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外

9 / 73 章 · 3,890

往后的日子里,李栖鸿但凡做了什么自觉丢人的事,都会想到这个遥远的下午。他时不时会把一切归咎到汪言乐和史修明身上——自己一定是被他俩打坏了脑子。

因此美德与日俱减,贪嗔痴渐行渐远渐还生。

但彼时他还没发育得那么变态。李栖鸿没被打出什么大问题来,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国庆节剩下的时间都在床上躺尸。李栖岚逼问他半天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事情的前因后果。少女十分愤怒。

“李栖鸿,你给不给我个准话”她说,“你到底和谁打的架。”

李栖鸿挡住脸:“……都说了这事和你没关系。”

李栖岚冷笑:“你逞什么强。”

她逼近比自己矮一个头尖的哥哥:“怕我惹上麻烦?我告诉你李栖鸿,你知道我一个人揍服过多少人吗?”

李栖鸿倏地放下手臂,睁眼看她:“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栖岚自觉失言,李栖鸿更不可能告诉她了。她焦躁地踱了几步,转身出去。

女同志很有素质,没摔门。

李栖鸿缩回被子里,露出双眼看天花板。他本来头就疼,想到明天要回去上学头更疼了。作业他写完了,倒不是愁这个。他也不害怕见到汪言乐和史修明,不然以他跟人结仇的频率,幼儿园念不完就要辍学了。

他是害怕再见到乐郁。

那天乐郁把他送回了家,还一路背他上了楼。少年的脊背不宽,三层楼他爬的气喘吁吁。李鹤眠开门时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把两人迎去卧室。并不知道搭把手。

乐郁紧张地把他放在床上,如释重负,瘫坐地面。李栖鸿盯着他看。看见他喘匀了气后撑着桌子站起来,制止李鹤眠翻找药箱。少年同老人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没多和他说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几句。走那么着急干什么。

李栖鸿一边这么想,想了好几天,一边又不想再看见他。他就像只围着密封罐子打转的蚂蚁,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他不知道罐子打开,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是糖还是盐,或者其他的牛头马面,魑魅魍魉。

他又止不住地向往着。

放假回来李栖鸿的头仍不太舒服。他到教室的时候乐郁已经在了。少年撑着头,双目阖上。

值日生在教室后打打闹闹地打扫卫生,没人注意他们俩。

李栖鸿把书包塞进桌洞,自己没进座位里。

他站在乐郁面前。

乐郁眼底下有乌青,一看就没睡好,有点憔悴。上下睫毛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显得更密了。

既不体面也不清爽,看得他心里冒火。

放假回来困成这样,也不知道上哪里鬼混了。

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李栖鸿伸出了手。在触到那双眼睛前,他猛然回过神来。

男孩倏地收回手,背后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狠狠咬住舌尖。

我在干什么?

李栖鸿一贯是个恨天恨地的愤怒小孩,很少有会喘气的东西能得他青眼。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慌乱地后退几步,把手按在瓷砖上搓了几个来回。

瓷砖冰冷,手心迅速冷却下来,他把手按上脸颊,过热的心也稍降了温。

摸虫子摸猫狗摸人有什么区别,伸个手的事。他会主动伸出手,并不能说明自己心里对乐郁有多亲近。

只能说明乐郁像阿猫阿狗。

他觉得自己理直了,便开始气壮。男孩坐回座位上,坦然地忙自己的事。

“早上好……”乐郁说,他没睁开眼,“心情不错啊少爷。”

李栖鸿顿了一下,发出一句短促的问句:“嗯?”

乐郁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睁开了一只眼:“?”

两只眼对一只眼,乐郁换了一只手撑脸:“怎么了?”

李栖鸿面色不虞:“为什么喊我少爷?”

乐郁嘴角扬了起来:“那你想让我喊什么?大人?主人?喵?”

少年空闲的那只手屈在脸边,很配合地做了个招财猫的姿势。

尽是媚态,毫无风骨。李栖鸿固然别别扭扭地不想把乐郁看作是人,但也真没见过放着人不做,上赶着给人做畜生的。

他手里攥着学案,差点没手抖,拍到乐郁那张没个正形的俊脸上。

乐郁轻巧地截住李栖鸿的手:“哎呦,主人,人家好怕怕。”

李栖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挣脱他:“你叫谁呢!”

乐郁状似苦恼一样:“也是,我小学是三个女生的猫,两个女生的狗,你想要我做什么?做牛做马,做乌龟兔子还是蜗牛蛐蛐还有蝴蝶?”

李栖鸿甩开他:“……你无不无聊。”

乐郁“哎哟”了一声:“这怎么能叫无聊呢。这是一种对抗平淡生活的大无畏乐观主义精神。”

李栖鸿冷笑:“好一个大无畏,想好了再说,不知道怎么说不如把嘴给我闭上。”

乐郁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再说话,但他仍不老实,像朵向日葵一样在座位上“支吾”着来回摆动。

李栖鸿不看他了。

车轱辘话滚来滚去,把男孩浮起的心打哪来碾回哪去了。

这人简直没法沟通。

李栖鸿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几天的辗转难眠都像个笑话。

没错,乐郁这人就是有病。就算没病,装成这样和纯种脑残也没差了。

蚂蚁鼓起勇气爬进了罐子,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他惦记的那个渺茫温柔的形象,像一尾滑溜溜的鱼,一抓就溜没了影。徒留他自己在水一方,沾了一手腥。

整个上午李栖鸿都一脸山雨欲来。乐郁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有针对性的关心。下午第二节课生物课代表把批改过的作业发下来。李栖鸿回到座位时,他的学案躺在桌布上。

上有大鞋印二三。

兴许被什么人踩到了。李栖鸿没兴趣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只是仔细把学案擦干净了,照旧收纳起来。

然而这周布置了几回生物作业,他就要擦上几次。李栖鸿起了疑心。他趁课间去讲台边上看了看生物课代表都有谁。

果不其然,史修明赫然在列。

李栖鸿烦躁地转回座位。当面打架就算了,谁拳头大骨头硬谁厉害。背后耍阴招算什么。难道要他去质问史修明,学案是不是他踩的?

这不正中史修明下怀了。况且谁会承认啊。

真打的话李栖鸿确实打不过史修明。打回去暂时缺少可行性。这种事又没必要告诉老师。

他没想好怎么对付这阴招。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学案上的鞋印只出现了一周。往后他的学案恢复了干净。

史修明放弃了?

李栖鸿起先并不这样觉得,可往后真的就无事发生了。他的学案平平整整地来去,再没有一张受到戕害。

创新班的学生大多自视甚高,总体来说并不推崇暴力。打那以后不论是史修明还是汪言乐,都没有和他发生过肢体冲突。李栖鸿的头疼渐趋好转,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并没有过去。

两个月的时间里,班级中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社交群体。汪言乐和大约十几个男生总是群聚在一起。他们大部分是小学校友。

剩下的男同学有几个和小团体中的人是朋友,还有一些互相抱团。

乐郁和女同学们关系比较好,同哪个人都能嘻嘻哈哈地聊上几句。李栖鸿每天顶着一张鬼见愁的臭脸,女同学看在他的脸以及李栖岚的面子上,倒不太排斥他,以汪言乐为首的那群人则很不待见他。

第二次月考过后那个周末,分还没出。周六下午放学比之前早。

李栖鸿晚上要在学校上编程班,放学留在了教室里,没和妹妹一起回去。

乐郁也不在。为了晚上上课而留下的学生有不少,但没有和他相熟的。

李栖鸿做事情的时候很专注,等他写完数学作业,才发觉教室里的人都在看他。

其中有些面孔他很陌生,并不是他的同班同学。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

在这时汪言乐抱着一沓答题卡走进了教室。他把试卷放在座位上,遥遥看了李栖鸿一眼。

人高马大的青少年这时不显得暴戾。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挫败似的。

视野里瓷娃娃一样的男孩也望向了他,李栖鸿眉眼一弯,嘴角略略上扬,竟然笑了。

李栖鸿遗传了李思勉薄情寡恩的嘴唇,以及何蓉杉的大双眼皮大黑眼仁。

与狭路相逢时不同,男孩坐在远处,不再显得渺小,他苍白的皮肤与乌黑的头发相映,静止不动,神情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但那双眼睛一笑起来,黑色的眼瞳近乎把眼白给挤占没了,浸在眉骨与乌发投下的阴影里,一片晦暗。

简直像是恐怖怪谈里的小鬼。

汪言乐一瞬间毛骨悚然。之前的龌蹉与刚刚看见成绩时的沮丧短暂失踪,阴嗖嗖的凉气直冲天灵盖。

李栖鸿还站起来了。他慢慢朝教室后走去。越走越近。

汪言乐猛然后退一步。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男孩眼珠不错地盯着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你来了。”他歪了歪头说。

“怎么,教室你家的吗。你想干什么?”汪言乐警惕地捂住胳膊,回答道。

两人的声音不大。在教室后排,没人注意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李栖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面对着汪言乐,倒退着向门口走,轻声说:“我要干什么?我没有在路边逮谁咬谁的毛病。”

话不好听,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此话一出,李栖鸿看上去又完全是个人,不像什么鬼怪了。

汪言乐脸色一白后又逐渐涨红,李栖鸿瞥向他桌子上一沓答题卡,嗤笑道:“不如把你们使阴招的功夫放点到正经事上,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欣赏着汪言乐逐渐膨胀的脸孔,忽然肩上被人用力一扳。

李栖鸿没料到,略受了惊吓。多年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经验,使他下意识一肘子捣了过去。

这一肘力道一点没保留。背后那人吃痛,惨叫了出来。

声音有点熟悉。

李栖鸿也顾不上汪言乐了。他侧身一看,门侧蹲着的果然是乐郁。

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种时候又出现在学校里?

偏偏又是这种时候。

“多管闲事。”李栖鸿冷冷地掷下一句。

乐郁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头抵在墙面上,声音完全虚了:“嘶……我说你……下手也太重了……”

李栖鸿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一肘的手感,好像是不太妙,这一下怕是捣上了肚子。

他连自己都不会收拾,更别提照顾人了。李栖鸿看着乐郁,懵了。

他受伤了?

乐郁试了几下,没能站起来。他喘气的声音打着颤,如今是说不出什么俏皮话了。

汪言乐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声不吭站在一边的李栖鸿,

“我靠你傻站着干什么,读书读傻了吧!”他怒道。

汪言乐把李栖鸿狠狠推开,伸手想拽起乐郁。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攥着墙角的骨节发白,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修长的手一松,又攥上了窗台。少年的身形佝偻下去,他捂着腹部,来回倒着气。

“我没事……谢谢你。”他看也没看汪言乐,低头说,“你们继续聊吧……”

李栖鸿盯着乐郁的头发看。乐郁拿发旋对着他,看不见脸。

少年埋头,扶着窗台转身,也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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