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测横生

49 / 73 章 · 3,437

李栖鸿记得,乐郁仅仅向他透露过,他家在洪岗而非清江。所谓“回家”也肯定离开清江了。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和他又有怎样的关系?

倘若他真的和乐郁毫无关联,那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但可能吗?

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假如这个男人和乐郁有亲属关系,那为什么,乐郁家里出事,他急匆匆地赶了回去,这个男人却依旧在这里游荡。

所谓的“事故”又是真是假?

难道乐郁一直以来都说了谎。

他家里根本没出事,他只是想跑,想逃离此处,他远远地跑了。这种恐惧甚至盖过了他对于高考的崇拜。

你究竟面对过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从没有和我透露一星半点。

李栖鸿胸中吊起一口气,他摸索着口袋,手里只有那个药盒。

呼出的气被闷在口罩里,寒夜中没有一丝朦胧的白雾。男人的面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似是故人,被表情填满,却又显得大相径庭。

男人忽然伸手去抓他手腕。李栖鸿下意识挣扎,他手劲也不小,药盒在剧烈晃动间掉在了地上,几下翻滚,摔到了路灯照不亮的暗处。

李栖鸿挥开男人的手,喘着粗气:“你干什么,我们认得吗?”

两人一左一右,在便利店门边对峙着。少年的瞳仁大且黑,一层路灯的光亮浮于表面,照不进去似的。

男人露出一个笑容,五官被皱纹带起,微妙地挪到了和乐郁完全不同的位置:“哎,小伙子,你这么凶干什么。我们见过啊。”

李栖鸿:“我不认得。”

男人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好整以暇地说:“去年春天,电摩托。我胳膊被你撞断了,你倒自在,还是我儿子孝敬我。”

去年春天?

高二春季学期返校。乐郁和董棹被一伙小混混缠上,路过的李栖鸿一辆电摩托把人撞得七零八落后,载了两人跑了。

这件事许久没有人提起,李栖鸿近乎忘了。他一回想,方才想起,那群被他撞翻的人中,似乎确实有个戴口罩的中年人。李栖鸿的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窍,为什么这个疑似和乐郁沾亲带故的人,会掺和进中学生的械斗里,打的人里还捎带了乐郁?

男人搓了搓手,浮腻的笑又涨了上来:“你年纪小不懂事,叔叔也就不怪你了。但眼看着月底就过年了,我这半年光看见你,没找着我儿子。我来问问你,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李栖鸿:“谁?你儿子是谁?”

男人嘴唇掀动,带动着拉碴的胡茬:“乐郁。”

李栖鸿:“他是你儿子?”

男人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脸:“对啊,看脸就能看出来啊,铁定亲生的。”

李栖鸿偏开头:“你儿子的事你来问我。”

他目光略移,药盒滚到了男人的脚边,他够不到。

男人伸出两只大拇指,把手对在一起:“问你啊,你和他不是……”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点笑,眉眼挤在了一起,很是猥琐,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

李栖鸿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男人两只丑陋的手指。少年的身量比男人高,虽然肩膀还不宽阔,但压迫力已经初见端倪。他一手扯过了男人的衣领,喉头挤出些微震颤的,嘶哑的音节:“你放屁!”

男人一愣,而后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你这小孩给脸还不要脸了,你跟老子动手,老子不把你骟了你个孙子”

他下手又黑又狠,直往李栖鸿腹部捣。少年抬起手臂挡下这一拳,也因此撒开了揪住男人的手。

李栖岚结完账,朝门外走,看见了两人。她目光一下凝重了,猛然把门推开:“李栖鸿!”

少女的叫声惊动了她的哥哥,也惊动了男人。男人上下打量着李栖岚。李栖岚把李栖鸿拦在身后,戒备地拉开架势:“你是什么人。”

男人:“老爷们的事你个娘们插什么……”

李栖岚没等他说完,干净利落地一脚下去,把男人踹翻在了地上。她身高一米七几,完全不矮,下脚狠,位置又寸,男人没想到一个姑娘这么凶残,在地上磨蹭几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男人恶狠狠地吼道:“婊子养的野种,你给我等着!”

李栖岚没恋战,拉起李栖鸿就跑。

“李栖鸿,我服了你了,你上哪惹的老混混。”李栖岚吼他,“一眼看不着你,你就能招点事来。”

李栖鸿跟着她跑,又不吭声了。李栖岚烦躁地把口罩扯开,大口呼着气,没忍住爆了粗口:“我操了死老头,讲话真难听。这都什么人啊。”

李栖鸿还是不讲话。两人一路跑到家,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李鹤眠在客厅里开了盏夜灯剥青豆,还听着有声书,见着孙子孙女,吃了一惊。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袖手站在一边,很是局促。动物都进了室内。喋喋不休的鸟和狗都睡了,三只猫正走来走去。李栖岚抄起一只,倒在沙发上。

见两人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老头躲回了自己房间。李栖鸿摆脱猫的纠缠,往楼上走。李栖岚坐了起来:“你等等李栖鸿。”

她问:“你怎么和那人打起来了?”

李栖鸿:“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

“脸?”李栖岚似是回忆,“我没注意到。”

李栖鸿:“他是乐郁他爸。”

“嗯?”李栖岚眉心拧紧,“老绿这么个……这是他爸?从来也没听他讲过。那你俩打什么。乐郁不是回家了吗,他爸又怎么和你打起来了。”

李栖鸿的脚尖在楼梯上无意地磨蹭,他沉默了很久,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面前有什么,没有什么。故事他从未说过,那事故又是真是假,这个男人和他究竟有怎样的关系。

此时此刻,他是在他口中的“家”里忙碌,还是出逃到了不知某处的海角天涯。

李栖鸿的瞳孔微微一缩。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李栖岚在他身后冷不丁说:“不管怎么样,你老实点。”

李栖鸿没答话,朝楼上走去。

他一路按开了灯,二楼灯火通明。少年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手机紧握在手里。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你在哪”,对话框始终毫无动静。电话也没有接通。

李栖鸿抬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他又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敲了下来。

盈盈的白光映亮了他玉一样的面孔,他略一转头,就看见大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少年厌恶地闭上眼睛。

他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几个方块字瞠目结舌地沉在输入框里,像是雪地横陈着风干的枯枝。

天气预报说,下周或许要下雪。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乐郁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过去。

转账的消息。

钱是朝邓楠借的。家里的存款已经消耗殆尽。往后报医保或许能报销一部分,但仍是未知。

他用着罗铃的手机,方便查看信息和操作资金,自己的手机搁在家好几天了。

上午他如约带两个小孩去医院看罗铃。刘宇恒一进去就哭,他只好把弟弟硬带了出去。刘雨璇在里面坐满了探视的时间。

回去的时候刘宇恒坐在电动车前的踏板上,刘雨璇坐在后座。小女孩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回到家,乐郁发现她也在哭。

冬天天气寒冷,一道道泪痕冲刷下,皮肤有些发红。

乐郁抱着弟弟,牵着妹妹,往家里去。洪岗没有暖气,家里也没开空调,太阳还没升到顶,气温比外面只稍高一些。

乐郁开了刘雨璇房间的空调,把两个小孩带过去。

他去洗手间。热水瓶空了,他等水烧水。热水壶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堪称轰鸣,而后骤然止息。他把水壶灌满,再兑了盆热水,手上搭着毛巾,端进了房间。

刘雨璇坐在桌边,乐郁先抽了张纸,把她脸上的鼻涕眼泪擦了,再给她洗脸。

女孩没说话。乐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维持着脸上略带微笑的表情,努力使自己不显得太过低气压。

他洗完这个又去洗那个,再监督两人擦面霜。乐郁把水端回洗手间,毛巾挂回架子,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他闭上了眼。眼球在眼睑后轻轻颤动。手机就在这时弹出了消息提示。

他沉沉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一口气下去胸中并没有松快多少。

刘雨璇跑了出来。女孩站在卫生间门口。门没关,她朝乐郁身上一扑。

乐郁蹲下身,把她抱了起来。

他还记得刘雨璇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只,皱巴巴的,哭声很响。随后她的皮肤由红转白,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爬行,学会了走路,一点点从懵懂有如兽类的状态长出了灵魂来。乐郁那时也不过一个小学生,抱她却不觉得吃力。现在刘雨璇是小学生了,乐郁依旧能稳稳抱起她。他们都在长。

“妈妈得有多痛啊……”女孩哽咽道,“哥哥,我是不是真的见不到妈妈了?”

死亡的课程对于任何年纪的孩子都显得残忍。

乐郁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出声。他该说什么?他知道,他只好说了一句:“别害怕。”

毫无用处的一句废话。

又过了七天,刘伟业终于脱身了。他扑到了医院。乐郁被替换回家。

医生昨天刚找过乐郁,残忍的结论他没忍心告诉刘伟业,只是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罗铃的手机他交给了继父。乐郁到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先把重重叠叠的免打扰关了。红点在屏幕中析出,越堆越多。

红色的,红色的,跳动着。

血是红色的,钞票是红色的,太阳的脸也是红色的。错误是红色的,禁止是红色的。红灯停。生活像一辆失控的轿车。

他偏开头。红色要灼烧他,刺穿他,瓦解他。他钻进漆黑的被褥里,像一只难看的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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