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业四十五岁那年检查出了一个良性肿瘤,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刘雨璇高三,乐郁请假回家照顾家人一段时间。常晏给他批了带薪假。乐郁自然不肯闲着,揽了好几个账号运营和物料制作的活。
刘雨璇回家时一般快到十一点。刘伟业和刘宇恒都睡着了,只剩下兄妹俩还清醒着有事要做。女孩拒绝吃宵夜,乐郁只好给她弄点水果。
刘雨璇的个头不算高,比乐郁矮了一个头。她戴着眼镜,扎着高马尾,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普通漂亮的女高中生。女高中生最近的乐趣是放学凑在电脑屏幕前,看乐郁给排练照p图。乐郁脸上戴着防蓝光的平光眼镜。兄妹俩长得不像,但顶着眼镜的两张脸莫名有些神似。乐郁略微偏着头,让刘雨璇看他的电脑。
ps界面里,一堆男人在室内伸胳膊伸腿。刘雨璇看了每个人的脸,略有失望。
刘雨璇:“帅哥呢?怎么还没你帅。”
乐郁:“刘小姐谬赞了,这不是镜头里吗,人多少会有点不体面。呃,而且有个说法是,如果你在淞浦看见一群年轻女人围着一个比普通人帅一点又没太好看的男人,那这个男人就是音乐剧演员。本来这行对脸的要求也没那么严格。”
刘雨璇的手指虚指着屏幕:“我就说你比较帅……你的同事他们为什么不刮胡子?”
艺术生有个性的很多,有不少男演员不上台的时候会变成野人。乐郁试图找补:“这……排练也没什么上镜要求吧。”
刘雨璇推了推眼镜:“我还以为男的上班都会刮胡子。”
她迅速地看了眼乐郁:“哥你不会也不……”
乐郁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不不不,我还是会收拾自己的。”
刘雨璇眯起眼睛:“那就好。”
“太邋遢的男的没有人会喜欢。”她说。
乐郁紧张了起来。他端过手边的杯子,往嘴里灌凉水。他混迹社会多年,心里很清楚,眼见得自己年岁渐长,肯定有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无意上来打听:你有没有对象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成家?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淞浦的同事还好说,大城市里人们保持着必要的边界感,人的生存方式也迥异。回家就不一样了。县城人大部分还是把传统的婚姻当做理所当然与天经地义的事情,来自各路人马的盘问无穷无尽。尽管都是出于好心,但乐郁无法回答。他只能虚与委蛇地打几个太极,而后落荒而逃。
乐郁固然没有谈恋爱,可他也不想谈。好姑娘有许多,他却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好丈夫。更别提父亲。
血脉流到他这里就够了。再也不会有一张面孔继承乐初的任何特点。
诚然,人成为怎样的人并不是仅仅由遗传决定的。他虽然和乐初像,但毕竟也是罗铃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暴力倾向。
可他至今不敢喝酒,连李栖鸿也不知道他对十年前的事抱有深重的恐惧。他们各自心虚,默契地不去提及。
恐惧不是来自于李栖鸿,而是来自他自己。一双掐住眼前人脖子的手如今仍然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待到他溺水般惊醒时方才退却。他深深把脸埋进被褥里,像是要把自己闷死。
这种时候b国还没到休息时间,李栖鸿有可能给他发信息。乐郁有时会直接回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翻着聊天记录,直到困意再次笼罩他,或者睁眼到天明。
万幸,一切都没有走向最坏的结局。时间冲淡了当时尖锐如断刀的爱与恨。隔着一个屏幕,李栖鸿不会压迫他,而他也不会伤害李栖鸿。七年前李栖鸿说要离开,他们的糊涂账就算是翻篇了。
假如真是这样,他现在又在想些什么。
乐郁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不起来刚刚想按哪个快捷键了,浏览着画面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刘雨璇吃完了果切,端着空盘子去厨房。她回来时乐郁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十分了。高三生打了个哈欠,却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她翻找起了书包。
乐郁偷偷看妹妹。她完全是一个大孩子了,可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没什么城府,又活泼又胆小,换着花样扎两条小辫。女高中生甩了甩脑后的长辫子,眼镜略耷拉下去。她伸出手去推。
她什么时候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沉稳了呢?或许就是那几年。刘伟业消沉、乐郁痛苦的那几年。骤然失去长辈庇护的她成了这个家庭实际上最大的孩子。
刘雨璇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乐郁,也不像青春期那样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他们的关系重新沉淀,段时间内大概不会再有改变。兄妹关系——简简单单的同时牢不可破。
刘雨璇冷不丁说:“哥,你是不是不打算结婚。”
乐郁一惊:“你为什么这么说。”
刘雨璇:“你是我哥,我当然了解你。”
乐郁没听过这种说法。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了解罗铃也不太了解乐初,倒是对刘伟业更了解一些。在乐郁的认知中,得出一个结论依靠的是举证与推论,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心电感应。何况他们只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但刘雨璇八成没想这么多。乐郁大概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怎么说。你对于我的婚恋状况有什么见解?”
刘雨璇终于找到了她压在书底下的活页纸。高中生眉头紧皱,把皱巴巴的默写活页纸扯平,嘴上也没停下:“你年轻时谈过一次恋爱,受到很大的打击,至今对此耿耿于怀。你对于婚姻看法比较悲观,步入婚姻的可能性非常小。但是你并不会一直单身。你的恋人会是你相识已久的老熟人。”
老熟人……?
乐郁握着鼠标的手一顿。他这时反而不动声色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着曲线。电脑里的人像脸色红红绿绿变了几轮。
乐郁:“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我想想,苏静斋?我记得过年你们聊了挺久的。”
刘雨璇咧嘴一笑:“怎么,我说对了?”
乐郁狂按撤销键:“就不告诉你。”
刘雨璇:“好吧,静静姐没聊你,跟我聊的是她那游戏。是我前桌。我前桌给我抽了套塔罗,牌算出来的。”
乐郁瞬间一点也不信了。他冲刘雨璇做了个鬼脸:“怪不得说那么离谱,我还以为苏静斋背后编排我呢。”
刘雨璇:“你遇事怎么先怀疑她。我说你啊……”
乐郁抬头,两人对视。
气氛忽然有些诡异。
乐郁福至心灵般突然意识到妹妹想说什么。他双手比了个“x”:“停停停停,停之,别想了,不可能的。我们俩是纯粹的战友情。肋上插两刀的那种。”
刘雨璇:“还肋上插两刀。男未婚女未嫁的,又是同城,怎么不可能啊。”
乐郁无奈:“我知道你很喜欢你静静姐——但也没必要使唤我去追她吧。做十几年朋友容易吗?”
刘雨璇没说话。乐郁以为她终于放弃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哥,朋友结婚不也挺好的吗?几个人能碰到爱情啊。”
乐郁一身鸡皮疙瘩:“你又在说什么。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不要把小说当真。不可能的,真不可能。”
刘雨璇:“哦。这么笃定吗。”
她起身,把书包搭在肩上。少女走之前又往乐郁电脑里张望了一下。乐郁面前还是之前那张图片。
她忽然说:“哥,我问了半天……其实我想说,你不喜欢女人吧。”
乐郁:……
刘雨璇定定地看着他:“你喜欢男的,对吗?”
乐郁把眼镜摘了下来。他捏了捏眉心。
坏了,难道她之前都是在试探吗?
他不知道刘雨璇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预谋。他也真是的,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孩子牵着鼻子走。
话都说到这里了,乐郁其实不想隐瞒妹妹什么。但说什么好呢?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喜欢什么这件事……我可能谁也不会喜欢吧。”
他又下意识说了谎话。
刘雨璇歪头看他,末了笑了笑:“你要是有男朋友,可以带回家来的。”
乐郁失笑:“这话你说了算吗。”
刘雨璇:“老爸也说,只要你有人陪就好了,男女有什么关系。”
乐郁双手撑在桌子上:“喂喂……你们平时都聊了些什么。”
他想站起来,刘雨璇朝他肩膀一按:“你忙你的吧。老哥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啊。”
刘雨璇看起来很愉快。她去自己的房间了。木门在乐郁面前合上,老哥哥瘫回座椅。
乐郁双手按着自己的脸颊,无声地尖叫着。随后男人瘫回桌面,软塌塌地像一条鼻涕虫。
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他少年时曾经试图做一个喧哗的小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与疾苦。事实上他的小丑做的并不好。至少在最后,肯定有许多人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不快乐。
往后的时间里,乐郁保存了一些从前的习惯。但总体来说,他不太爱讲玩笑话了。曾经浮华绚丽的形象像是个气球被吹破,慢慢干瘪了下去,露出皮套里的人形。
是啊,那是他自己。他如今不再有意去隐藏自己。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就像刘雨璇所说,他是一个笨蛋的同时,也是个同性恋。
刘雨璇看起来比他要聪明。
一个事实无比鲜明地冲击着乐郁。今年刘雨璇已经成年了。他比妹妹大十岁,她成年也就意味着自己没几年就要迈入三十岁的大关。
他对于三十岁人类的印象来自于老板常晏以及一些演员同事。常晏三十岁的时候比现在要羸弱些,站久了会喘不上气,有时靠轮椅移动。可老板就算坐轮椅也安分不到哪去,趁乐郁去拿外卖时在排练厅飙轮椅,吓得乐郁拎着四个外卖袋吱哇乱叫。
看起来和十几二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爱惹是生非还爱撒娇。
时间真是残酷的事物,匆匆忙忙就把他的青春扔在了身后。他没有老板那颗岿然不动的大心脏,自顾时有些自惭形秽。
乐郁叹气。他把电脑抱回自己的房间,一口气把剩下的图修完。
等他结束了工作出去倒水喝,刘雨璇的房间也没了灯光。乐郁倚在墙边,朝黑洞洞的客厅望了几眼。
客厅里有块照片墙,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其中有两张全家福。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乐郁在外面上学,照片里没有他。另一张是前几年拍的,罗铃已经去世很久了。
乐郁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自己的照片上。人物在黑暗中隐没,他看不真切,只是记忆告诉他,这些模糊的色块都是什么人。罗铃在照片中间偏右。乐郁看不见她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时罗铃也才三十出头。原来如此,他已经快活到母亲一生的年纪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毫无疑问他还会继续活下去。大概是这样,假如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站了一会,终于进了自己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黑暗中乐郁摸索着上了床。他睡前看了看手机。
有几条新信息。他把工作群和同事群里的消息大概看了看,给几个演员回了消息。而后他点开了李栖岚的聊天框。她发的消息最多。
李栖岚:哎
李栖岚:你知道吗
李栖岚:算了,我在说什么,你肯定不知道
李栖岚:刚刚李鹤眠和我说,招财死了。它年纪大,又有点基础病,没办法
李栖岚:嗐,也正常,毕竟狗不像人那样能活个七老八十的
李栖岚:说真的……
李栖岚:我印象里他还是小狗,原来狗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李栖岚:你回家了对吧,有空也可以去清江看看老头
李栖岚:我记得以前他就很喜欢和你聊天
李栖岚:老头吧,年纪也大啦
乐郁愣在了黑暗里。他算了算,招财好像活了十四岁。对于边牧来说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短。
李鹤眠那一屋子的小动物,当年都活蹦乱跳,现在还剩几只呢?
老头?老头好像是五十年代末生人。衰老不可避免。李鹤眠还能骑着机车到处跑吗?
他的心中有些轻微的刺痛。寂静的夜色里青年直直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