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云阳城内除却偶有打更人的声音传来,只馀一片寂静,就连白日里人头攒动的朱雀大街此时也只一家客栈尚在营业,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吵醒了正在打盹的店小二。
小二靠在门栏处,揉了揉眼,强打着精神预备迎接这位骑马的客人,却不想眼前一阵白影飘过,那马竟似在飞一般,“嗖”的一声已疾驰而过,小二呆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心里直嘀咕,这世间竟有如此快的马?
赤云乃是宝马莲斩之子,自然继承了它母亲的优良血统,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更莫说自相府往秦王府的路程不过三十里而已,待那店小二晃过神来时,雨墨已从赤云背上跃下,将缰绳jiāo
到了秦王府的总管余顺全手上。
秦王府,常春园。
四名锦衣侍女朝疾步进来的女子恭敬施礼:“奴婢见过姜小姐!”
她们虽低着头,可脸上的惊诧之色却仍旧没有逃过雨墨的眼睛。
“你们都下去吧!今夜不必值守了!”轩辕澈冰冷的声音自屋内传来,侍女们纷纷颌首慢步退了下去。
雨墨有些犹豫,脚步也跟着放缓了,见她迟迟不进屋,屋内的轩辕澈早已不耐。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他总是这样冷漠,雨墨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否当真对她有情?在门口沉思半晌,她终于低首紧握着双手,缓步走进屋内。
“雨墨见过殿下!”
轩辕澈眼神深邃,神色如常,细长的凤眸在她身上扫视着:“墨儿!此处不过你我二人,无需见礼!”明知她为何深夜出现他的府上,却始终一脸淡然。
“多谢殿下!深夜打扰,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她由来是个执拧的xing子,眼下言语刻意疏离,来意已再明显不过。
可秦王轩辕澈正好与她一般,执拧之处只怕更甚于她。
“姜雨墨!本王所言你没听见是吗?这里就你我二人,非要如此见外吗?”他知道她在懊恼什么,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她想要的解释,他恐怕不能给她。
轩辕澈冷如冰泉的嗓音传入雨墨耳中时,她的身子微微一颤,片刻后便抬眸望他,四目相对,只那一霎,彷若踏水隔山,穿越尘世,二人心下皆是一阵凛然。
月馀未见,轩辕澈只觉眼前女子竟隐隐透出些清冽之态,往日里那个爱笑爱说的娇俏雨墨却似她的前世一般,了然无踪。思及此,原本冰冷的神色已迅速缓和,拂袖想要抚平她眉心的愁思,却见她身子一退,他的手便僵在半空。
眼前的男子,她已深深爱了多年,却从来不曾真正瞭解过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喜好,亦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出丧母之痛,更不知他为何会爱上她,不对,他从未说过爱她。只是许诺,定会娶她为妃。
“澈哥哥!我爹的事……”雨墨轻瞥他的眼眸,看到那双曾经冷漠无情的眼睛里此刻竟隐约有些忧伤,看向她时又还带着一丝无奈。她满腹的疑问,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来我府上兴师问罪?”轩辕澈眸色一沉,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雨墨,“还是怕你爹被免,你便做不了秦王妃了?”带着戏谑的口吻说出这些话,原本以为以她那直爽的xing子,定然要出言反驳的。不知为何,他很是怀念当年离山崖下那个快人快语,娇媚可爱的墨儿。
可眼前的女子听了他的话却只不过低眉垂目,长睫忽闪,浅然一笑,朱唇微启,言语轻柔:“殿下言重了!雨墨自知身份低微,如今又是罪臣之女,岂敢妄想王
妃之位!”
澈哥哥,对不起!雨墨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是苦痛不堪。若说她往日里顶着相府庶出千金的名头纠缠着秦王,虽有些不合礼数,却也并无大碍。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平州赈灾大案尚未查清,爹爹虽暂被免职,却难保来日还有更大的罪责要担,到时以她的身份怎能与他相配?
终于还是陷入这样的境地,纵使非他所愿,却是因他而起。她眉眼间的笑意在他看来,分明藏着深深的酸楚。
“墨儿,此事你本不该过问!只是你爹牵涉其中,你心里难过,我能理解。如今案情尚未明朗,他不过赋闲在家几日罢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忧!至于你我的婚事,绝不会因为此事而变!”他开口,声音清冷,望着她的眼眸却溢满柔情,“墨儿,你既已收下我的冰玉镯,此生便只能是我的妻子!今日这样的煳涂话,以后万不可再提!”
自从那年上元佳节初见,她的倾世容颜便如石刻一般驻守在他心间,当年那声娇俏清灵的“澈哥哥”是他少年时光最美好的慰藉。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似徐徐暖流涌进她的心房,缓缓抬起手臂,清透碧绿的冰玉镯在昏黄的灯火下荧荧闪亮,看出她眼眸的狐疑之色,他向她伸出手,眼底笑意似和煦的春风般轻柔。
雨墨静静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他说她今生只能是他的妻子,他虽从未说过爱她,可这一句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纵使她心中尚有万千担忧与顾忌,便在他向她微笑伸手的瞬间化作云烟消散无踪。
她抬眸伸手,眼角眉梢笑意融融,娇柔轻嗔:“墨儿痴傻,竟不知这冰玉镯原是澈哥哥送给墨儿的定情之物。”
轩辕澈牵过她的手,走到窗前,双手自她身后环过腰际,让她紧紧靠在他的胸前。
院子里的雪梅早已凋谢,呼吸间却仍有一抹飘淼幽淡的清香。
“这冰玉镯本是母妃最为宝贝的贴身之物,我十岁封王那年她便将它赐给了我,嘱咐我定要寻个绝代佳人给她做儿媳,这枚玉镯便是定情之物。那日你往宫中探望母妃,她一眼便瞧出了你手腕上的玉镯,这才明白了我的心思。只是……她却不能亲眼见到你嫁入王府……”他执起她戴着玉镯的手,说着这镯子的来源,却在说到已故的梅妃时,嗓音明显暗沉了下去。
雨墨闻言一滞,转过身来,抬首凝住他的凤眸,伸手轻轻复上他完美的面颊,柔声道:“娘娘在天之灵,若知道墨儿对澈哥哥的一片痴心,定会安息的!”
听得此话轩辕澈却是凤眸一凛,抬手轻轻扶起她的下颌,凝住她的黑眸,嗔怪道:“痴心?!既是痴心又为何总是不相信我?”
“这……墨儿对澈哥哥之心堪比明月,又岂会不信任澈哥哥呢?只是……只是…
”见她说起真心时眉飞色舞,此时却又吱唔起来,秦王剑眉一挑,打断了她:“只是什么?是不是你爹爹赋闲,便将心中不满都发泄在你身上了?你又笨的厉害,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所以才这么大半夜的跑到我府上兴师问罪?”
“澈哥哥不要多想,爹爹他对墨儿很好!只是今日赤云正好从驯马场回府了,墨儿与它多年不见,心中甚是欢喜。于是特地出来与它散散心罢了,不曾想一个没注意,竟然骑到了秦王府。又想着与澈哥哥多日不见,心中甚为挂念,所幸便进府来看看了!”她刻意提到赤云,想要将今夜之行的目的遮掩一番。
“当真只是想我了?”轩辕澈目光一冷,扫过雨墨的脸庞,“自上次太子大婚,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见他不再追问,她的心才稍稍安稳。
她知道原本不该走这一遭,毕竟事关朝政大事,又牵涉平州数万灾民的xing命,待案子审结之日自可还爹爹清白。可回想起雨兮与萍夫人那样声色俱厉的指责,再加上爹爹眉眼间的忧色,她又不得不来与他问上一问,哪怕毫无所获。起码,后日再想起此事来,她会觉无愧于心。
眼下听澈哥哥的语气,此事结果如何他也不得而知,一切要等刑部审查清楚才可知晓。
窗外星辰闪烁,闻得夜空中已传来子时更声,她神色不由一怔,慌忙拂下他的手臂,道:“澈哥哥,时候不早了。墨儿该回府了!”
“已过子时,我怎能放心你一个弱女子孤身穿越云阳城。弗如,你便在此歇息两个时辰,待到寅时我再派人送你回去吧!”轩辕澈的话语中裹着满满的关切之情,倒让一向自诩侠女的雨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眼眸一撇,唇角一弯,低头盯着他衣角上金丝云纹痴痴笑了笑,复又抬眸望他,自信满满娇声道:“哼!澈哥哥休要小瞧了墨儿!墨儿可是云阳城鼎鼎有名的侠女呢!虽说只是会些普通的拳脚功夫,不敢与澈哥哥相比,只是那一般的地痞流氓倒还近不得墨儿的身。莫说不过是深夜在城内行走,即便是走遍南楚,墨儿也是不怕的!”
轩辕澈正负手看着窗外,听她这一说,早已转过身来,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笑道:“侠女?本王怎么从未听过你还有这么个名头?”语毕只见她小嘴噘起,神态娇憨至极,便又道:“哈哈!侠女什么的确然从未听闻,倒是前些年听说过云阳城内有个好打抱不平的官家小姐,曾经仗着家世显赫,在朱雀大街上横行无忌,将几个小无赖收拾得服服帖帖。”
注意到她脸上一阵红来一阵白,秦王只是略微一顿,紧接着又道,“莫不是那位官家小姐就是墨儿你?哈哈!本王还以为是那些侍人们闲来无事瞎说的呢,不想竟当
真有其事?只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官小姐功夫可是差劲的很,那些无赖不过是害怕她那位高权重的父亲,所以不敢与她做对罢了……”
“你……你胡说!他们分明都是墨儿的手下败将!与爹爹何来干系?他……”姜雨墨涨红着脸,双脚一跺,大声打断了秦王的取笑,只是话只说了一半,却又隐约想起那些旧事,若非竹影在旁,恐怕她确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脸憋得通红,话却咽了回去,似有多少委屈一般。引得轩辕澈倒不忍再与她玩笑,只得神色一正,仍旧想要将她留在府中,“好好好!墨儿最厉害!墨儿是当世无双的侠女!只是墨儿好不容易来府上与我一聚,就这样匆匆离去,我这相思之苦何以解呢?好墨儿!今夜便在府中安歇,不必顾虑其他!待平州一案查清,我便向父皇请旨,让他恩准你我早日完婚。经过先前重孝期内赐婚之事后,你我的关系怕是整个南楚国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吧!”
雨墨知道以他的xing子,便是自己如何坚持,他也绝不会让她一人深夜回府的。
虽仍有些担心明日回府见了爹娘,该如何解释自己彻夜不归,待抬眸望见他凤眸中难得流露的柔情后,只在一瞬间她便改变了原本的想法,“那件事都是墨儿的错,若非墨儿执拧鲁莽,澈哥哥也不会遭人非议!墨儿自决意要与澈哥哥共度此生,就再无什么顾及。不过在王府留宿罢了,又有什么要紧,反正墨儿迟早是这王府的女主人!”
“墨儿……”他骤然执起她的手腕,浓浓的剑眉舒展,淡若清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眼眸中情意绵绵,平日的冷冽之态一扫而空。
盛夏时节,燥热非常。
两个月前,平州府尹李诚如在被押解回京的途中不慎跌落悬崖,以至案情急转直下,拖延至今刑部仍旧未能查清缘由,朝廷用于赈灾的上百万两银子也不知去向。
因李诚如乃此案关键,他一失踪便断了线索,赈灾主事姜承泽只得继续在相府闭门静思。
事态胶着,摄政堂主事轩辕朗却将一干责任悉数推到秦王身上,道其麾下影卫办事不力,才致重犯莫名失踪。朝中甚至开始传言,那李诚如乃秦王亲信,秦王表面看是秉公办案,将李诚如押解回京,却又故意设计落崖一事,实则是为了将他救走而已。
摄政堂中的几位重臣,自然知晓这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莫说此案当初乃秦王极力主张要刑部彻查,即便那李诚如当真是秦王的人,以秦王那样深沉的心思又怎会掂量不清数万民心与一个府尹之间的区别。
只是朝中百官,不免有些宵小之辈,唯恐天下不乱,竟将这传言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云阳城中的百姓都已有所耳闻。
太子轩辕朗更以此为由,将
秦王摄政堂参事之职架空,又命刑部尚书谢长天将平州一案卷宗悉数送往东宫,只说他要亲自审理此案。
事发当日,秦王不过冷冷一笑,并未开口辩解,只是吩咐刑部尚书谢长天按着太子之意去办就是。他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拂袖负手缓步出了摄政堂,一路向北,往朝云殿去了。
长乐宫地处云阳城北,背靠苍山,前依洛水,比起旁处自是清凉许多。这朝云殿乃是福玄帝的寝宫,位于长乐宫正中,左侧约莫二里便是静谧怡人的御花园,右侧二里正是梅妃故居如意殿。
朝云殿中静谧无声,了无生气,似是遭了风雪摧残一般,殿外分明正值盛夏,隐有燥热,可这朝云殿中却如同冬月,寒凉彻骨。
偌大的皇帝寝宫,身着锦衣的侍女们皆是面无表情,各自忙碌,待听得殿外通传内侍的喊声后,方才纷纷抬眸偷望。
只见秦王锦衣玉带,面容清俊,神色淡漠,正由殿外缓步走进,众人见了慌忙俯身行礼。
“奴婢参见秦王殿下!殿下福寿康宁!”
略微驻足,凤眸撇过跪在身侧的众人,轻拂衣袖,道:“都起吧!皇上近日可好?”
为首的男子一袭深灰色内侍衣着,正是长乐宫的内侍总管李德谦,只见他徐徐起身,朝着秦王打躬作揖道:“回禀殿下,皇上自入夏后,身子骨便好了许多。前几日,听闻东南送来了新茶,甚是挂念镇南王,这几日总与奴才们说些往年旧事。”
东南?镇南王自十年前远赴东南封地后便不曾回京,只是偶有书信传来,传闻东南四郡十二城在他的治理下,颇为富足,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也在其他郡守之上。往日父皇提起他这位异xing兄弟时,总是颇为骄傲。
轩辕澈沉思须臾,拂袖与众人道:“李德谦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众人闻言俯身叩首一一退下。
因是夏日,寝殿正门白日里都敞开着,大殿右侧一张盘龙竹椅靠窗而设,福玄帝眼眸半眯斜倚在竹椅上歇息,李德谦躬身缓步走来,禀道:“皇上,秦王殿下来看您了!”
福玄帝闻言一怔,循声缓缓睁开眼眸,只见秦王已俯首跪在跟前,“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简短的一句请安问候,却让福玄帝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抬手将秦王亲自扶起,又吩咐李德谦将东南新进贡的云尖茶泡一壶上来。
父子二人自梅妃过世,就鲜少再聚在一处,饮茶聊天。
彼时,福玄帝沉沦哀伤躲在深宫,秦王亦在暗中查探梅妃病因,并因此故多时不曾前往摄政堂任职。直到太子大婚当日,受命调查此事的人突然jiāo给他一个包裹,包裹中除却书信一封,尚有一株早已干枯的啼血兰,以及一盒凤吟香。他才终于恍然大悟,自己最初的怀疑竟然是真
母妃果然并非病故,乃是被人du害致死。而据他所知,那啼血兰正是太子命人孝敬母妃的。
此后他曾想将此事告知皇上,只是当时皇上才从悲痛中稍稍好转,他着实不想让自己的父皇再陷伤痛,便一直隐忍未说。
片刻,李德谦已将泡好的茶盏端了上来。
福玄帝见他低垂着眉眼,似有所思,只以为他尚在为政事忧心,便将茶盏亲自递到他手中,道:“澈儿,咱们父子难得一聚,便把朝政之事暂且放下吧!来!尝尝这茶如何?这可是你皇叔从东南命人快马送来的云尖,清香醇厚得很!”
轩辕澈神色微怔,端起茶盏优雅低首,细细一闻,果真清香扑鼻,轻抿一口,赞道:“果真是上好的云尖,皇叔的衡州府可是咱们南楚的福地,竟然连这云尖茶也要胜过别处。难怪他一去衡州十馀年,却是一次也不曾回京探望父皇。怕是早已被衡州的好山水绊住了脚步,可怜父皇还苦苦惦记着他!”
福玄帝闻言微微一滞,将茶盏置于案几,抬手扶着额角,眉宇轻蹙,两鬓灰白如霜,眼底忧思渐渐浮现,轻叹了口气,道:“澈儿啊,父皇老了,自从你母妃走后,父皇便觉着自己这颗心似乎都被掏空了。近来,总是回想起年轻时与你皇叔在外征战的岁月,那时的我们便似澈儿与清儿一般年岁。时逢北周侵我南楚国土,我们奉了先皇之命前往北境收复失城习州,战事胶着数月,眼看习州就要拿下,朕却在一次攻城战中误入了敌国的陷井,险些就被北周大将公孙信所擒。”
“幸而,上官靖勇勐过人,竟单qiāng匹马闯入敌营,将朕救了出来。此后,我军士气大振,不出三日便将敌军赶出了习州,又趁势让北周皇帝签下契约,三十年内不可再犯我国界。如此,总算保住北境最重要的关隘,回京的路上朕便自作主张与上官靖歃血结拜,成为异姓兄弟。只是,后来他夫人突然暴毙府中,他一时伤心过度,竟自求外放东南,再不肯踏入云阳半步。时光无情,他也已年近六旬,朕近日收到他的书信,道是甚为怀念旧时光yin。”
福玄帝与上官靖的关系,轩辕澈自幼便听梅妃提过,只是不想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一语罢了,却见他双眼微阖,面上喜怒不辨,眉间紧蹙,似有甚多忧思。大殿两侧的熏炉中有浓烈的龙涎香弥散开来,轩辕澈眼看案几上的茶盏早已凉透,侧首示意一旁随侍的李德谦上前撤换。
李德谦放轻了脚步上前,尚未触到茶盏,却闻得福玄帝一声轻咳,陡然睁开了双眸,眸底泛着淡淡的愁绪。
望着皇帝的面色,李德谦心下有些不安,端着茶盏离开时,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秦王。
轩辕澈心中微滞,父皇登基至今,南楚国
力日益强盛,堪称文成武德的圣君,自古但凡在政绩上有建树的君王,多是无情冷血之人。可自己的父皇却是个至情至xing的君王,对母妃如此,对结义兄弟亦是如此。
“父皇既然思念皇叔,不如下旨召他回京住些时日。”
福玄帝一怔,眉心微皱,苦笑道:“澈儿啊,你不懂。想来你皇叔他还未忘记当年的伤痛,否则怎会一去十年不归。他既不愿回到这伤心地,朕若是下旨强行让他回来,恐怕也只会徒增烦恼。”说着摆了摆手,微微摇头,“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看着父皇伤怀至此,秦王心下凛然,如今他才明白即便身为君王,也有许多事是力不从心的。好比母妃之死,父皇倘若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呢?又比镇南王,父皇待他尤胜骨肉血亲,他却能一去数年不还,虽偶有书信,终归在他心中那些陈年旧事竟要胜过与父皇的手足之情。
一念及此,轩辕澈心中对这位多年不见的皇叔,突然生出一抹厌恶之意,低眸沉默了一瞬,道:“父皇,您这又是何苦呢?皇叔若是有心,自该回京看望父皇才是!”
福玄帝听他言罢,愣了一瞬,转念却又含笑道:“好了,澈儿!此事暂且不提了,与父皇说说最近朝中之事吧!时值盛夏,平州灾情早解,灾后疫情可有防范?朕听闻平州赈灾款出了乱子,可查清是何人所为了吗?”
轩辕澈见福玄帝主动问起朝政,想来是对平州之事已有所闻了,思及平州府尹落崖后案情迟迟未有进展,心下本就鬱结,如今福玄帝问起,他只得据实回禀,不敢有所隐瞒。
当他提及赈灾款去向不明,数万灾民活活冻死,平州府尹李诚如落崖失踪时,福玄帝原本带笑的脸,已渐渐冰冷,神色凝重,眼底怒意倾泻而出,宽袖一拂,右手握拳重重击在案几上,震得案几上的青玉瓷壶高高弹起,一个翻滚后又摔落在地,骤然碎裂。
“李德谦!传朕口谕:明日卯时三刻早朝!若有迟来者,一律就地免职,终身不用!”福玄帝一声厉喝,已从竹椅上赫然起身,眸子里精光乍现,冷冷望着窗外。
贞元二十七年,七月二十八,细雨,微风。
因着爱妃离世,将近一年不曾临朝的福玄帝终于从伤痛中晃过神来,重新早朝理政。
长乐宫中晨钟敲响,已是卯时三刻。
宣和殿中,福玄帝一袭明黄金丝龙袍高高在上,殿中文武官员着各色朝服整齐列于两侧,太子与秦王、瑞王也在其间。
皇帝突颁口谕早朝,众臣皆不明所以,眼下个个一脸惶恐之色,躬身颌首,屏气不语。
福玄帝冷冷扫视群臣,六部尚书皆在,却唯独少了丞相姜承泽一人,想起自己昨日的谕令,心下一怔,沉声道:“丞相何在?”
此话
一出,众臣皆是一愣,姜承泽被罢免多时,皇上竟然不知?有心细之人早已看出皇帝神色不佳,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莫要再惹了圣怒才是。众臣皆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是以皇帝的话问出良久,却无人敢上前回应。
太子斜了一眼秦王,眼睛里多是得意之色,似是要看秦王如何与皇帝jiāo代此事。
可秦王却依旧淡然,白皙俊俏的面容在藏蓝色的朝服映衬下,显得尤为英武。低垂着眉眼,上前一步,俯身一拜,道:“回禀父皇,丞相因主事平州赈灾不力,已被儿臣罢免,眼下正在府中静思。平州案未查明前,他不宜再任丞相之职!”昨日在朝云殿中,他原本有机会说明一切,但思及福玄帝圣体康健,便暂时隐下未秉,如今已然瞒他不得。
福玄帝闻得此言,不过微微一撑额角,朝轩辕澈摆了摆手,叹息一声,道:“朕虽知平州一案牵涉甚广,却不想连丞相亦牵扯其中。”说着神色一变,低眸怒视群臣,沉声一喝,“朗儿,朕当日命你与丞相二人共同主理赈灾之事,如今为何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太子跋扈,众所周知,昨日当众将秦王之职架空,众臣亦不敢异议,却未想皇帝今日会突然当众质问太子,丝毫没有顾及他储君的身份。
眼下众臣震惊,太子本人自然更是惊恐不已,此刻早已双腿一软,俯身跪下,泣声道:“父皇明鉴,自父皇圣体违和,儿臣掌管摄政堂以来,一直勤勉理政,不敢有丝毫疏忽。唯平州之事,正逢儿臣大婚,故悉数jiāo由丞相主理。事发之后,儿臣又感风寒,政事皆由四弟代劳,儿臣亦是昨日病癒方知李诚如落崖失踪。儿臣自知有辖管不严之罪,还请父皇严惩!”他几句话将自己择的干净,一应过失全部推到姜承泽与轩辕澈的身上。
福玄帝闻言,知太子有意开脱,却无奈朝堂之上,总要顾及他的身份,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查清此案,朗儿你既知有辖管不严之罪,摄政堂主事之职便暂由澈儿代劳吧!清儿!眼下西南安泰,你那西南防御使的身份也暂且放下吧!朕命你协理刑部,定要助澈儿在一月之内查清此案!涉案人员,无论官阶,一律严惩不贷!”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轩辕澈面色沉着,躬身拱手作揖。
瑞王素来清闲,西南防御使也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名头罢了。眼下他一袭素白色银丝朝服安静的站在一侧,他自十六岁初次上朝至今,从来不曾过问政事,每每上朝也只是走走形式而已,却不想今日父皇会对他委以重任。
强抑住心中的激动,缓缓踱步上前,恭敬一拜:“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不同于秦王的沉着与瑞王的有礼,太子此刻早已面无血色,
上都隐隐泛白,眼神中有遮不住的慌乱,拱手作揖强定心神,道:“儿臣遵旨!”
是以,太子轩辕朗大权旁落,对秦王嫉恨之意亦愈加深重,恨不能将其除之后快。
殿中众臣仍与皇帝商议政事,殿外却是雨过天晴,天空澄明如镜,徐徐微风送来丝丝凉意,更送来了皇帝日夜所思之人。
殿前内侍脚步匆匆走进金殿,来到内侍总管李德谦的跟前,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只见李德谦眼神一亮,嘴角瞬时有了笑意,挥手示意那内侍退下后,自缓步走到皇帝跟前,俯身跪地叩首,道:“启禀皇上,镇南王携紫凝郡主回京了!”
“噢?!当真?他们现在何处?快!快!召他们朝云殿见驾!”福玄帝似有些不信,可转瞬间眉梢眼角已有了笑意,一面催促着李德谦,一面又略收了笑脸,冲殿中众臣道:“今日便到此吧!众卿且退了吧!”
是夜,月上中天,夜色迷蒙。
相府花园,微风轻拂着湖面,扰得湖中月影随风而动,湖畔垂柳轻浮水面,偶有几声蛙叫虫鸣入得耳中。
依湖而坐的女子,一身粉白相见的玄丝夏裙在月华下,便尤如九天仙子下凡尘,飘然出尘,此刻正托腮凝眸望着水面出神。白日里红儿临走时与她说的话,尚在心头徘徊。
原本与秦王约好今夜在仙云居为瑞王接风洗尘,却不想宫中来了客人,皇上在朝云殿设宴招待贵客,他们身为皇子自然也要陪伴君侧。
秦王午时不到已命了余顺全传了口信过来,让她不必前往仙云居了。她正在诧异,以为秦王仍旧对她与瑞王相jiāo之事不能释怀,故而临阵退缩,不愿前往仙云居。却不想余顺全前脚才走,瑞王府的红儿就急匆匆赶来了,道是奉了瑞王之命,给她送些新奇小玩意,顺道将宫中宴客之事告知。临走时,又说瑞王吩咐了,今夜宴毕,定会与她一聚。
当时因着雪夫人也在场,她亦不好多问,只是用了晚膳后,便独自一人在这湖畔喂蚊子,非是存了旁的心思,只是他既说了会来,便定然不会失约。
才想到这里,已听见不远处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雨墨起身抬眸一望,一抹素白身影手提宫灯缓缓朝她走来。
不必细看,来人是谁她已了然于心。
无论何时见他,他总是这番谪仙之态,周遭万物皆似浮云流水,他便似踏云而来的神仙一般,清俊之姿,便是她这般心有所系之人,也要为之一动。
“清哥哥,一向可好?”明眸皓齿,轻柔一问,他略微一滞,有些愣神,他所熟悉的墨丫头早已不知不觉长大了。
看她身形纤细,一身粉白衣裳衬得小脸便似白玉般惹人怜爱,墨黑的发丝散下一缕,随着微风悠悠而动,精緻的面庞上,那双墨黑眼眸看似含笑却又隐
隐带着一丝莫名忧伤。他心下勐然一紧,忍不住抬手轻拂过她的面颊,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她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半晌,他终于垂下手臂,淡淡笑道:“多日不见,丫头愈发绝色了!”
雨墨听得轩辕清这一句,霎时间两颊飞上红霞,呆愣片刻过后,终是轻声回了一声:“清哥哥说笑了,墨儿不过姿色平平,怎堪绝色二字?”
他提宫灯的手掌一收,关节紧握之声在这夜色中尤为清晰,明知她已心有所系,却还是不能控制那颗早已为她沉沦的心,她的一颦一笑早已刻在他的心间,出巡在外的时光里,若非梦中有她相伴,他又如何能撑到回京。他时常痛恨自己,若有四弟一分霸道,她或许便能成为他的女人。
可他这般谦谦君子,纵使心中对她的爱早已疯魔,面上却依旧能装得若无其事,与她谈笑风生。
察觉到他的异样,雨墨微微后退,刻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面对她的疏离,他的心早已泣血,可眼眸中的温润之意却将这份爱意硬生生压在心间,任由心头血流成河。
抬眸望着天际明月,顿了一顿,随即侧首看她,问道:“红儿可将那些红豆给你了么?喜欢吗?”
雨墨点头轻笑:“喜欢!当然喜欢!难为清哥哥在外巡视那么辛苦,还惦记着哄墨儿开心!这豆子好特别,墨儿下午细细观闻,竟微微透着一丝恬淡的香味呢!娘亲也说这颜色甚是稀奇,只是就这么散乱放着难免可惜了,墨儿便自作主张用针线穿成手环了,清哥哥你看,好看吗?”雨墨抬起右手,长袖瞬间滑下,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手腕处一串嫣红似血的手环在月华下甚为夺目。
轩辕清瞅着她手腕上的红豆,心中顿然欢喜莫名,浑身微微发颤,并着提宫灯的手也有些发抖,凤眸中光彩四溢,说话的语调也有些颤抖:“好看!丫头喜欢就好!”
看着她举手投足流露的娇憨之态,他心中的担忧终于慢慢淡去,她还是她,不曾改变。
他不曾告诉她,她手腕上戴着的并非普通红豆,此豆生于南境,俗称“相思豆”,有驱邪避讳之效,也是民间男女之间互传相思情意之物。
若她知晓其中含义,未必还会愿意戴在身上。眼下他出于私心有意隐瞒,却也不过是寄望这串相思豆,能保佑她平安一世罢了。
只是瑞王也未能想到,这一串小小相思豆,非但未能护她平安,反倒给她惹来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