿之上,福玄帝面色冰沉,眼底怒意似要焚尽这殿中的一切,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震得茶盏中的茶水溅得四处皆是,李德谦颤巍巍上前想要收拾,却听得福玄帝冷冷喝道:“好一个国之根本!不可轻言废黜!众卿以为,我南楚立国九州近千年,强盛不衰之因是何?”

皇帝一声恫吓,众臣再不敢言,只是静静分立两侧默默聆听皇帝训示。

福玄帝微微一顿,又道:“朕以为立国之本乃是民心,强国之本亦是民心。若失民心,莫说储君之位,朕这九

五之位怕也不保!平州一案,已让我南楚失却多少民心,想必众卿心中皆知。如今既是罪证确凿,朕若枉法徇私,私纵太子,恐怕不止平州百姓不服,到时朕失却的便绝非是那几万民心。朗儿!你上前来!朕有几句话问你!”

事态急转直下,本以为能逃过此劫的轩辕朗,闻得福玄帝这一番言辞后,心中早已慌乱,毫无分寸。只眼巴巴撇向殿门,期望凤仪殿中的孝慈皇后能赶过来救一救他。

是以,皇帝唤他上前,他却依旧歪着头,死死盯着殿门。

直到身侧的镇南王连连轻咳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近得御座九尺外,哆嗦着叩首:“儿臣知罪了!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道错了!求父皇念在母后的面上,饶了儿臣这一回!儿臣定然痛改前非,绝不再犯!”说着已哭出了声,昔日里的张扬跋扈毫无影踪,只有一脸泪痕与无尽的狼狈。

福玄帝微微摇首叹息,心中悔恨不已,当初若非皇后娘家势力过于强势,他又怎会勉强立了这个不成器的皇长子为储。如今想来,今日的局面,他这个做父亲的亦有不可推却的责任。

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纵然心中不忍割捨这父子之情,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楚国的大好江山就这么断送在他手上。沉吟片刻,右手撑着额角,隔了良久,终于再次开口:“朗儿!你既已知罪,亦愿悔改,尚算有些良知。”说着神色愈发yin郁,冷冷扫视着群臣,沉声道:“兹有太子轩辕朗无德无才,唆使平州府尹李诚如贪污钜款,逾越祖制,私遭奢靡行宫别院,有损国体。即日起按律废其太子封号,贬为庶人,其眷属一并逐出东宫,圈禁于麒麟苑。未得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帝此言一出,众臣愕然,太子早已面无血色,身子一歪,倒在殿中。

殿前侍卫早已候在一侧,见太子昏厥,已将其抬出殿外。

李德谦一声尖细的“退朝!”后,福玄帝被内侍掺扶着往内殿缓步行去,留下满殿惊愕不已的大臣俯身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镇南王亦面色铁青,手握成拳,眼底藏着深深地隐忍。

贞元二十七年秋,南楚国太子轩辕朗被废,其母孝慈皇后知悉后在赶往东宫的途中,突发中风,经御医诊治多时未能苏醒,皇帝只得命人将其移往顺德殿静养。

昔日太子旧部亦因受平州一案牵连,悉数被查,获罪降职之人近百,牵涉之广乃南楚立国千年未逢。

便是皇后慕氏一族亦遭牵连,新州残月堂数百镖师一夜之间离奇死亡。帝都仙云居本是慕氏家业,就在太子被废当夜,亦突遇大火,掌柜季氏一族连同店中伙计加之住客上百,悉数淹没火海,无一生还。

世人皆道福玄

是个明君,为体恤平州民情不惜废黜太子。

实则,此间却有一桩不足为人道的缘由。

太子被废前夕,福玄帝曾收到东南密保,称镇南王此次返京,绝非只为省亲那般简单,其私自屯兵五万于池州深山之中,且与太子过从甚密,恐有图谋不轨之举。福玄帝自知池州离云阳不过百里之遥,若其当真举兵起事,以京城三万羽林卫怕是不敌,即便暗中调派北疆罗成支援,只怕时间上也来不及。

时逢秦王连夜命人将刑部所审平州案情悉数回禀,福玄帝本就不喜太子,如今他既犯下惊天大案,又与藩王私下结jiāo,便只得趁机将他废黜,以绝后患。只是又思及父子之情,心中难免不忍,于是便在那日上朝前,与秦王商议一同演一齣好戏,正好探查一番镇南王的心思。

不想,一切皆不出他所料。

镇南王离京十年,按理与太子并无多少jiāo集,却会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作保,其中必有隐情。

福玄帝虽年迈体弱,年轻时却也是在血雨腥风中夺得的皇位,其中许多不堪提的往事外人不知,镇南王上官靖却是清清楚楚。于福玄帝而言,上官靖虽是他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可自古又有哪位帝王能真正敞开心扉,与人称兄道弟呢?尤其那人还手握重兵,战功显赫。

是以,当年福玄帝登位之初,为防上官靖有朝一日会生异心,便将梅妃的表妹冷氏赐给他做了王妃,面上看着是皇恩浩dàng,实则是安chā在他身边的暗桩,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冷氏其人虽无沉鱼落雁之貌,也是个清秀佳人,除却样貌,嗓音亦是异常柔美,说话时好比画眉低吟,声音动人心魄。再加上其自幼勤习歌舞,时日一长,行走间自有一番普通女子没有的风采。

冷氏嫁入王府后,上官靖对她极为宠爱。只是好景不长,她入府两年无所出,惹得上官靖的母亲多有不满。私下多次找儿子商议纳妾之事,却都被上官靖婉拒了。

时间一长,上官老夫人便将心中怨气悉数发泄在了冷氏身上,每日只等儿子一上朝,就变着法子整治冷氏。

可怜冷氏因受了福玄帝之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叫人起了疑心,只得将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未免老夫人再生事端,冷氏也曾几次暗示过上官靖,自己多年无所出,他即便纳妾,她也不会有异议。可上官靖一心对她,又哪里会捨得让她与旁人共侍一夫。她每每提起时,上官靖只是剑眉一拧,轻轻摇首,淡淡说道:“莲儿!本王所爱,唯卿一人。即便娶了旁人回府,亦无真心相待,如此岂不白白耽误了人家的幸福?”

冷氏深感其情,思及当初与他成亲的缘由时,心中时常愧疚不堪。可皇命难违,况且自己虽与梅妃沾亲,实则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得皇帝钦点,嫁进镇南王府为妃,已是几生修来的福分。怎知镇南王这般英雄,竟会对她痴心以待,恨不能捧在手心里疼爱。为了她,甚至不惜忤逆自己的亲生母亲……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寂静时,她便经常独自倚在窗前,仰望星空,无声落泪。

如此到她嫁入王府的第三年,上官老夫人因着抱孙不得,竟生生急出了病。

老人病榻前,冷氏照顾妥当,却依旧不得其心。

终究,冷氏为了修补婆媳之情,又念及上官靖年过三十,膝下空虚,便偷偷花了重金从越国买了几个貌美的女子,想趁上官靖生辰时送给他做寿礼。不想,上官靖回府得知此事时,竟当着母亲的面动了雷霆之怒,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便将那些女子原封不动赶出了王府。

至此,上官老夫人鬱结于内,血气攻心,一气之下竟在当夜便撒手人寰了。

老夫人一死,上官靖自是悔恨懊恼,可逝者已矣,不可追。冷氏却在老夫人灵前,痛哭不已,只因此间缘由,皆因她起。

福玄帝听闻镇南王丧母,为表亲厚,下令礼部按皇亲宗室之礼厚葬,又追封了一品诰命夫人的谥号。

葬礼结束后,冷氏终究抑不住内心的愧疚,将自己的真正身份对上官靖和盘托出。

上官靖闻言后,高大挺拔的身子微微摇晃。沉默须臾后,仰天长笑不止,眼眸中是无尽的悲伤与凄凉,他自以为忠心为主,自以为那个登上大位的人真的将他当作兄弟,却原来一切都是他以为罢了……

冷氏既道出实情,又觉有愧于他,话一说完,见他神色痛苦,已觉再无颜面对他。于是垂袖抽出早已藏了多时的匕首,朝着自己的胸口便是一刺。

不想却听得他一声闷哼,低首一看,锋利的匕首竟然深深chā入他的手背,鲜血顺着他黝黑粗糙的手指将她素白的衣裙染成了鲜红。

“我只问你一句,心中可当真有我?”无视她的惊愕与羞愧,无视血流如注的伤口,上官靖只是低首凝住她的双眸,想要一句真心以待的回答。

冷氏泪眼汪汪,慌乱的拂起衣袖想要为他止血,却在触到那柄冰凉的匕首时,心头一怔,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席捲周身。

抬起素手颤抖着复上他受伤的手背,晶莹的泪水滴在血中,瞬间亦被染红。强自镇定,抬眸看他,柔声开口:“莲儿若心中没有王爷,又怎会甘愿一死也要将这秘密说出?”

“如此便好!”上官靖看了看她,抽回了受伤的手,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拔出,好似那根本不是chā在他的手上。

冷氏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飞舞,浓烈的血腥味冲刺在她的呼吸间,胃中忽有阵阵酸意涌上喉间,接连后退数步,抚胸干恶不已。

上官靖见她面色

白,身形不稳,已飞身将她扶住,怜爱地看着她:“可是吃坏了东西?难受得厉害吗?”

冷氏见状,眉眼低垂,缓缓摇头:“莲儿不配王爷垂怜!”

上官靖却对她这话似若未闻,只是一把将她抱起,往内室走去。

是夜,太医署医正亲自过府为冷氏诊脉,上官靖神色紧张守在榻侧,却在听见医正一连两声“恭喜”后,方才缓过神来。

次日辰时不到,镇南王妃身怀六甲的消息便已传遍朝野。

福玄帝甚至命了梅妃特意前往镇南王府探望,又赏赐了许多上等补品。只是梅妃临走时,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冷氏,并嘱咐她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甚至将自己的贴身侍女留下来专门服侍她。

不想镇南王却以府中侍女更知王妃喜好为由,硬生生拒绝了梅妃的一番好意。

次年暮春,王妃冷氏难产三日,终于为镇南王产下一女,取名紫凝。

冷氏生产时落下病根,始终未得根治。此后多年,冷氏亦以身子欠佳为由,再未入宫走动。

直到贞元十六年冬,冷氏病故,时年其女紫凝尚不足七岁。

镇南王因此痛苦不堪,一蹶不振,更主动请旨外放东南衡州,十年内不曾踏入云阳半步。

他既离京外放,福玄帝心口大石俨然落下。兄弟二人书信往来,彷佛又回到了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纯真年月。

福玄帝安chā在东南的眼线,多年来的回禀也只“无事”二字。可就在平州案发后,却接连收到密报,称镇南王连夜行军北上,意图不明。

这才有了当日在朝云殿中,福玄帝与秦王那段意味深长的谈话。

福玄帝始终不愿相信,这个当初捨命救了自己的人,会当真生出谋逆之心。只是其与太子暗中来往的书信,已多数被他查悉,再加上他当庭为太子开脱,又无故屯兵池州,只怕用心堪忧。

只是事情往往出乎人的预料,就在福玄帝着人飞马传信预备将罗成之军调往池州时,却又收到秦王的一封密函。密函中称池州之危不日可解,不必烦劳北疆驻军。

秦王自幼便深谙用兵之道,他既有如此把握,福玄帝自然心宽不少。只是他却不知,秦王为此付出了何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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