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细小的摩擦弥漫进漫长的学习生涯,变得微而不足道。李栖鸿尽量和乐郁保持着距离。哪怕坐在一处,在大多数时候,李栖鸿也总是撂下个背影。他很少和乐郁面对着面。
只有课堂上短暂看向黑板的时候,他会转向乐郁。乐郁顺毛的后脑勺在他的视野里,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黑板报已经画好了,明亮的颜料糊在后黑板上,一派欣欣向荣的草木深深。李栖鸿注意到角落里有人画了只小小的白色蝴蝶。他瞪着眼睛看那蝴蝶,使劲抹了抹。
干硬的颜料戳在他手心,有股怪异的痒意。李栖鸿若无其事把手揣回口袋里。
黑板报评了个一等奖。日复一日上课下课,兵荒马乱考了第一次月考。第一次家长会李鹤眠坐在李栖岚的位子上,李栖鸿和乐郁两个人的空座位连在一起。
时间很快到了十月。放国庆假时李思勉打了个电话来。
“栖鸿?栖岚?”男人惬意地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间。他一身休闲衬衫,脖子上挂着墨镜,和兄妹俩如出一辙的薄嘴唇勾起,漂亮皮囊看起来还像二十多的年轻人。
李栖鸿扫了一眼手机,差点被大洋彼岸的阳光晃瞎。摆脱了俩拖油瓶,李思勉发丝都比以前油光水滑。他正打着视频,魂也不知道飞哪去了,一有学生经过,他就抬起脸嘻嘻哈哈。
这通电话并非出于一点血亲的牵挂或者上位者的恻隐,纯粹是敷衍。
兄妹俩不吭声。李思勉没注意到他俩的神色。
李思勉终于不用顾忌他俩脸色了。
李鹤眠看不下去了,他尴尬地举起手机:“都好,哎,你忙,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李思勉“再见”也没说一声,忙不迭把电话按了。
纯黑的手机屏放在茶几上,映照出两张面无表情的脸。
李栖鸿本来还凑合的心情一下坏了起来。他走进卧室,紧闭着门。
招财“呜噜呜噜”在他门前长号,被李鹤眠拽出了房子。
世界又安静了。
李栖鸿坐在书桌前。快编完的程序还开着,一排排的字符充斥了屏幕。
李栖鸿用一根手指,慢慢在键盘上戳着。盯着屏幕盯久了,他满眼都是扭来扭去的字符。他把一个可疑的逗号删了,改成英文逗号,发现一点变化都没有。
李栖岚敲了敲门:“李栖鸿。”
李栖鸿没吭声,他把“一指禅”换掉了,十指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骤然大增。
李栖岚说:“我进来了。”
少女和兄长四目相对。李栖岚先偏过头。
她肩头一耸,半酸不苦地笑了笑:“李思勉真是自在了。”
李栖鸿轻轻喷出一口气:“他什么时候不自在。”
李栖岚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曳:“我还以为他至少夸你一句。”
第一次月考,李栖鸿是年级第一。这也让年级中大部分人知道了他的名字。
颇有点“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意味。然而这些人认不认识他,又关他什么事呢。
人群熙熙攘攘地来了又走,和他非亲非故,话不投机。
男孩试着运行程序,程序不出预料报错了。他仇恨地盯着满屏代码。
“他又不在意。”他说。
李思勉不在意自己的孩子长成什么样。他是个自我、自私、自恋的男人,也很有自知之明,从来没在亲缘关系上寄托人生理想,也懒得费工夫。
李栖鸿其实早就知道了。男孩许多年前已经吃一堑再吃一堑,对于李思勉不能抱有任何期待。李思勉只是李思勉,并不能称之为父亲。但他还是会被李思勉这张阳光灿烂的脸刺痛,而后勾起一肚子不能名状的火。
“祝他成功吧。”李栖岚倚在书桌边。她手抬起又放下,搭在李栖鸿肩头。
不用管那些任性的大人,不用为遥远的事情悲哀。
不论如何,我永远和你同在。
她的眼神中好像有这样的含义。兄妹俩都不擅长说亲昵的话语。李栖鸿屈起双指,弹了一下她的手背。
亲缘上下不接,而中间连了短短一道线。
这是他人生在世,最值得庆幸的事了。
第二天,李栖岚去找赵梓桐玩。李栖鸿坐公交车送她过去。目送妹妹和同学进小区后,他一个人溜达去附近的书店里,等她一起回家。
李栖鸿阅读的爱好有限,他草草翻了几本绘本后出了书店,在附近的街上走。
这一带的建筑不算新,但比起拖泥带水现代化未尽的k中周边,显得有活气不少。视野里能看见商务区,附近高层住宅环绕,不远处还有在建的楼盘,一派热火朝天。书店这一条街楼有些旧,高不过二层,一路看见的店面,都卖些书本画材之类。往南走菜馆越来越多,而后就到了里运河边。
在书店和菜馆中间有条小巷子,里面挺热闹。一些小商贩或据车沿街吆喝,或坐地摆摊揽客。
那年智能手机刚开始普及,移动支付还没流行。李栖鸿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又把硬币和整钞票都放了回去。他决定不买东西,揣着兜慢慢走。巷子越往里走人越少,小摊小贩看不见了,只有些小店半死不活开着。前面不远处有条纵向的小路穿插。
有店铺里出来群嘻嘻哈哈的男学生,穿着k中的棒球服校服。那伙人看见李栖鸿时忽然安静了。
李栖鸿瞥了他们一眼,略松弛的表情绷回面无表情的空白。
几双眼睛注视着他,称不上友好。其中有三人和李栖鸿是同班,另有两个隔壁班的。还有一个人,李栖鸿没印象。
没人主动打招呼。
有好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抽条,个体和体型和李栖鸿差异很大。为首的那个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汪言乐,他是班里最高的人,皮肉并未随骨架的拉长而薄下去,十分壮硕。
“咔哒”一声。
李栖鸿闻见了淡淡的烟味。他停下脚步,侧身冷冷地看着几人。
汪言乐嘴里叼着根烟,收回打火机。迎着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喷了口烟气。
“看什么看,别搞了,好宝宝,回家找妈妈喝奶去。”
人群大笑。青少年男生身上的汗臭混合着烟味,本就难闻。再配上恶意毫不掩饰、五官扭曲变形的一张张面孔,更是令人作呕。
李栖鸿静静地看着他们。人高马大的男生们像一头头丑陋的类人怪物。
天光分明大亮,牛鬼蛇神已经出洞了?
他一脚踩上路边的石墩子,薄薄的嘴唇勾起,冷笑起来。
“是不如你有思想觉悟,大孝子,上赶着上路给你祖宗上香呢。”
汪言乐愣了一下,随即大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李栖鸿,一把扯住男孩衣领:“妈的李栖鸿,你他妈什么意思?啊?你以为你考那点破分就了不起了是吧。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呢你?”
李栖鸿嘴角依旧挂着笑,他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带了表情,满眼赤裸裸的嘲弄。
“我以为你只是没素质。原来不仅没素质,脑子也没发育好。”他扭过头躲过汪言乐手边的烟头,斜睨着他的脸,嗤笑一声,“顶着个麻球上街,装了二两空气进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汪言乐的痛处,少男愤怒地挥起拳头:“狗娘养的小白脸!”
狗娘好歹有娘,李栖鸿没妈,他听笑了。
男孩蹬在石墩子上的腿发力,另一只脚狠狠踹上汪言乐的胯。汪言乐吃痛,拳头偏了,另一只手松开,烟头空中几次转体,掉在地上。
李栖鸿狠狠踩了一脚还有残火的烟头,泥鳅一样滑了出去。他手背抹了抹脸,扬头直视汪言乐。
男孩的长相颇像女孩,眉目堪称清纯。怒火中烧的汪言乐和那双线条婉转的眼睛相接,他形容狼狈,气喘吁吁,而李栖鸿的眼睛依旧平如明镜。
前几天出了成绩。小升初是新一波洗牌,汪言乐不再像小学那样制霸清江。但他仍是个优等生。
可他不习惯。他在此地生活了太久,所有人看着在高处的他也太久了。跌落是一种恐怖的预兆。预兆着泯然众人的一条歧路。预兆着他会变成一个口口相传的仲永。
家长的责难言犹在耳。少年的世界统共巴掌大,山海如何崩摧,又如何仓皇间砌一个纸糊的安然无恙,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能去怨恨亲人,也不能去怨恨师长,他所能憎恨的只有自己。
和眼前这个安坐在高处,还拿鼻孔看人的小白脸。
李栖鸿越是气定神闲,越是刺激自尊心摇摇欲坠的汪言乐。青春期的男生像没拉保险栓的枪,轻易就要炸膛。他已然抛却了理智,撸起袖管往前冲。
李栖鸿站的地方接近一条巷口。他个子小,后撤转身很灵活。但汪言乐经常运动,饶是他敏捷,还是被扯住了胳膊。汪言乐下手很重,他吃痛,“嘶”了一声。
一旦被死死抓住了,李栖鸿的小身板就没了优势。汪言乐的身体压在他身上,胳膊肘压迫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拧着他的胳膊。
“道歉!”汪言乐喘着粗气,“你妈没教你在外面讲文明?你他妈挑衅谁呢?”.
谁不讲文明?这话从汪言乐嘴里吠出来真特讽刺。
李栖鸿挣动,汪言乐的五指抠上他颈侧,火辣辣的疼。命脉被人捏在手里,李栖鸿急速喘息着,心脏一下一下在胸口敲钟,脑仁生疼。
男孩狠狠啐了一口:“你和文明沾哪个边,要我道歉?你自己先去找个镜子照照。”
其他男生这会也围了过来。隔壁班一个戴眼镜的细长男生试着拉住汪言乐:“大乐你干什么,说几句话怎么打起来了。”
汪言乐还没回他,和两人同班的史修明阻止了他:“哥们儿你就任大乐被欺负?”
史修明弯下腰冲着李栖鸿吼道:“你他妈给我道歉,你道歉不道歉?”
李栖鸿脸上溅到了口水。他一阵反胃。
我欺负他什么了?
李栖鸿也算见多识广,今天仍是对几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其他几人也不再犹豫。李栖鸿身板相对孱弱,眼神毫无温度,漂亮的脸蛋因气息不顺微微泛红。就像一只弱小的猫科动物,平日里牙尖嘴利,此时却束手无策。
或许人之初真的性本恶,一些人能轻易被勾起施虐的欲望。猫狗也好,人也罢。史修明踩上了李栖鸿的脚,狠狠碾了碾。
李栖鸿眉头一皱,咬牙一声不吭。
史修明一巴掌扇下去:“你道歉。”
李栖鸿脑中翁然作响,视野里一片模糊。这巴掌下手挺重,他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嘴里被牙齿割破了,一股铁腥的气味,男孩咽了口血水,垂低头,只是笑。
史修明阴恻恻道:“李栖鸿,你挺有本事,李栖岚骨头有你这么硬吗?”
李栖鸿猛然张开眼,眼神如刀般剜向他。男孩天使般的面容因伤痕和愤怒瞬间扭曲,有如厉鬼:“你敢!”
汪言乐本在气头上,闻言一愣:“修子你……这……”
李栖鸿用力挣扎起来,他一口咬上汪言乐胳膊。汪言乐吃痛,松开了手。李栖鸿想躲,但头晕使得他一个踉跄,不慎被史修明薅住刘海。
史修明拽着他往墙上摔:“牙口这么好什么时候出笼啊。”
李栖鸿一下说不出话来。后脑和背部针扎一样疼,他眼前黑了十几秒,才渐渐看得见史修明狰狞的脸。
他不是没和人打过架,但那会和同学的体型差没那么大,他没吃上亏。这么狼狈还是头一次。李栖鸿顺着墙滑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我会不会被打死?
眩晕中李栖鸿想。
死就死,死了正好拉几个垫背的。
随即他又想到,这几个人都没到十四,自己死了他们也不蹲牢,有点便宜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