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连上中场大约有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里李栖鸿无心观察舞台上的准妹夫。小个子的男演员在台上爬来爬去,又哭又笑,非常努力。剧目将近结尾时,男主角站在舞台正中,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枪响声杂乱,身边的姑娘们啜泣。而李栖鸿口罩下的嘴角反复拉伸变幻。
整个故事在他的脑海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怎么进来就怎么飘走。他一点没记住,丝毫没被触动,浪费了这大几百的钱,坐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老座椅上想东想西。
乐郁想见他。这事情让他有点开心。
可他又没那么开心。他害怕乐郁真的对他毫无芥蒂了。虽然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们在文字中保持了这样止乎礼的相处模式。
这不是他的愿望。他认为目前的这种关系是他和乐郁两个人愿望杂糅所生出的怪胎。当年乐郁的态度就很是模糊,而他渴望靠近乐郁又不愿意再刺伤这个疲惫的人。于是他们保持了遥远的联络,没有名分与名义。
倘若他们的关系真的滑落成了朋友,那么这段关系将不需要避讳,不具有唯一性。友善是必需品,冲突应当被规避。
他大概也会永远和乐郁联系在一起了。这种联系虽然疏松多孔,却不易断开。
他心里有点发涩,又隐隐有些残忍的快意。时光荏苒,他已经这个年纪了,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早就没有胡闹而不受谴责的免死金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悲,二十大几岁的李栖鸿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咄咄逼人,情绪激烈了。毕露的锋芒被悉数敛进心里,再没有发泄的地方,只好一遍又一遍自虐似的剿灭自己。
死了千遍万遍,总该变麻木了。
可倘若真的麻木不仁,此时此刻他又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心跳声与音乐的鼓点错拍,不上不下地卡着他一口气。他靠在座椅上两眼无神,完全没把握将要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剧目结束,他出剧场天色已经稍晚。李栖鸿穿过门口密集等待的人群,爬上过街天桥,倚在栏杆边遥望。
淞浦车流不息。这片老城区里,历史悠久的低矮洋房与林立的大厦比邻而居,移步就换景。李栖鸿看得见一颗火红的太阳。太阳从高楼身侧,朝地平线附近的“老破小”缓慢坠落。它像一颗滚烫的铁球,或是西红柿?
剧院似乎没有专门的演职人员通道,只有一个大门。大约二十分钟后,演员在门口和观众sd。李栖鸿看见一个男人从剧院里出来,抬头朝天桥看去——是乐郁。
乐郁朝他挥了挥胳膊,一路小跑了上来。
李栖鸿转身朝向楼梯口。他捏着手心里的汗,咬着嘴唇下的软肉。一个顺毛的头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接着是整张脸。乐郁有些喘气,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刚刚在后台给老板收拾了一下东西。”他解释说,“我订过座位了,我俩先过去,黄荃和李栖岚等会就来。”
李栖鸿迅速接过话头:“他们晚上没安排吗?”
乐郁上半身压在护栏上,伸了个懒腰:“剧组本来有个小聚餐,但毕竟是大舅哥来了,你说那小子腿朝那边跑?”
李栖鸿下意识抬了抬手,又倏地缩了回去。他眉头略皱,笑了笑:“也……没必要吧……”
乐郁偏过头看他:“你不想见他吗?也是,毕竟是你妹夫。”
李栖鸿否认:“不是。我哪有。”
乐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有妹妹。她要是哪天结婚了,我肯定也不太高兴。”
乐郁直起身,从善如流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他们按原计划和剧组去玩了。”
李栖鸿:“啊。好。”
他没说什么。淡淡的喜悦和惆怅搅和在一起,随斜阳一起向下沉降。
乐郁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字,抬头看他:“等会我们俩和他们去一家店。到时候躲在角落里看那帮人。”
青年笑嘻嘻地比了个“耶”:“就像高中那样。”
高中那样。
也是一个傍晚,他们俩在人挤人的逼仄食堂里,偷偷去看李栖岚和黄荃聊天。那时李栖岚面对黄荃颇为尴尬。
一转眼,所有人都离那张铁桌子很远、很远了。他们的皮囊改变了原有的修饰,不复年轻,逐渐走向青春的尽头。陌生人熟悉起彼此,故人几经辗转貌似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那时轻快的言语、刻骨的痛苦,都被时间压在车辙之下了。
乐郁带着李栖鸿走了一十几分钟,到了附近的一家连锁餐馆。店里招牌醉鸡煲。他们在一个角落坐下,等着上菜。
一锅清澄漂着金黄油花的花雕鸡汤。锅不大,热气蒸腾。隔着朦胧的白雾李栖鸿那张脸更显得美观。乐郁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瞟他,平生头一次对醉鸡煲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李栖鸿吃了几口,问他:“你不是不喝酒吗?”
乐郁:“是啊。”
李栖鸿:“为什么会想吃这个?这不叫醉鸡煲吗?”
乐郁:“做饭的时候酒精会挥发的。以前烧菜我也没少放料酒。你醉过吗?”
李栖鸿:“……”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锅滚滚的鸡汤。乐郁又捞了块肉,埋头啃着。
一群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一共有六个人。乐郁眯起眼睛:“呦,来了。”
他捡了两个人介绍:“最矮的是黄荃,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中间最白的那个是我老板。”
李栖鸿:“啊。你老板。”
他打量着那个男人,冷不丁开口:“你准备一直和他干下去吗?”
乐郁含混着说:“唔,老板人挺好的。福利高待遇好通情达理。我也没什么志向,有人给我发工资我就很开心了。”
他吐出嘴里的骨头:“倒是你,你毕业以后要全职做自媒体吗?”
李栖鸿:“不是你劝我试试的吗。”
乐郁:“我……”
他迅速看了李栖鸿一眼:“你做的很好啊,全职也可以。但你做这个开心吗?”
李栖鸿说:“一般般。赚钱嘛,都是那样。”
两个人互相看着,莫名其妙地一起笑了。低低的笑声混杂在沸腾的水声中,既算得上喧嚣,又算得上毫无踪迹。
笑了好一会,乐郁长长叹了口气。
他轻声说:“我有时想啊,做助理这类工作是不是白读了那么些书。”
李栖鸿:“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乐郁连忙摆手:“只是想想,我就是偶尔会想想。小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或许不会满意的吧。但我很满足自己现在的生活。”
李栖鸿:“这样啊。”
乐郁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而那时……你也知道,我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的头发依旧有些长,温驯地垂在脸颊边上。
“是啊。”李栖鸿也放下筷子,“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说。”
笑声的余波还未散,附近的桌子还聊得热火朝天,两人间堪堪维持的气氛终于冷了下来。
他们谁也没看谁。
熟悉的难堪涌了上来。那层障壁似有似无,而今又隐约出现了。李栖鸿曾经为此痛苦,如今他心中却感到了一点喜悦。
圆满而自洽的人是无懈可击的,也是和当年的乐郁一般,披着画皮的。
只有他的迟疑,他的抗拒,他的排斥,才是走向他内心的跳板。而他的暴露证明了他依旧在意。
倘若乐郁真的问心无愧,也不会在此刻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长街。
但李栖鸿就算仍然这样认为,也不想再逼迫乐郁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对不起。”他说。
乐郁愕然抬头,随即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才见面几个小时——喂,李博士,你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李栖鸿放下水杯。指尖一推,水杯小小地位移了一下:“我随口说说。”
乐郁摇头:“你幽默技能点歪了。”
方才那样的障壁又消失无踪。李栖鸿咽着大麦茶,一肚子没来由的苦水荡漾。
他们一来一往地聊,又一起走出餐馆,在初冬的夜里漫步。夜色已然降临,站在街边,能看见对岸高大的电视塔。
乐郁把李栖鸿送到了宾馆,而后自己坐地铁回去了。
李栖鸿进了宾馆,瘫在椅子上——床上还摊着他的衣服,装香水的手提袋也在床上,虽然是大床房但显然不能睡人。李栖鸿苦大仇深地看了它们一眼,先拖出电脑,处理一天下来堆积的事情。
等他忙完也到了凌晨。男人趴在桌子上发呆。
简直像是做梦。
他竟然真的见到了乐郁。他们聊了那么久,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那毕竟是活人,鲜活的,嘴里呼出的气在夜幕中凝结成可视的白汽。乐郁的眼角有了些细细的纹路,手指上多了一道小疤,穿着羽绒服。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穿在那人身上就显得可亲而温暖。虽然所有人大概都会指责李栖鸿的滤镜太厚,但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真恍惚有种一如往昔的错觉。乐郁确实是个既温和可亲又难以捉摸的人。
他有些难过,又感觉到了点久违的暖意。嘴角朝上翘,眼睛却有些湿润。
李栖鸿伤感够了,终于一张纸含糊地擦了眼睛,认命地爬起来,准备把衣服收拾收拾。
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响了。男人一哆嗦,捡起手机,来电的却是他的舍友安德烈。
李栖鸿有点无奈,但小毛子一向做事跳脱,他倒也不算太诧异。
电话接通,李栖鸿的眉毛皱了起来。电话里传来喧哗的声响,节奏强劲的乐曲被电波扭曲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噪声。一群人的声音混杂,让人难以辨别。
安德烈口齿不清地用英语叫道:“李!你在……在哪!快点……快……来,然后救我!”
李栖鸿处于和前任见过面之后的寂寞空虚冷之后,不是很想理会泡吧的醉鬼:“……自求多福,安德烈。难道你忘了吗,我不在b国。”
安德烈大声嚷嚷道:“哦……我的好兄弟……你猜猜我在哪!我们正分享着相同的夜色。淞浦!嗝,好迷人的城市……好迷人的……姑娘们……”
李栖鸿没好气地说:“所以,你找我的意图是什么,享受你迷人的夜晚吧。”
安德烈泫然欲泣:“哦李……我实在喝不下了,可姐姐们实在热情过了头……求你了,来解救我吧,上帝啊!”
安德烈报了个酒吧名,周围的女声又大了起来。电话被掐断。李栖鸿把手机丢在床上,两眼朝天,在椅子上呆坐了一分钟,心中涌起了淡淡的杀意。
然而残存的良心作祟,李栖鸿还是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没穿下午那件纯白的大衣,抓起一件短款羽绒服,歪七扭八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