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郁十二点四十的时候到了剧院。这剧院是中剧场,在一个有高架桥的路口,距今历史百年。虽然是文物保护单位,却与时俱进地演出着一场场“杀人放火同性恋”的时兴音乐剧。乐郁有时在后台会陷入迷思:假如角色在剧中惨死一次就产生了一个幽怨的魂灵,那这个剧院会不会拥有极其浓厚的阴气和数量庞大的地缚灵?
但他毕竟在唯物主义世界观下长大,从没把这些东西当真,甩甩脑袋就忘了。黄荃刚溜出去拜台,一进化妆间,就看见乐郁:“今天来得好早啊。”
音乐剧也是常晏的厂牌“燕子来时新社”出品的。改编自保尔柯察金和同人女都绝赞推荐的经典小说《牛虻》。一轮演出时黄荃就参与了,那是他第一次出演中剧场男主。
今天和他搭档演神父蒙泰尼里的是他们厂牌的副老板徐介堂。徐介堂和常晏差不多年纪,看起来也不像中年人,但已经开始接中老年角色。
在首演时徐介堂和黄荃还是同卡,几年后摇身一变,变成了爸爸。
乐郁指了指常晏:“老板一个人在家,闲的没事。”
演员正在化妆。常晏比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刷到了他的亲亲对象,好好一张脸愣是笑出了点猥琐的气质。他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强买强卖地推到徐介堂面前:“看,小叶子。”
徐介堂不知何种原因破口大骂:“我去你的,姓叶的三十多岁了还小呢。我看什么?我看你这没出息的样!”
常晏被他骂习惯了,内心毫无波动,举着手机又物色下一个迫害对象。乐郁眼见不妙,脚底抹油,跑去储藏室和工作人员一起搬装场刊的箱子。
在剧目开场、中场和结束之后,剧院大厅有相关衍生产品售卖。此时摊子还没正式开张,被应援花艺和巨大的卡司板挤在角落里。偶有来取票的观众在大厅里走动。
乐郁一出现,一些女孩子嘻嘻哈哈和他打招呼:“今天常老板也来了啊。”
他作为常晏的助理在剧场工作多年,很多观众对他也熟悉了。
乐郁把周边样品在桌子上排开:“来了来了,今天不是徐老师小末吗,老板就过来凑热闹了。”
一个女孩说:“小郁哥能不能黑幕我,让我抽到徐老师的撕拉小卡。”
乐郁摊开图册:“哎这个不行不行。我也不知道哪张对哪张啊。好评小卡是自选的,其他的我也做不了主。”
乐郁举起一本没拆封的场刊,笑眯眯道:“要不买本场刊吧,满赠到了一定额度满赠小卡可以全领哦。”
女孩眼珠子一转:“你让老板给我拍张拍立得我就买。”
乐郁摆手:“那算了。我不敢。”
又一个女孩:“帅哥,你让我拍一张,我买。”
乐郁挡住脸:“拍我?算了算了,这也不好吧。你趁我不注意随便拍,别和我说啊。”
女孩们笑闹着走了,互相指责对方乱给男人花钱。乐郁和其他工作人员交代几句,朝后台走去。
徐介堂穿着戏服和黄荃在走台,两个女演员试音的声音清晰可闻。乐郁问徐介堂:“徐老师,返场之后要不要给你拍张毕业照?”
徐介堂:“你等会,现在就拍,我有个绝妙的主意。
还没等乐郁反应,他就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出食指,朝前指着,另一只手拿着道具枪。
“……手反了,团长。”乐郁说。
徐介堂换了只手,催促乐郁:“你快拍。不要停下来啊……别让常晏看见了。”
乐郁掏出手机:“发在官号里他总会看见的。”
徐介堂直蹬腿:“拍的时候看不见就行。”
乐郁拍了好几张照片,简单修了一下。这种非正式照片还是演出前发比较好。他打开小红本子,编辑了一半才想起忘切号了。
乐郁只好复制文案,退出了编辑页面,他多按了一下返回键,首页刷新,刷出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男人坐在地铁上,整张脸清清楚楚地露在镜头中,看起来很是憔悴。
青年瞳孔地震,点了进去,发现发偶遇照的人ip就在淞浦。
李栖鸿回国了?什么时候?
为什么没和他说?
乐郁转念一想,想起李栖岚要结婚了。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
八成就是这样了。乐郁想。
看来过几天他势必会见到李栖鸿。李栖鸿想见他吗?
他想见李栖鸿吗?
思维好像触到了一堵圆润的墙。乐郁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塞到一边去,一气呵成地切换账号发布图片。
李栖鸿没去过这一带。楼房在他面前一栋又一栋,他握着手机左摇右晃。导航缺德,使得他摸不着头脑。看路标好像就是这里,可是他进这栋楼里只看见了哈哈镜。
好在大屏显示的剧目里有他要看的这场戏,再错应该也远不到哪去。他往楼上走,每层楼都有几个装潢不同的房间。他绕完了整栋楼也没找到自己该去哪,迷茫地出去了。
他出了门又站在了地铁站边上。青年站在原地转了几圈。导航刚刚告诉他,他到了,麻溜地退出导航。而现在他低头,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原点和他仍有距离。
到底在哪里?
李栖鸿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女孩没有进他身边这栋建筑,而是往前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李栖鸿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几十米再右转一段路,真看见了他要去的剧院。剧院和方才弯弯绕绕的几层楼空间上确实在一起,可大门不在一个地方。
离开场还有大概半个小时。李栖鸿松了口气。
口罩戴久了有点闷,李栖鸿偷偷把口罩往下扒拉。前台边一个青年正俯身说着什么。他一只扒在台边,另一只手把什么递了过去。青年不经意地回过头,正巧和李栖鸿四目相对。
冬日的晴空是浅蓝色的,连阳光都显得缥缈。
风吹过,吹动室外行人的额发。欢笑的女孩们朝室内走,声音像一地乱溅的珠玉,明亮而有声。
人声鼎沸之外,一个男青年站在那。
他身姿挺秀,一袭修身的白色长大衣,像一株凛冬里的白桦。修长的手指勾住薄薄一张口罩,指节在冷风中泛着红色。一双眼睛藏在长长的眼睫之下,阴影中荡漾着幽微的流光。
淡淡的日光亲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五官中过分的柔软和秀丽被光线冲淡了,删繁就简,留下一尊凛然而淡漠的骨瓷。
指节一松,口罩保持着褪下的姿态,青年缓缓朝他转过身来。
其实乐郁很久没有回想第一次见到李栖鸿的时候了。一个是年代久远,另一个是毫无必要。那个景象在他记忆深处静静沉睡着。
但在那一瞬间,眼前的青年忽然与当年的男孩重叠了。回忆中滚烫的夏日烈阳好像岩浆,把他十几年间富余的生命烧得灰飞烟灭,他的灵魂“咣当”一下落进孩童幼稚的躯体中,面对着李栖鸿,心脏窘迫而剧烈地跳动着。
应该有一只蝴蝶飞起,一滴汗水滑落。
他忘记了身前身后的诸多琐事,忘记了所有的龌蹉游移苦痛,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了心跳的震动。面前的青年屏住呼吸,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终于一跃走进了阴影之中,穿过几级台阶,来到了乐郁面前。
光线倏忽消失。乐郁吐出长长一口气,魂灵从失重的感受中脱出,重新困进如今这具苍老许多的肉身。
“好久不见。”乐郁笑着说,“你怎么想起来看剧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看剧……还是来找什么人?
李栖鸿脚步一顿:“你知道我回国了?”
乐郁:“大数据那么发达——小红本子上刷到了。”
李栖鸿皱着眉,把口罩拉了回去。
“这样啊。”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原来想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李栖鸿自己又语塞了。他话出口有些草率了。男人心知肚明,自己算什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然而话不能掉在地上大概是两个人的如今共识。乐郁还没来得及回点什么,李栖鸿眼珠一偏,把话题扯开了:“我要问问你这个专业人士……取票怎么取。”
“啊?哦,哦。”乐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领着李栖鸿到一排取票机前,“你在哪买的?打开app应该都有取票码,扫一下就行。”
李栖鸿扫码,取出票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也不近。进场已经开始了,零星的观众入场,大厅内还有不少人。乐郁看了看剧院的两个门口。
乐郁说:“你需要望远镜吗?我随身戴了一副。”
李栖鸿把票纸递给他:“我记不太清了,这个排数需要吗?”
乐郁一看,这张票是3排30座的挂壁。他摇了摇头:“不需要,但座位有些偏了。双数从右边的门进。这是你自己买的?”
李栖鸿:“嗯。”
乐郁说:“下次想看我们厂牌的戏,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有没有赠票……”
他停顿片刻,问:“你这次准备在淞浦留多久?”
李栖鸿说:“等圣诞节假结束吧——明年再走。”
乐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国内多玩玩吧。”
李栖鸿:“看情况……学校放假项目结束但ac站还没倒闭呢,得想办法从叔叔手里薅羊毛。”
乐郁失笑:“钱难赚啊。你这张票可不便宜。”
乐郁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哎。不说了,你赶紧进去吧。我老板找我了,我先走了。”
说完,男青年如同一条灵活的宽粉,在人潮里游曳而去。李栖鸿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他心口有些空落。乐郁见着他真的就像见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连上次的局促也没有了,一片熟稔的太平。
乐郁之前躲着他,他心里难受;真把他一视同仁了,他还是难受。
忽然,宽粉转过身,挤了回来。
乐郁问:“那你这几天有事吗?”
李栖鸿:“……暂时还没。”
乐郁:“晚上聚聚吧。你看完演出就到门外的天桥等我们好了。”
他说完又匆匆走了。李栖鸿愣在原地。身边挤挤挨挨的人群对着卡司板拍照,他看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移开了位子。
李栖鸿先朝剧院外看了看天桥。蓝天下天桥在视野内横亘,清晰可见,确凿无疑。他有些头重脚轻地朝剧场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