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那舍友怎么办?”乐郁突然说。
“糟糕。”李栖鸿猛然回头看乐郁。
方才忧郁而旖旎的气氛被打破。两人面面相觑。
“他晚上住哪个宾馆?”乐郁问,“我们送他回去。”
李栖鸿:“……我很怀疑他有没有订这种东西。”
乐郁远眺江面:“真是随心所欲的人生啊。”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自酒吧打捞起昏睡的安德烈。李栖鸿把舍友丢进了自己订的宾馆,和乐郁去了他住的公寓。
在搬运睡得沉沉的男大时,那瓶香水不慎跌落地面。中看不中用的玻璃瓶发出一声尖叫,碎了。
奶糖混合着坚果的香气在室内爆开,迅速充斥着整个空间,因为过于浓烈有些熏人。李栖鸿木着脸收拾碎玻璃瓶。乐郁欲言又止。两人离开时把香水残骸带走,一并扔了。
他们坐夜间公交,又在城市中漫步。
话到嘴边总有些难出口。
夜风吹拂,夜空昏昏沉沉。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两人异口同声地试探着说了一些废话般的疑问句,又同时停了下来。
而话一旦开口就源源不断。他们聊了一路。
关于乐郁从未说出口的过去,关于李栖鸿这几年的生活。
关于他们从未考虑过的未来。人生的平庸与疲惫似乎没那么令人窒息了。纵使不如意之事依旧多如牛毛,至少那些琐碎的不快乐之后,总有令人期待的事会发生。
比如一场婚礼。
“我没想到你是司仪。”李栖鸿说,“我还以为你会去做伴郎。”
两人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来自于常晏的赞助。李栖鸿不得不承认衣服贵有贵的道理,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比短羽绒服配长羽绒服要像样很多。
他伸手给乐郁打了个温莎结。与乐郁印象中的笨手笨脚不同,行云流水。乐郁很意外地看着他的手:“你还有这手艺?”
李栖鸿笑了笑:“做视频学的。练了千八百遍,就这一种比较熟练。”
“那你现在学会做饭了吗?”乐郁问。
李栖鸿若无其事地说:“啊,你说伴郎都穿什么呢?”
乐郁失笑,他对着镜子看着两个人的倒影:“到现场你就知道了。”
黄荃的婚礼后来被人戏称为新春gala。这场婚礼办在元旦后的第一个周一,参与者主要是新人的同事。包括新郎在内的伴郎们全穿了婚纱。一帮音乐行业从业者唱了十几首歌。李栖岚和她的伴娘们一身西装。
容貌柔美气质冷峻的女人挽着她娇小可爱的丈夫,朝周围尖叫的俊男靓女们挥手致意。
乐郁在上台前翻着手卡:“我其实有点遗憾。”
李栖鸿掸了掸他的肩头:“遗憾什么?”
乐郁指着那群穿长裙的男人们:“你看,这像不像奥菲利亚。”
李栖鸿警觉地抬手:“说些吉利话。”
乐郁一眯眼:“放心,我不会逼你穿的。”
他从桌上的玫瑰中捏了一支,像用麦克风似的,送到李栖鸿嘴边:“这位先生,采访一下你作为新娘唯一受邀的亲人,感受如何?”
婚礼规模不大,也没有太年长的人参加,新人双方的长辈都不在,大概回清江还会择日再开一场应付的酒席。
李栖鸿轻轻掐了下乐郁手背:“……幸好没给我安排发言环节。”
乐郁拿花点了点他,再把玫瑰塞进了他手中:“你们兄妹俩一个样。李栖岚也不想煽情。她说与其展示自己的大ego,不如大家一起发疯。”
李栖鸿两手握住花,紧张地说:“你也要发疯吗?”
乐郁装模作样地正领带:“说什么呢,我可是司仪。”
他手一挥,朝台边走去。
台上新郎在高唱一首宣叙调,而后新娘出现,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到台中。
司仪上台,灯光暗了下去。
李栖鸿这桌坐着新郎新娘与乐郁。其他人都在光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桌子边上。
他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在黑暗中带着弧度。坐在台下,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乐郁长了张富于感染力的帅脸。
只是这人平时的气质,总和这张脸给人的感受不一致。这张面孔分明适合露出明朗潇洒的神情。但乐郁要是这个样子,恐怕也就不是他所熟悉的乐郁了。
李栖鸿笑着摇摇头。新人在他们面前念着自己写的誓词,黄荃看起来在憋着眼泪,李栖岚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掏出戒指。
起哄声如浪。徐介堂揽着身边坐着的人,使劲拍手。常晏和他隔了半张桌子,瘫在椅子上,夸张地捂着耳朵。安德烈也被带来了,被一个女演员架着,面红耳赤地说着什么。随着环节的推进,场地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舞台上下的年轻的人们在唱歌跳舞,桌子中间留出了一块舞池一样的空地,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人。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伴郎一撩裙摆,踢着恨天高和男同事斗舞。
一片混乱中乐郁偷偷从台上跳了下去,随即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脚踝。
李栖鸿站起身,紧张地看他弹簧一样蹦了过来。
“都在搞什么?”他抱怨道,“你也这么不小心。”
乐郁被说了几句,倒不显得沮丧。李栖鸿蹲下身子,确认他的脚没什么问题之后,又坐回了座位上。
灯光明亮,提琴和钢琴演奏着一点也不高洁的流行歌曲。乐郁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这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乐郁一偏头,看见了被一个正唱歌的女演员揽在怀中的安德烈。
“你的舍友玩挺开心啊。”乐郁说。
“他还说他碰见了爱情呢。”李栖鸿没好气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心,每个月碰见十次爱情。丘比特大概批发了一捆马桶搋子,天天往他脑门上钉。”
乐郁直起身子:“好强的攻击性。”
李栖鸿下意识抱臂:“……对不起。”
乐郁摇了摇头。他脸上带着笑意,手指沿着李栖鸿肩膀上的西装缝滑下,李栖鸿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在桌布边慢慢十指交握。
他们耳边是纵情狂欢的声音,五光十色的衣裙飘荡,花朵一样轻盈。乐郁看向李栖鸿的眼睛,后者还没有习惯,神色略带着紧张。
黄荃又被架到了台上。他朝琴手和鼓手比划几下,横过立麦,唱起了歌。乐郁凑近李栖鸿的耳朵,他呵出的气流带着痒意。歌声如同流水,盖过了喧嚣的声响,李栖鸿听见乐郁在说什么。
“多笑笑吧。”男人说,“天天开心。国内是没有丘比特,但反正还有我,你就凑合着吧。”
他松开李栖鸿,双手比出个姿势,两臂舒展,像拉开了满弦的长弓。
李栖鸿拽住乐郁搭箭的手。
爱神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像天边的彩虹一样,总是飘荡在人生的愿景里。不可捉摸,无法兑现,与真实背道而驰。
他们无需祈求神明的瞥视,也无需歆羡霓虹的轻盈。他们在大地上一步一步长大与衰老,喜怒哀乐浑然一体。
爱人触手可及。
“因为诸神赐给我们天国的火种,
也赐给我们神圣的痛苦,
因而就让它存在吧。我仿佛是
大地的一个孩子,生来有爱,也有痛苦。”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如果你看到这里——非常感谢你花费宝贵的时间阅读了这本非常不成熟的作品。假如有缘,我们会再见的。届时我会争取成为一个更成熟的写作者。
本文大概还会有几个番外。除了李同学和乐师傅之外,我还会写一个关于小董的。
角色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将来,或许在别的故事里,我们依旧能和他们重逢。
最后的引文来自荷尔德林的《故乡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