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许之湜没有再来排练室,两个人也没有见面,只在手机上聊天。
练琴强度太高,沈泊原左手弹出了血泡,只能忍着痛挑掉,涂药,隔几个小时再继续。不过指尖变硬,终于是长了茧,薄薄的一层。
他给于霄打了电话,请他帮忙联系可以演出的酒吧,安排了明晚的演出。
沈泊原打扫完待了半个多月的排练室,摸了摸吉他的琴身,把它塞进琴包,轻声说:“最后一次了,我们都往前看吧。”
沈泊原思考了很久摇滚对他的意义。
很多年前,摇滚可能还纯粹地是他喜欢的一种音乐风格,他说不上是很刻板意义上的摇滚乐手,每天抽烟喝酒醉生梦死,写很现实的歌,批判一切看不惯的事情。
或许时至今日,他才可以稍稍地明白摇滚在他生命里的意义。
没有富裕的物质依旧有坚持音乐的固执;有勇气可以迎万难,可以重头来过;一无所有但是依旧敢爱一个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给阿灭发的消息。摇滚的精神永远是向上的。当然,他也愿意相信,阿灭终究会找回世界和摇滚的意义,在某处角落很认真地活着。
酒吧老板很热情地邀请他下午可以来彩排,试试他酒吧里的设备。
许之湜刚从录音棚出来,准备回宿舍,还没进电梯,于霄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许你快来,王珂喝醉了在这闹事呢,你先别告诉丁哥。”于霄话音没落,电话里就一阵忙音。
许之湜第一反应还是告诉丁其。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小乐队了,出门在外的一举一动,也代表着公司。
但他如今也能够独当一面,想来想去,还是让丁其睡个好觉吧。
于霄微信给他发了酒吧的定位。
这个酒吧许之湜不陌生,凝雨几个人工作不是很忙的时候经常会来。酒吧氛围很好,许多不知名小乐队经常来这免费演出,下面的摇滚爱好者不吝夸赞,每个晚上,这里都是北京的乌托邦。
闹事还是第一回。
许之湜呼出口气,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嘈杂,呼喊声都是给台上的表演者的。
酒吧不大,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哪里在聚众吵架打架的,他给于霄发消息,于霄只回了三个字。
“看台上。”
许之湜站在远处靠门口的地方,疑惑地等待着上面那个表演者退场。
这里的舞台不同livehouse,观众伸手甚至能碰到乐手和乐器。主持人嗡嗡嗡地在说什么他有点听不清,于是往舞台走近了几步。
看见那把眼熟的红色电吉他立在那儿时,沈泊原已经从旁边走出来了。
许之湜叹了口气,心想这几个人真幼稚,让他来看沈泊原演出,还非得闹这一出。
但于霄和王珂走出来的时候,他又有点捉摸不透了。
台下的摇滚爱好者还有酒吧普通的顾客全然没有想到这个普通的晚上,能免费看到当红乐队凝雨的演出。
许之湜看着旁边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位置,赶忙往前小跑,抢占位置。
“今天是凝雨组建的五周年啦。”王珂朝台下挥了挥手打招呼。
“让我们来看看我们的主唱来了没啊。”王珂说。
周围的人左看右看,眼光最终落在许之湜身上。许之湜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提起还是感慨的。他无奈地笑笑,在人群让开的小路里走上台。
“或许有人认出来,也有人认不出来,”王珂说,“但我还是介绍一下,我们的初代吉他手,沈泊原回来了!”
沈泊原朝台下鞠了个躬。
台下热烈地鼓着掌,有人兴奋地起哄了几声。
“来来来,主唱说两句。”王珂把话筒递给许之湜。
许之湜有些懵地拿着话筒,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到面前有人喊,“凝雨四周年快乐!”
许之湜这才有了实感,说:“四年前,我们还在废楼排练,平城的冬天不比北京好,也很冷。现在废楼被推掉重建了,我们一步步走到现在。谢谢大家,也谢谢摇滚乐。”
“说得太官方了,不知道说什么了,”许之湜笑笑,又朝沈泊原看去,“大家听歌吧。”
工作人员调了灯光,吉他声响起来的时候,许之湜鼻子泛酸。
《白色世界》在一专巡演之后,再也没唱过,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他看着台下的观众,觉得他们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个时候台下人也不是很多,但他们四个人依旧做着唱去万人馆的梦想。
许之湜唱到那句,“撞开的裂缝,后面还有高墙”的时候,声音止不住有些颤抖。
那个时候他们给自己打造了乌托邦,后来发现,现实是一重重高墙,越过了,还会有,甚至可能会是无穷无尽。而那些高墙,要用日日夜夜去丈量。
只是余光里,那个吉他手的位置终于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沈泊原看了他一眼,在灯光里,他的眼睛又变成了琥珀,清澈透亮,有一丝当初桀骜的样子。
歌曲到了尾声,电吉他开始solo,于霄的鼓点如同漫天暴雪,王珂低频的贝斯犹如阴沉的天空压下来。
沈泊原的额头、脖子都出了汗,他扫弦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
这是一段即兴。而王珂和于霄默契地配合着他。
许之湜背朝着观众,看到他和王珂走到于霄边上,于霄抬头给他们示意。
沈泊原最后一下扫弦,吉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他脱下肩带,举起那把红色的吉他。
“腾!腾!腾!”于霄青筋暴起,猛敲三下军鼓。
最后一下,被高高举起的吉他应声砸下。
台下的观众被这过于摇滚的举动点燃了情绪,尖叫起来。
红色电吉他琴颈断裂,琴身砸在地上,旁边都是碎掉的木屑。
许之湜抬眼,看见沈泊原朝他释怀地笑了笑,然后向他走来,抱住了他。
许之湜愣了愣,已然无法控制泪水,回抱住了他。于霄和王珂也围过来,四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直到许之湜听到台下有人哭得鬼哭狼嚎时,忍不住笑了。几个人这才松开手,又默契地寻找这个声音的主人。
潘宁哭得非常大声,以至于旁边眼睛还红着的乐迷已经在笑了。
有人认出他来,举着手机拍他,潘宁还是捂着脸嚎啕大哭。
“这回我信他是真粉了。”王珂笑道。
于霄也乐着,拍拍许之湜的肩,“我们去台下。”
许之湜转头看见沈泊原拿起木吉他,工作人员搬来了一张高脚椅。
“接下来的一首歌,迟到了很久。唱之前,我有些话想说。”
沈泊原对着话筒,他的身旁还是砸掉的电吉他,这样看起来他像是坐在废墟之中。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走走停停,甚至一度放弃,才走到这里。我不知道在场的大家,曾经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一句话,叫做’要是我不怎么样就好了‘。”
许之湜和大家一同站在黑暗里,看着灯光照在沈泊原身上。他听见旁边有人在抽噎,不停地擦眼泪擤鼻涕。
“我曾经被它困住了很久。亲人去世,爱人受伤,我一度觉得,是不是要是我不弹吉他就好了,是不是我不弹吉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甚至我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存在,是不是会更好。”
许之湜捂着潮湿的脸,怔愣地看着沈泊原。
“不过一个人哪儿能撼动整个世界嘛。”沈泊原笑笑,“如果觉得生活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那就停下来,听听歌吧。”
许之湜看到沈泊原坚定地看着他。他看着他说:“送给你的,迟到很久的,《失重冬》。”
沈泊原摘下项链,捏着那枚小小的雪花拨片,扫在木吉他上。
没有了效果器和音箱的失真,木吉他显得干净纯粹,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灯光变得柔软,照耀着沈泊原。他的声音低沉,比从前多了几分坚硬。
“我卸下所有隐藏
想把过去抛开
未曾想连同自己
一起埋葬在过去远方/
彩虹划破天空
碎落拍进海浪
逃亡、跌撞
无法逾越的高墙/”
许之湜感到眼泪决堤,旁边的女孩拍拍他的肩膀塞给他纸巾。
沈泊原安静地弹着吉他,勾着唇笑。似乎是在笑他,怎么哭成这样。
“爱是经久生锈的弦
划破鲜血淋漓
却长不成的茧/
若生命是长河
我跨不过束手无策
洗不尽融进血液的罪恶/
可忽而想起相拥的雪夜
我背住整个世界
把四散零落的轨迹
重新走过一遍/
大雪飘落的怀念
眼前失重重现
被捡起的碎片
是重新长大的铺垫/
……”
许之湜记得那个晚上,沈泊原对他说,你像雪落在掌心,摊开的时候就融化了。
歌很长,慢悠悠的,沈泊原唱两段,就弹一会儿吉他,旋律简单却好听,像是扫开积雪,慢慢地耐心地读着藏在下面的一段故事。
“爱是融化潮湿的雪
渴望停留在你肩
就算只一刻/
若时间能够停泊
全部生命可以留在原点
只安静眺望
惩罚 那些不勇敢
惩罚 没能够誓死抵抗/
我总在前进的路上栽跟头
谇垢、诅咒、哀愁、
没有白昼/
跨过无望的界限
不是命运的幸免
……”
沈泊原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顿了顿,才弹着吉他唱出最后一句:
“拯救我的,是你爱我的每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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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考虑重圆的情节,是先有邮件那个片段,再有了这首歌。
思考小沈究竟因为什么回来,想来想去应该还是他感受到小许每个瞬间的爱意的时候。
还有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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