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仔见李栖鸿脸色发白,有点急了,他上去想和史修明理论。
汪言乐拦住了他。
人高马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像一座碉堡,他喘着粗气:“李栖鸿,你道歉,你道歉我就放过你,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李栖鸿仰起头,红肿着脸颊,双目针刺一样凝视着他,轻轻说:“大白天呢,就做起梦来了。”
汪言乐扯起他衣领,声音滚在喉咙里:“你他妈给我好好说话。”
李栖鸿低低笑着:“张口闭口就是妈,你妈知道你这么乖吗大宝贝,浑身上下就拳头能用的废物点心。”
汪言乐瞳孔骤缩,他一脚踹上李栖鸿腰侧。男孩重重倒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磨蹭着头,努力压抑喉管中的惨叫声。
拳头的阴影自高处投下,李栖鸿咬着牙,准备生受下去。
拳风却没如期而至,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他模糊的耳边传来一阵喧嚣。
好难听的声音。
一辆自行车摔在地上,骑车的少年和汪言乐跌在一处。后坐捆着的篓子翻了,木头摆件掉了一地。
“哎呦嘶嘶嘶疼死我了。”少年哀嚎道,“汪言乐你们在玩什么这么投入,堵路口做什么啊!”
他挠头从汪言乐身上跳起来,把人拽起来,左拍拍右拍拍,而后在众人各异的神情里自顾自地扶起车,捡一地的木雕。
边捡他还边絮絮叨叨:“对不起啊撞倒你了,但我实在没想到路口站了一大群人。哇哪有地方给我拐弯。”
他把一只梅花鹿的摆件捧给汪言乐,委屈巴巴地说:“你看这角都断了,多可惜啊。”
汪言乐还没说什么,他又摸出另一只完好的鲤鱼:“这个你拿去,难得碰见同学,撞一起也算是撞大运了。”
他好像没看见身后的李栖鸿,莫名其妙看着几个人:“你们站着干什么啊,路口挺危险的,也就我这小自行车轻,来个三轮车都够呛。你们也想要木雕吗?二十一个不讲价哈。买吗朋友们。”
乐郁。
整天傻乐傻乐的大嗓门,看见谁都屁颠屁颠打招呼。
乐郁也是个小个子,他晃着车把,检查刹车,满意地点点头。
汪言乐视线越过他,冷哼一声。少年又开始絮絮叨叨:“真好,没坏。哎呦对不起,看你也没摔坏嘛,怎么气成这样,莫生气莫生气,找个别的地继续玩,下午快乐,晚上快乐。”
汪言乐捏着大眼睛鲤鱼,神色几变。他狠狠看了眼又去数木雕的乐郁,又眯起眼看了看李栖鸿。
“走吧,去ktv。谁分低晚上烧烤谁请。”
半大的男孩们吵吵嚷嚷着走了。李栖鸿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仰头靠在墙上,肩膀耸动,像是在无声地笑。
“还能站起来吗?”
冰凉湿润的触感碰上李栖鸿的面颊,他挣扎着要躲,被人按住了:“别动。”
“我给你擦擦。李栖岚呢,你不得吓着她。”乐郁说。
他说这话时没了平日里奶油那样浮夸轻薄的调调。少年的声音不撑大反而听不出变声期公鸭般的浮躁,温和如涓流般流淌。
“不用你管……滚。”李栖鸿沙哑着嗓子。
“哪能丢下同桌不管。”乐郁拿湿巾小心地擦着男孩的脸,“红子,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晚。”
这关他什么事呢?这分明是李栖鸿的事情。哪有什么早或者晚。他压根不用出现。
“多管闲事。”李栖鸿扭过头。
乐郁托着他的脸:“别动,等会不小心擦到伤口——你好像河豚啊。”
李栖鸿:“什么?”
乐郁:“河——豚——那个球儿。”
李栖鸿的眼睛瞪了起来。乐郁急忙投降:“我开玩笑的,别哈气哈。”
李栖鸿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乐郁又抽出几张湿巾,把李栖鸿的手捉了过来。
“你做什么。”李栖鸿要把手抽回去。乐郁没强迫他,松开了手,又把湿巾递过去。
李栖鸿慢吞吞地把手上的泥土擦了,再去擦被踩脏的鞋子。
他头晕且疼,心跳得异常快。模糊的视野里一片蓝湛湛的天空。
天又高又远。
男孩干呕了一声,他伏在膝盖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紧张的时候过去了,浑身上下细密的疼泛了上来。疼痛无孔不入,来势汹汹,把他整个人囫囵拖了进去。
更糟糕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抵在他心头。
太史公有言:“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这真是大实话。
李栖鸿自认为没父母,但他不是天生没爹没娘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心里很难没有一点软弱的渴求。渴求在他脆弱的时刻像黑洞一样,吞噬走他强撑的强硬姿态。
他努力把这种情绪咽下去却无济于事。伴随着头晕带来的干呕,他不愿去面对的种种在此时反扑。
事情说来很好笑。简而言之,很多时候,说真的。
他真想有个妈。
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耍宝时,他就和李栖岚一起大杀四方了。这事不是他想干,是他不得不干。生活逼良人上梁山。李思勉拿他俩当空气,被人欺负完全指望不上他。
见不到何蓉杉还好,见到更是透心凉。女人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圈看下来,明显把兄妹俩和李思勉当成一类厨余垃圾,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三人一起埋了。天可怜见,她仁义,没动这个手。
有妈的孩子不撒娇那叫坚强,他们只能说是没那种命。
李栖鸿十二岁时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其人独立自主,自强不息,以恋母癖为耻。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一团孩子气的内里。
“真打着脑袋了……”乐郁拨开他头发,担忧着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要你管!”
李栖鸿恶狠狠地瞪他。男孩埋在膝盖上,只留一双眼睛。没一会,眼睛也消失了,黑乎乎的后脑对着乐郁,脑袋里还插了根地上的鹦鹉毛。
乐郁惊讶地看他。少年没笑,保持单膝跪着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先把那根花红柳绿的尾巴毛揪了。再犹豫着,手落在李栖鸿肩头。
“没事,哭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乐郁轻轻说。
“我没有……”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
男孩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衣服灰扑扑的,配着孩子式的身板,更显得可怜巴巴。
乐郁不戳穿他这再明显不过的逞强,少年仅仅是坐在他身边,揽过他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李栖鸿紧绷的肩膀随呼吸抖动着,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
他不愿意让乐郁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既狼狈又无能。他难以面对的不只是境遇上的可笑,他的心正软弱地想要寻求一个依靠——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遮风避雨的安全港,像儿童绘本里描绘的模范父亲母亲那样,永远守候着、守护着。
肉体的落魄不值得耻笑,问题出在他的精神。假如他承认了自己的渴求,仿佛就向李思勉与何蓉杉认了输。承认自己被抛弃了并为此感到了痛苦。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耻辱重重压下,他无法面对自己。
男孩的骄傲和倔强此刻崩塌殆尽,而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却是他之前轻视与厌恶的。接受乐郁的帮助,又在他本就破破烂烂的自尊上踩了一脚。
放任他在荒野躺尸他觉得凄凉,把他捡走他又觉得煎熬。他不希望有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又渴望有人接住这颗摇摇欲坠的少年玻璃心。
但他实在太疼了,也太累了。男孩沉在灰黑的朦胧中,灰心丧气地想着,算了。
假如乐郁没过来,他八成会不管不顾地和汪言乐他们鱼死网破。到那时人事不知,救护车也好别的什么也罢,自然有人把他拉去医院,该谁处理就谁处理,他憋着的那股气足以支撑他咬到底。
可偏偏乐郁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撞向汪言乐。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站哪一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稀里糊涂吵吵闹闹地把汪言乐他们搪塞走了。
他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浮夸的笑脸底下埋着什么?
假如他不愿意明面上和李栖鸿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要留在这不走呢?
他图什么?
从街上偶然的第一面起,李栖鸿一直很抗拒乐郁。这种抗拒来源于他以往的生存经验——源自于外貌的吸引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可是随后的同桌生活里,尽管乐郁很聒噪,却再没对他表现出多余的谄媚。
乐郁一视同仁地在每个人面前傻笑着。这个人的声音每天纷纷扬扬着在他四周环绕,像头缺灵魂的卡通玩偶,不知人间疾苦一样。
李栖鸿想:我真搞不懂他。
但那只手真的很温暖,玩偶却是没有温度的。乐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沁了过来,李栖鸿浑身的刺挠软了下去,冻成坚冰的痛苦被这点温度捂化了。痛苦蒸汽般逐渐膨胀,撑满了他的胸腔。
他呼吸不畅、头脑昏沉、浑身无力,像个被扎破了的皮球,再也积攒不起重新站立的气力。
乐郁站了起来。少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再一次问李栖鸿:“还能站起来吗?”
李栖鸿露出两只恹恹的眼,还没来得及回答,乐郁就单膝跪了下去。
两人视线齐平,四目相对时。
“我带你回去,好不好?”少年说。
逆光中,他的面容沉浸在清透的阴影里。
眉峰平展,山岳般沉静。飞扬的眼角不显得跋扈,浸润在眼波中,流水一样温和。
李栖鸿七零八落乱飞的玻璃心碎片,忽然“咔哒”一声,统一向胸口坠机。
在无人听见的嘈杂声里,男孩颤颤巍巍地想:他要带我回去。
这几个字像一句魔咒,李栖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有人要带我回去。
乐郁把车后座的纸盒拆了,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把所有木雕装了进去,搁进前车篓。
李栖鸿侧坐上后座,头埋进乐郁的后背,双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把残存的力气全攀附在少年那瘦削的身体上。
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支点,能从无边的泥淖里翘起他了。
带我回去吧。去哪里都行。
只要不丢下我。
男孩默默地想。
乐郁被他压得一惊,少年手足无措,脸颊略有些红,他慢慢放松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自行车驶出巷口。夕阳拂在里运河的水面上,水波跳着金鳞。
车来车往,人声喧嚣,清江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接近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