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湜在路口站了很久,迎面吹来的冷风才总算把直冲后脊的那股热意缓下来一点。只是每次呼吸,还是依稀觉得空气里弥散着很淡的烟味。
沈泊原靠在门框上的那一幕,让他的手掌依旧有些麻。
“小伙子!打车吗?”一辆黄色的士停在面前,师傅按下车窗喊。
许之湜没再愣着,很快上车报出地址,“师傅,去风隐巷。”
城西的交通条件不比城东,尽管都在一个城市,但地铁线并不发达。许之湜对公交车有过对着导航还坐反的经历,对这片也不熟悉,打的虽然花钱,却也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不打表了啊,一口价十五块钱,行不行?”
“好。”许之湜说。
“小伙子你是去那儿吃饭吗?”司机师傅随口问。
“不是,去演出。”许之湜说。
师傅点点头,“风隐巷那块儿还挺偏僻的,今天是有什么活动?”
许之湜解释说:“晚上我有乐队演出。”
“噢你演出啊!真没看出来,但那里没什么人流量啊。”师傅笑笑。
城西现在不能说是没落,但只有旧商圈还算有点人流量,除此之外都能算偏僻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很快到了目的地。
“风隐巷312号”的群里已经在催他,人都到齐,除了于霄说自己今天要去别的酒吧帮忙打个鼓,得晚点到。
下车后,许之湜绕进巷子,他演出的酒吧就藏匿这条只有风偏爱的狭窄长巷里。
而酒吧老板丁其无人问津的故事也藏在这。
丁其过去是平城很多摇滚乐队的制作人兼经纪人,风光过一阵。但后来一支支乐队消失在眼前,打击太大,最后不想干了,拿着为数不多的所有积蓄,在犄角旮旯的巷子里开了家小酒吧,给起名“巴别塔”。
因为酒吧地址偏,丁其又割断了所有过往,所以酒吧没有任何乐队来演出,来喝酒的人和城西其他酒吧相比也少很多。
这大概也是许之湜他们乐队演出两个月,却一点儿没名气的原因之一。
巴别塔虽然小,和别的酒吧设计却不太一样。演出舞台精致,做了抬高,许之湜还注意过音响设备,用的都是高档品牌,估计丁其在这上面砸了不少钱。
之前他问过为什么要给酒吧取名叫巴别塔,丁其说搞点文艺装个逼。但他觉得不是,因为巴别塔有个含义是徒劳无功的努力,是场悲剧。
人对真正遗憾的事情总会格外在意,他猜丁其心里没有放下摇滚乐。果不其然,许之湜提出要正式组乐队的时候,丁其一拍桌说干他丫的!老子还青春还得躁!
乐队就是在这里慢慢组起来的,许之湜第一次认识丁其和邹昊,是上两个月他和学校社团里的人跑城西来吃饭,吃完后大家嚷着转战酒吧,大家就挑了一家名字特文艺的店——巴别塔。
弯弯绕绕找了好久,一进去,他们发现这家酒吧一点也不热闹,很快想掉头转去别的地方。
丁其一看,这么大一笔酒水不能就这么跑了,拎着酒瓶醉熏熏地赶走台上抱着木吉他唱民谣的邹昊。可怜邹昊本就是在酒吧另打一份工,被迫营业,还要被丁其骂了一句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唱那些情情爱爱的调子,恶不恶心!
邹昊也气得很,甩了木吉他,跑进后台,再出来的时候,抱了把价格不菲的gibson,调完弦插上电猛扫几下弦,酒吧里的人立刻喊了起来。
丁其那天应该也是很想念摇滚了,对许之湜他们提出谁上去唱首嗨的,酒水对半打折。
酒吧的酒水本就暴利,他们又是学生,一听有好处,便你推我我推你喊人上去。
只是一帮人都是玩古典的,尽管爱闹腾,少有人真的会唱闹腾的歌,最后正痴迷摇滚的许之湜上去了。
那个时候他自学了一段时间键盘,上台的时候,邹昊说可以跟他合奏。两人一拍即合,选了首特别躁的摇滚。
许之湜唱出来的那刻,丁其抱着酒瓶,马上都要年过半百的人了,站在台下一直哭。
结束后他们留了联系方式,后来邹昊好几次邀请许之湜过来喝酒。酒倒是没怎么喝,但一来二去,乐队就这么诞生了。
“我当初可就是被挖来的!”王珂哧哧笑着晃着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响。
时间还早,几个人坐在二楼卡座闲聊,不知道话题什么时候引到了乐队怎么组起来的。
“也不能这么说,你之前那乐队不是解散了吗。”丁其反驳。
“那小许肯定是看演出的时候就觉得我贝斯弹得好了啊,是不是?”王珂一挑眉转向许之湜,金属眉钉折射着光,闪了一下。
王珂是许之湜跟着邹昊去别的酒吧看小乐队演出的时候认识的,那晚乐队演出结束宣布解散,王珂第一个掉眼泪。台下没有什么观众,但她还是举了举手里的贝斯,朝下面鞠了个躬。
许之湜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她提出乐队邀请,王珂当场爽快答应。
许之湜笑道:“是,珂姐的slap很抓耳。”
王珂笑着哼哼两声,撑着下巴说:“看你这学钢琴的手指这么长,弹贝斯肯定也漂亮,姐姐教你~”
“珂姐,你少喝一点,又醉掉了。”许之湜弯着眼睛。
王珂没趣地哦了一声,乖乖收回撩人的想法。想起她当时第一眼见到许之湜就挺想泡的,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小帅哥也许不太直,自己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旁边丁其啧一声,王珂喝了口酒一拍桌,“嘿,干嘛,这就是姐的实力!”然后又一拍旁边埋头看手机一直没有说话的邹昊,“你说是不是!哎,你今天怎么一直玩手机!”
邹昊暗了屏幕抬头,附和道:“是是是!”又问:“小许,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个挺喜欢的吉他手吗,找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消息。”许之湜今天早上才刚又重温那个吉他手的视频,接着很快打趣道:“昊哥你怎么突然关注起来了。”
邹昊的吉他弹得中规中矩,有局限,现场经验多但并不算创作型的。他自己也一直提出要再找一个吉他手,只是暂时也没找着合适的人。
“想把人家挖来?”王珂问。
“太神秘了,看不到脸也没法找,而且perish不是本地乐队,我不太认识。这坑都不知道长哪,怎么挖?”丁其喝了口酒,“不过昊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没什么,之前不就提过吗,”邹昊笑着摆摆手,“挖来壮大队伍嘛,队里有两个吉他手很正常啊。”
丁其放下酒杯,往邹昊身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心等小许找到了,你主音位置就不保了!”
“哈哈,就是啊,到时候两人不得抢solo啊!”王珂说。
邹昊笑着没说话,跟大家碰杯喝酒。
话题跑到他们各自喜欢的乐手上,许之湜就安静地听他们闲聊,闷声喝着果酒。
对面邹昊“咔咔”几下,按着打火机点烟,烟雾飘起的时候,许之湜突然想起了在楼道口抽烟的沈泊原……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果他会弹吉他,大概会很好看吧。
思绪正要跑偏,演出台有dj在热场,把他飞扬的思绪震跑了。
等到许之湜面前的果酒见了底,于霄匆匆赶到,喘着气喝掉了王珂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抱歉啊大家,我又迟到了。”
“你自己不能去拿啊!非得喝我的!”王珂看着杯子无语地喊了一声,“每次就等你,给别的乐队打鼓干脆别回来了!”
于霄笑着说:“那可不行,去哪儿漂泊不都得回家啊。”
许之湜喜欢“家”这个形容词,乐队到现在组起来也就短短两个月,却让他很有归属感。
大家面前的酒杯都空得差不多,丁其挥挥手想喊人过来重新上酒。
许之湜开口打断,“今天能演吗?”
“嗯?不是说今天大家来陪你喝酒的吗?”丁其疑惑道。
今天本来是过来“庆祝”他踏入新生活的,不演出。
但这样光坐着很没劲,许之湜看着因为被特殊照顾获得的特调果酒,摊摊手笑,“我也喝不了多少啊。”
于霄笑道:“你可别小瞧这特调,基酒用的可是伏特加,别待会唱一半醉那儿了。”
“那就演呗!”一向沉稳的邹昊今天率先应声,“乐器反正都在这,我们去后台准备。”
丁其哎了两声打趣:“你们演我肯定赞同嘛,但我没那么多钱给演出费啊!”结果下一秒被一人甩了一句没就没。
丁其见过太多人,许之湜压着的情绪他太容易发现了,他冲着楼梯那喊:“小许!排两首躁点的歌,今天放肆点儿,吼两声!”
歌没选得太躁,但是站上舞台唱出来之后,许之湜感觉到自己压着的情绪已经翻涌得激烈滚烫。
这段时间以来,在他身上的期待感引发的压力前所未有地爆发至顶点。自从放弃出国,身边的老师同学几乎都在劝他不要在关键的时刻开这样的玩笑。
阻止、劝告、放弃,他面对的只有这些。
可人生什么时候不关键,每个决定也都同样重要,谁会知道某个不经意的决定会不会改变未来的轨迹,那些期待他也一定要背负着吗,他的决定就是错的吗。
许之湜攥紧话筒,背后的灯光打向他,余光里看见其他队友时,他的难过散掉很多,他在吉他声里唱:
“walking a fine line between wrong and right”
走在对与错的界限
and i know there is a part of me that i try to hide
我知道我自己的某个部分在竭力隐藏
but i can‘t win and i can‘t fight
但我总是失败 甚至无法挣扎
i keep holding on too tight
我只是抓得太紧了
running away from the world outside
我想逃离外面的世界
now i am calling
现在我正在呼喊
hoping you hear me
希望你听得到我
……”
许之湜不知道是唱得有些缺氧还是酒精开始作用,他看着空旷的台下,很坚定地想着,总有一天,他们能够有很多乐迷,乐队能走得很远很远。
因为演得早,结束的时候刚过十点,大家没尽兴,闹着还要喝一顿。
许之湜有点累,就没跟他们一起。
准备要走的时候,丁其正好在后门抽烟。
“聊聊吧,别介意啊,我老烟鬼了。”丁其从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上火,“昊子他最近都很积极啊,我和他认识几年都很少见过他这样。”邹昊还在之前乐队的时候,丁其就和他认识,解散之后邹昊就留在他酒吧打打工,少算也有认识五年。
许之湜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丁其看了看许之湜,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我想多了,你们保持这个势头挺好的,”吐出口烟后又问:“小许,perish那个吉他手,你想要吗?你上次不是说p队吉他手不固定吗,说不定他还没有加乐队。”
许之湜发现今天这个话题频繁被提起,但还是不好意思地笑着承认说:“也不是非他不可……但如果有机会能和那个吉他手合作也挺好的。”
“我帮忙注意着。”丁其笑道,“你兼职找得怎么样了?王珂之前还说让你给她服装店当模特去呢,于霄和她抢,说现在直播更赚,靠脸吃饭你肯定能赚。”丁其说完笑了半天。
许之湜跟着笑,但心里软得很,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网上接了编曲,不过赚的不算多,也不稳定。我投了城西这边几家琴行,还在等消息。”提到这个,他想起自己经济来源还不稳定,下个月房租还没赚出来,不免有点担忧。
丁其吸了口烟:“我这儿酒吧营业得太晚,昊子他也不同意你泡这儿。我朋友那儿琴行新开没多久,倒是缺老师呢,你高兴去教钢琴吗?带带乐理什么的。”
许之湜突然轻快不少,很快答应:“可以啊。”
“行,那我到时候联系你。”丁其掐了烟,帮他喊了辆车。
夜晚的城市很安静,现在的季节没有夏天聒噪的蝉鸣,一切都像沉着,只有风声。
走进小区后,里面似乎比马路上都要昏暗,路灯还长年失修,时不时闪两下。
许之湜一边跑上二楼一边摸钥匙,到门口后,他很快碰了下感应灯。
原本因为演出和兼职有着落的上扬心情猛得骤降,他紧张地把全身上下的口袋仔仔细细都摸了一遍,然后站在门口愣住了。
没有。口袋全都是空的。
忘记带钥匙了。
楼道的窗格里灌风,刚刚演出出汗了,现在发凉的衣服贴着整个后背,许之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透风。
抱着忐忑和打扰的心情打电话给房东,结果房东说他不在市里,让找开锁的。
挂了电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联系谁,他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在楼梯上坐下了。
黑暗把很多情绪放大,他抱着膝盖靠着冰凉的墙。楼道很安静,有脚步上来的时候挺明显。
他担心自己坐在这吓着别人,故意轻咳一声,然后往边上靠了靠。
并没有等到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下一刻对门的灯倒是亮起了。
来人提着只袋子停在门口,声线平稳:“这么晚了,你怎么坐在这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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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收拾,准备捡人了
歌是rev theory的《broken bo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