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71 / 73 章 · 4,867

“小郁,小郁!”

电话那头分外嘈杂。“叮铃哐啷”的杯盏声混合着摇滚乐与人声。乐郁眼皮跳了一下,直觉半夜同事找他没什么好事。

“怎么了?”乐郁问。

女人打了个嗝:“你……过来!你是不是没喝过酒,姐姐今天请你喝酒!”

乐郁哭笑不得:“姐姐啊,你喝了多少。”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不多,就几瓶。算什么!重点是我把你老板架来了,你得给他领回去。”

乐郁汗颜道:“姐姐,姐姐妹妹们你们别这样。老板他是个脆皮,你们悠着点,小心他明天讹人。”

旁边有人催促道:“你快点,打车费给你报销,别磨磨蹭蹭的。你磨蹭多久我们灌多久。”

乐郁隐约听见了好几个女演员和女乐手的声音。这么多年也有人或隐晦或明确地对他表示过好感。他顶着张帅脸,还会照顾人,挺适合谈谈恋爱的。

但乐郁显然不太乐意。他周到地和所有人打交道,一视同仁地批发好人卡。不死心的人还有不少,隔三差五就蠢蠢欲动,创造和他私下交流的机会。

这次是把常晏拉去喝酒。常晏也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乐郁知道他肯定没喝醉,纯粹是拿助理找乐子。

能怎么办?乐郁没辙了。他认命地出门,朝目的地去。

夜车里司机和乘客都没有闲话。霓虹灯缥缈而绚丽,乐郁看着路边快速闪过的灯火,孤独感像滴进水中的墨汁,逐渐把整杯水染上了颜色。

他喧腾了一整天的心骤然安静了。零碎的语气词毫无意义地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唉,哎,嗐。

他忍不住在想,只是想想,他想此时此刻李栖鸿在干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忙?

这么多年不见了,确实变了不少。他也是知道的,李栖鸿会说人话干人事了。

然后呢?

乐郁想着,脑海中模糊地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那个男人从小就适合穿纯白的衣服。传说中的天使给人的印象就是纯白色的。他们光芒四射,夺人心魄,既是因为美丽,也是因为残忍。被那样神圣的存在收割走性命,人们恐怕也心甘情愿吧。

乐郁吓了一跳。他坐直身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安的感觉依旧存在。他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莫名其妙的比喻了。

这间酒吧他曾经去过,是一个演员的朋友开的,许多人时不时就去消费一笔。台上唱歌的乐队认得他,给他指了指路。

这帮人的卡座在舞池边,一不小心就混在人群里看漏了。乐郁到的时候压根没看见常晏人影。女孩子们围坐一圈,有几个人搂着个白人小哥,叽里咕噜说着英语。

乐郁英语六级都是吃高中老本过的,早把这门语言忘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小哥从哪里来的。叫他过来的前辈把酒水单拿给他看,常晏用他隽秀飘逸的字拼好诗,写了句老不正经的话:“美人醉灯下,前度刘郎今又来”。署名是一只歪瓜裂枣的燕子。

真是何意味。

微信有条新消息。常晏给他发了个大红包。

“实在没法脱身,拉你下水真是抱歉。”老板如是说。

乐郁被他整习惯了,没脾气地站在一边。不管怎么样,老板好歹给他钱了。拿钱替人办事也合情合理。

现在轮到他发愁,自己该如何脱身呢?

“这是谁?”他双手撑在下沉的软皮座位上,“怎么还有国际友人。”

“一个学生,叫安德烈,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女人说着,又在那小白男头上揉了揉,“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乐郁叹气:“你们都悠着点喝。”

女人毫不在意:“怕什么,等会他舍友来接他。小可爱不会变成流浪汉的,对不对呀。”

那名为安德烈的学生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大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乐郁滴水不漏地把酒往外推。他没坐在卡座里,四处张望着。

地铁已经停运了,李栖鸿打了辆车,心中又狠狠给毛男记了一笔。

酒吧在一条河边上,不知道安德烈是怎么摸过去的。半夜的淞浦依旧热闹。李栖鸿穿着短羽绒服,带着医用口罩,俨然一个土里土气的乡毋宁。他迈着两条长腿,灵活地躲避那些东倒西歪的酒鬼。

他走进了其中一家。昏暗而绚丽的灯光晃得他眼有点瞎。台上的乐队演奏着摇滚乐,一个寸头的男人发出狼一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嚎叫。

李栖鸿对艺术一窍不通,对摇滚乐的印象只停留在聒噪。他克制住捂耳朵向前跑的冲动,硬着头皮去他那倒霉舍友究竟在何方。

李栖鸿一把扯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双手踹进兜,极力减少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部分。他穿过蹦迪的男男女女,朝人群深处走。

吧台边上趴着几个醉鬼,娴雅的女士在和调酒师聊天——不在;临近的几桌坐了些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划拳——也不在。李栖鸿转了一圈。香薰和酒精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他有些想叹气了。

他一口气还没能叹出去,口罩被人一勾,半张脸露了出来。李栖鸿从面前笑嘻嘻的女人手上夺回口罩,遮住自己的脸。

“帅哥,那么见外干什么,都来玩了。”女人调笑道。

李栖鸿心道我也不是来玩的。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脚底抹油想溜。而他身后又趴上一个人。李栖鸿乍看被两颗大宝石耳钉晃了眼,还以为是个女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胸虽大,但全是胸肌,真是个男的。男人趴在他身后,试图朝他腰上摸。

虽然被摸了几下显然不会掉肉,但没人愿意无缘无故被性骚扰。李栖鸿对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轻巧地卸了男人的力,把人往墙边推。醉倒的男人被推了一把,像弹簧人一样歪歪扭扭地蹦了回去,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李栖鸿环顾,发现周围站了好几个人,恐怕他们都是做一个卡座的,看起来一个不拉地喝高了。

和醉鬼讲道理恐怕讲不通,打架的方式太不文明。李栖鸿还没看见安德烈,先惹了一身麻烦。他没发脾气,彬彬有礼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

“你都绕着场子转一圈半了,你有什么约,来不期而遇吧。”对面起哄道。

李栖鸿不着痕迹地朝舞池边退,准备趁机开溜。他自以为做的还算隐蔽,可还是被人看出来了。男男女女们嘘他:“小哥,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李栖鸿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各位,我真是来找人的。”

“哎,宝贝儿,我可算找到你了。”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吹了一串轻浮的口哨,“抱歉啊帅哥美女,人我要带走了。”

人群传来失望的“嘘”声,李栖鸿猛然回头。他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出现了幻觉,面前站着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乐郁。男人那张英俊的脸此时露出了与之相衬的风流,带着一点蛮不讲理的野蛮和蔫坏,同平日里大相径庭,一瞬间让李栖鸿不太敢认。

男人把他拉了出去。两人钻过熙攘的人群,背影时隐时现。穿过舞池,男人回过头来,苦笑的神情让李栖鸿彻底认出他来了。

“你怎么在这啊。”乐郁问。

“你怎么在这。”李栖鸿反问他。

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了。两个人站在原地,周围的极乐狂欢与他们泾渭分明地隔离了。他们互相注视着,眼中的凝结着冰霜。谁都没有笑。

李栖鸿轻轻说:“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吗?

乐郁说:“那你呢?”

李栖鸿微微张开嘴。没有言语从他口中流露,只有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的肩膀先是紧绷,只过了一瞬,而后坍塌。

“你其实……没必要对我说谎。”他说,“你喝酒也好,不喝也罢。你喜欢热闹还是清净,爱和人出去玩,这些都无所谓。我不过是一个你过去认识的人……”

落寞的神色从那张脸上淌了下来,像雨雾一般细微又潮湿。半天梦一般的重逢浅淡了,只留下宿醉般的眩晕。

乐郁的神色晦暗不明:“你不是也在这吗?”

李栖鸿扭头去看群魔乱舞的舞池:“我来找一个人。”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个嚎叫的公鸭嗓炸开了:“李!李!救我!”

李栖鸿震惊地转身,发现了乐郁这一跑,竟然拉着他找到了安德烈。这人坐在一群姐姐中间,眉毛在哭,嘴巴还咧着笑。

乐郁看看安德烈,再看看李栖鸿:“你认得他?”

“我就是来找他的。”李栖鸿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安德烈。

“我看他挺乐在其中。”乐郁说。

李栖鸿:“他年纪太小,不知道轻重。”

乐郁注视着李栖鸿瓷白的侧脸:“那你对此很有研究吗?”

委婉的,试探性的话语。这话像尖刺似的,李栖鸿被扎了一些。不至于疼,但是不适的感受十分鲜明。

李栖鸿突然说:“他是我合租的舍友。一栋房子里有四个人。”

急躁的鼓点让他的心也不由焦躁起来。他转向乐郁,急迫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怎么喝酒,没去过酒吧,没谈过恋爱,我随便你信不信。我和你讲的每个字都是实话。”

“你在谴责我爱撒谎吗?”乐郁问。他的眼中浮动着灯球的彩光,笑的波纹隐隐约约。

他叹息着:“我没骗你,我真不喝酒。这些都是我同事。”

乐郁打量着李栖鸿,那张脸上是熟悉的生冷与倔强。好像隔着流年,这个成年人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依稀窥见了少年残留的幻影。原形毕露还是水落石出?

他在失望吗?失望又为什么不转身离去呢?假如是为了这个舍友,那这双眼睛又为何望着自己呢?

乐郁俯下身子,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栖鸿的手。李栖鸿瑟缩了一下:“你……”

乐郁伸出双手,把那只手捧在手心。他笑得很开心,很真切。

“我们一起走吧。”他说。

男人转身面对着一群东倒西歪的同事,大声说:“喂,我也有约了。女士们,你们继续喝吧!”

李栖鸿睁大眼睛看向乐郁。乐郁像之前那样,牵住他的一只手,两个人跑出了喧嚣的酒吧。迷乱的灯光被甩在身后,沉闷的酒气远去了,夜风吹拂,带着点烧烤烟熏火燎的气味。乐郁闷闷地咳了几声。

他们跑到了那条大河边上。

桥头灯光明净,喧哗声在远处,听不真切了。

乐郁微微有些喘,他在笑,而李栖鸿久久凝望着他。

乐郁:“你是不是想和我单独在一起。这是你的愿望吗?”

李栖鸿长久地沉默着。那只手在乐郁手心,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乐郁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也许他下一秒就开口,也许他永远不会回应。但没关系,男人耐心地等待着。

此刻风从黯淡的河上吹来,两岸灯火阑珊。酒吧迷离的彩灯流不出一间铺子。

“你原来知道啊……”

不知过了多久,李栖鸿开口了。他眼中隐约有泪光,没有嚎啕,只是微微仰起头。

他看着因灯光而看不见任何星辰的,都市的夜空:“我的愿望不重要。我的愿望一直是那样的。我想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下午。”乐郁笑着说,“我们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我第一次看见了你。你也第一次见到了我。”

“嗯。”李栖鸿说,“我记得。”

江风吹动乐郁的头发,他面向河面,看着模糊的远方:“我那时想……我那时什么也没想。我就这样被击中了。”

李栖鸿垂下眼,看着黑漆漆的河水:“这是真的吗?”

乐郁说:“是真的。”

他转身,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灿烂而明亮:“那就是我们的开始。”

李栖鸿喂,于小衍收回自己的手。他双臂撑在栏杆上,屈伸几次,又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

乐郁若无其事地收起手臂:“这话你说过太多次了。”

“我们说点别的。”乐郁说,“好吗?”

李栖鸿悄悄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和乐郁的手绞在一起。

“把你没告诉我的事都告诉我。”李栖鸿说,“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现在可以问了吗?”

乐郁:“我会说的。我不说谎话了。”

他看向李栖鸿:“在这之前,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栖鸿先是嘴唇抿起,而后微微张开,最后深吸一口气。

他小声说:“你想听吗……你分明知道我喜欢你。”

乐郁的声音一样细不可闻:“嗯。我也爱你。”

但这样的音量就够了,他们都听见了,于是他们又沉默了。许多话两个人一直心知肚明。只是话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说了。言语是一种宣誓与承认。

好像瓜熟蒂落,尘埃落定。

曾经乐郁的世界太过灰暗。李栖鸿的依赖既是锚定他存在意义的信标,也是拖拽他沉沦的枷锁。那一点明亮的光既能照亮他,又像是灼烧飞蛾的烈焰。

现在他早已走出当年困锁他的牢笼。就像当年的伤疤在如此长的岁月之后再也不明显了。爱不再是一种沉重的负累,它轻飘飘地落在人的肩头。

他长大了,终于可以正视自己;在长久的分离之后,他终于可以承担这段关系。他的欲望与他的爱融为一体,坦然地从双眼里流露。他会自嘲会埋怨会慨叹,但不会再打心底觉得自卑。

他们相遇的年纪很早,于是整个人生都留下了对方的痕迹。乐郁从李栖鸿那里学来了坦然,而李栖鸿因为乐郁学会了放手。

幸好他们还没到三十岁,青春将要过去,衰老还没来得及赶上来。既然世界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可以相伴,那为什么不试试回头,看看站在原地的彼此呢?

此时非良辰也非吉日,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冬天的深夜。就像生命里其他的日子一样。

心在空中抛掷许久,在此刻被承接,落入地面,生长出一棵如云的树。

自此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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