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郁麻木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堪堪维系在将断未断的边缘。恐慌的深渊就在脚下,他像是凌空走钢索的马戏演员,手持一根粗制滥造的平衡杆,朝前缓慢地挪动。钢索膈在脚底,长若无边。水雾弥漫。
敢问路在何方?
路不在脚下。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说是叹气,但气郁积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有干呕的冲动。
少年的脊骨瘦削,哪怕法律上成年了,看起来仍然是骨肉未丰的样子。骨骼嶙峋着抖动,像是松松垮垮的衣服下藏了振翅的鸟群。
他灌了口凉水,倚在冰箱边,掐住自己的眉心。冰冷的手触上滚烫的额头。
双目阖上,朦胧的黑暗中他的意识略微下沉。他产生了一种欲望,就此停顿在这样空白的黑暗中,不用再去面对他难以掰动的现实。从小区出门,边上就是河。说到河,难免想到那些诗人的投江。他的绝望难道已经可以与之相配了吗?
大概没有。
况且,他不敢。就算他真的跳进河里,恐怕也只是游一圈,再狼狈地爬上岸。
他静止了半分钟,而后起身,朝厨房走去,下袋装的方便面。
氤氲的热气蒸腾,他闻见调料的香气非但没觉得饿,反而感觉有些反胃。腹部隐隐作痛,他晃了晃水壶,开水所剩无几。他先去把水烧了。
两个小孩吃饭的时候,他吞了胃药。刘雨璇吃了两口就有些没胃口。她把筷子插进面里,缓缓地搅动着。
方便面放久了,吸了水,逐渐变得粘稠软烂,搅动间,能听见轻微的液体的声响。有些恶心。
乐郁移开视线,尽量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刘雨璇闷声说:“我要是期末考试考好,妈妈会回来吗?”
乐郁一时有些没弄清二者之间的因果。确凿的事实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学生的考试被撼动。他迟钝的大脑过了一会才告诉他,这只是孩子天真而无助的祷告罢了。
她不信神也不拜佛,面对无从解释的厄运,只好徒劳地朝那个面目笼统的老天求援。所奉上的贡品只有她生活里重要的考试成绩,一种朴素的愿力与心诚则灵。
灵吗?
乐郁不置可否,他声音含着沙哑:“写作业去吧,明天周末,可以去看看妈妈了。”
李栖鸿手往口袋里缩,又摸到了那个药盒。他正在上晚自习。
班主任坐在教室最后,课代表坐在讲台上。学生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纸页时而翻动。k中的晚自习被划分成一个个时段,每个时段给了不同的科目,分时段结束之后收作业。非长假,学生放学回家一般不布置作业。
第一个时段是数学的。李栖鸿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在写一本压轴题的资料,因此走神走得心安理得。
他把纸盒拿了出来。药盒上写的是胃药,但李栖鸿拆开看过,里面塞了各种剪成小条的胶囊和药片,种类繁多,还有不少感冒药和消炎药。
因为被他带着走来走去,药盒的四角出现了磨损,露出里面毛糙的褐色纸芯。他用指甲盖把纸芯刮平。
每刮一下,心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就一下摇动。他下手的力度大了些,纸被掐出了印痕。
李栖鸿漠然看了眼,把药盒重新丢回口袋里。
他还是照常写题目去了。下课时,祝韬倚在椅背上,不经意问他:“大神,你怎么带了个药盒。你也有胃病?”
李栖鸿:“没有。乐郁的。”
祝韬:“哦,老郁的。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满脸过量的“婴儿肥”挤出了两个宽厚的丘陵来,佛相陡然变了,说不出的贼头贼脑。
李栖鸿上半身默默靠远了些,觉得此男实在有些占空间:“你问这个?”
祝韬在学习上花的功夫占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均匀地分给了纸片人和八卦。他这样问,肯定有自己预设的答案。
李栖鸿有些烦躁。
有没有联系?
按理说他们应该有联系。乐郁他难过也好,崩溃也罢,为什么不找他说几句呢?人间蒸发一样消失,这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乐郁不把他当男朋友——甚至不把他当朋友。他无权知晓乐郁的家庭情况,无权参与乐郁的悲喜。乐郁只愿意脱给他一层哄人的画皮。糖衣固然五光十色,但那是假的,是虚伪而非真实。
纵使这段名为“恋爱”的关系开始时就荒唐走板,是他的一厢情愿,但就像在万里黄沙中攫了一滴水的旅人般,他的渴求越发激烈,沮丧也愈发沉重。
李栖鸿迟迟没答话,祝韬识趣地闭上了嘴。直到放学,李栖鸿都没太理他,早早拎包走人。
赵梓桐在解一道遗传题,就剩最后一点了,她准备写完再走。祝韬背着手走到她边上:“快写,写完给妈妈对答案。”
两人一起打好几款游戏,彼此很是熟稔。赵梓桐赶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你和你同桌对去。”
祝韬:“早走啦。”
赵梓桐收回了手,按着草稿纸奋笔疾书:“那你等一会。”
教室里的人逐渐少了。祝韬和安全委员说了一声,把关灯锁门的活揽下了。他把几个窗户锁好时,赵梓桐开始招呼他:“行了,快好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空,把学案冲着祝韬扬了扬:“嗟,拿去。”
祝韬接了过去,把两张纸对在一起,边看边痛心疾首:“真棒,单选题三题不一样,多选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妈生的。填空答案倒是一样的。”
赵梓桐“呵呵”两声:“咱俩是两个臭皮匠,明天找李栖鸿对吧。”
祝韬一推眼镜:“哎,那你和我一起找。”
赵梓桐莫名其妙:“要我干什么,你去问他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占着月亮不得物尽其用啊。”
祝韬忸怩道:“妈妈今天好像惹毛他了。”
赵梓桐往书包里塞厚厚一本活页本,闻言先是一阵恶寒,而后诧异道:“啊?”
她来了兴致,一屁股坐上书桌:“上学太无聊了,来妈妈,把你的倒霉事说出来,给我开心开心。”
祝韬合掌:“我的孩儿,你伤透我心——我就问了一下他和乐郁有没有联系。你也知道他一般没什么表情,但我观察,他对我爱答不理了。”
赵梓桐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你用心不纯,大神七窍玲珑心,把你流放到宁古塔去。我来和你说吧。”
祝韬搬了把椅子:“来来,您说。”
赵梓桐:“你搬椅子干什么,走了,这都几点了,明天还考试呢。说什么,其实乐郁这几天回家去了。”
祝韬:“回去了?”
赵梓桐:“对,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什么事,不在学校。我和他还有李栖岚不是有个群吗,他也没声。可能真挺严重的。”
“但这和我问的问题又有……”祝韬的眼睛转了个圈,拍案低语,“所以传闻是真的?”
赵梓桐:“卧槽,这也不能乱说吧。”
祝韬:“草,我还没说什么传闻呢。真的假的啊,你这反应,就是真的吧?他俩是给吧。非常之人不愧是非常之人,果然有非常之处。”
赵梓桐原地站了一会,而后重新把她能砸死人的活页本揣进包里。她垂下眼:“说什么绕口令……管他是不是呢,也没合法过,反正你就当他是兄弟情吧,还能咋滴。”
两人议论的主角此时也刚出教学楼。李栖岚今天和郭璞聊了一会,出班级的时间比先前晚。
在这时学校里的学生已然不多,三五个学生稀稀拉拉朝北门去,朝南门的大路上几乎看不见人了。
李栖岚手里拿着一沓a4打印后装订的文稿,时不时还要瞅两眼,走路只有三分魂在身上。
她看起来毫无负面情绪。李栖鸿心里不禁有些不快。
说真的,他确实在乐郁的事情上帮不了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到,乐郁也什么都不说。但李栖岚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为乐郁的事情操心?他们不也是朋友吗?
是她太冷情,还是自己不对劲?
李栖鸿没什么分辨的能力。道德有准则,也是在论迹上列定条款。论心,情感的多寡有什么统一的定量吗?
究竟孰是孰非。
他沉默着向前走。乐郁之前会送他们到南门口,再自行回宿舍。这一路如今正剩下了两个人。
出了校门,李栖岚进便利店买点零食。李栖鸿没进去,站在门边等他。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路对面。南门几乎没有学生出来了。路灯映照着空寂的长路。香樟树被风吹响,野猫蹿过马路,一道浓黑的墨痕。
李栖鸿忽然一个激灵。
猫到了马路对面,沉浸在楼宇的阴影里。它忽然叫了一声,似是不满,一路小跑进了路灯照耀的人行道。它从李栖鸿面前飞驰而过。
李栖鸿的手插进兜里。
一个人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约莫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长,发质显得很硬。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戴着染上油腻的碎花护袖。
李栖鸿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李栖岚不知钻哪个货架里了,他乍看过去并没有找到她。
男人戴着口罩,他走过来的时候竟然面带着微笑。他在李栖鸿面前停下了,伸手把口罩往下一拽。
李栖鸿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脸,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眉眼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这个蹲了他们半个学期的陌生人,和乐郁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