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50 / 73 章 · 3,779

李栖岚提议,上学骑自行车走北门。

该提议意在避开可能出现在南门的那个男人,但家里只有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李鹤眠养了机车和电摩托,在自行车上没有投入。二八大杠的年纪恐怕能和李思勉比肩,但作为集体经济时代的遗留物,质量非常可观,由于李鹤眠有时会骑来锻炼身体,没有疏于对它的保养,它至今轮毂流畅,刹车灵光。

李栖岚起的比平时早,李栖鸿刚下楼,就看见她把车推到了门口。

她说了自己的提议后,李栖鸿没什么大反应,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李栖岚。

李栖鸿:“车不就一辆吗?”

李栖岚:“对啊。”

李栖鸿:“那怎么走?”

李栖岚拍了拍绑着坐垫的车后座:“我骑车,你坐这。”

李栖鸿后退一步,再退了一步,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你自己骑,我就算了。”

李栖岚拨了一下车铃,斩钉截铁道:“不行。要不你一个人骑,我从南门走。”

两人争论好一会,眼见得上课的时间要到了,李栖岚一拍车座:“废话那么多,赶紧上车。”

李栖鸿缩着脖子想跑,被少女拎到了车上。他戴上了帽子,把口罩高高拉起,立地萎缩成了一只鹌鹑。

李栖岚骑车载着哥哥,每天从北门进出。李栖鸿尝试接管自行车驾驶权,被李栖岚严词拒绝。行事离奇的坏处在这时就体现了,李栖岚对他显然缺乏一点同辈人之间的信任。

男生坐在女生自行车后座,在校门口相当现眼包。李栖岚被人传过太多小话,早已毫不在意。李栖鸿坐了几次之后不再挣扎。

李栖岚粗略地评估,觉得他老实了。

可实际上,李栖鸿在心中盘算着另一些事情。他收在冲锋衣袖子中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着,如此日复一日。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因为畏惧那个男人,所以就必须远远绕行吗?他还有些事想问个明白。关于乐郁——

他究竟在哪。他在想什么。他会回来吗?

春节要到了。也就意味着期末考试要来了。期末之前还有联考,考试一轮一轮消磨掉学生的精气神,整个高三年级都弥漫着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阴气。

一周到了周末,天上果真飘起了雪。周六一天时间过去,校园惟余莽莽。学校只剩下高三生和住校生,晚饭有不少人没去吃,聚在操场上玩雪,晚自习上课仍恋恋不舍。

乐初在七八点钟还稀稀拉拉接待了几个客人。学生在学校里玩久了,这个点才离开。外面果真一片洁白,他不禁想起在草原上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雪覆满了原野,风雪里隐约能听见狼嗥的动静,牛羊一阵骚动不安。他大姐这时会牵着狗,出去转一圈。那狗真是大,发黄的牙比小孩的指头都粗。他趁人和狗都出去的时候,偷偷去摸姐姐藏在柴垛后砖墙里的票子。姐夫身形硕大,喝醉了酒,睡得不省人事。他的三姐和外甥女抱在一起,小声地啜泣着。外甥女比他年纪要大。前一年姐姐又夭折了一个孩子。

他五岁学会了拉琴,八岁念了一点书,十三岁学会了喝酒抽烟,十五岁打了姐夫的堂弟,一个变态,离开草原,向南逃窜。

羊城倒是不会下雪。那是一座很靠南的城市。终其一生在那生长的人没见过雪花的模样,但那里同样有很多人来自他乡。雪在口口相传中有了模糊的形状。冬日里它不会纷纷扬扬地落在头上,却飘浮在游子的心上。

比如那个穿着灰扑扑衣服的女孩,和他差不多年纪,不太爱说话,被他惹急了也就干瞪眼。她说她在家乡的深山里,每年冬天都要冒雪上山。她讨厌下雪天。

他那时和一群落魄的大学生混在一起,靠贩卖青春、美貌和来自异族异乡的传闻立足。乐郁和她呛了几句,她憋红了脸,不说话了。

女人,那个女人,不老实的女人,一副好皮囊,看起来柔柔顺顺却颇为不顺从。他清醒时觉得爱她,狂热时又开始憎恨。男人分明不算年老,但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样子了。牢狱生活消磨了他身上的意气,把一副英俊的五官磨钝,把他的前半生归结于荒谬。

已经到了十一点二十,店门要关了。他喝了酒,不多也不少,大概两斤半白酒。他到底上了年纪,有些胃痛了。他摸出了那个少年掉的药盒。盒子里没有说明书,他随便拿了一板药,掰了两颗,就着酒吃了。

而后他起身,去赴那个少年的约。

李栖鸿轻手轻脚地推开铁门。

屋子里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李栖岚的屋子还透出一点亮光。但她的窗帘严严实实,李栖鸿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李栖鸿。

昏沉的雪夜,路灯一圈圆晕明亮,雪花前赴后继地坠向地面。推门时一点细微的动静被积雪吸附,了无生息一般。

他没有拿伞,脱掉校服,换了一件深蓝的冲锋衣,任雪落在他满身。他一步一步,朝小区外走。小区里没有什么人了。

车辙被一层毛茸茸的白雪覆盖,到了第二天,想必会无影无踪吧。

李栖鸿的手深深插进口袋里。他吸了吸鼻子。

帽子遮住他的眉毛,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路过校南门,再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邻校北面。

邻校西面是之前他救起董棹和乐郁的那片小巷。从这里往北人更加稀少。主干路在东,巨大的桥凌空于宽广的河面,在雪天也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彩虹似的的光带。过于饱和的颜色碰撞在一起,显得廉价又丑陋。

而董棹的正前方,那灯火已熄、树影阴鸷的地方——那是一片河滩。

一点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微弱得像是要消失在大雪里。

男人蹲在地上抽烟。

李栖鸿走到他面前,他方才发现了少年。男人张口先打了个混合着酒精气味的嗝:“来了啊小子,不错……知错能改,叔叔喜欢你这个小……小变态……”

他胡乱朝李栖鸿身上拍了拍。少年伸出左手扶住男人,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男人:“来了,来都来了……那说好的,那个,钱呢?”

在周三的中午,回家之后,上学时间之前。

李栖鸿出现在学校南门边。他倚在院墙上等待着。他每天都偷偷过来,这样蹲了三天,前两天扑了个空。但这一天,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衣服的身影。

那男人一看见他,就目眦欲裂地冲了过来:“你个龟孙子——”

李栖鸿口罩下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低下了头:“叔叔,对不起。”

他手里提了一个纸袋,袋子里是李思勉寄回来的国外巧克力:“您收下吧叔叔,我给您赔礼。”

男人的情绪大起大落,表情一下就缓和了,他瞅了一眼,端起了人模狗样的架子,意意思思地推拒一番:“你们小孩爱吃这些零食。我都多大了。”

李栖鸿:“叔,这是我的一点歉意。您就收下吧。”

他一张秀气的脸,想装孙子的时候柔弱得惟妙惟肖。

乐初把袋子收到身后:“行吧,错了就改。我就拿了。”

李栖鸿:“叔,我还是想问您,乐郁真的是您儿子吗?”

乐初皱眉:“哎,这有什么假的,我就是他老子,亲生的。他胳臂腿几个痣几条疤我都知道。”

男人忽而一撮牙:“你也知道对不对。”

李栖鸿:……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乐郁防人跟防贼似的。他从没见过乐郁的身体。反而是同为住校生的董棹可能见过。这点扰动在他本就绷紧的神经上弹了一下。他右脚靠着墙根,轻微动了动。

这是事实,但事实仿佛又在羞辱他。他对自己名义上的恋人一无所知的,甚至不得不对一个嘴脸丑陋的男人低声下气。

他仍绷直自己的声音:“那您说说,要我相信您,您总得说点他身上的东西吧,我也好对证。”

男人掏着耳朵:“这好说,说点明显的,头上有块疤,背后也有。哪只手上好像也留了疤吧。这小子满身的对证你说对不对。”

“叔……他身上这些疤都是……都是哪来的?”

“他小时候皮,还手脚不利索,被揍的呗,哪家爹妈不揍人啊,孩子不管不行,这几年不教他不就长歪了。要不就是切菜切的,切个菜还闹出事来,不中用。”

男人剔了剔自己的指甲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李栖鸿的呼吸加重了,他额发下青筋暴起。

然而少年只是原地闭上眼,复又睁开,他扯了扯口罩带,声音终于有些干涩:“好的,谢谢叔叔,我知道了。我走了,要上学了。”

他再也不想多看男人一眼。

假如他就此离开,后面的一切恐怕也不会发生。

而转身时男人嬉皮笑脸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别急,我问你个事。”

李栖鸿:“嗯?您说。”

男人:“你看啊,我们也有这层关系。又算是亲家,你还撞了我,不打不相识。对了,你还超载呢。”

李栖鸿瞬间睁大了眼。

男人这是在威胁他。

他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您……直说吧。”

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叔叔呢,自己被你撞了,儿子呢,是不是也被你睡了,反正最近手头也有点紧,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助我点呢,嗯?”

李栖鸿一瞬间有种想呕吐的冲动,他大脑中的保险丝几近熔断,陷落在了失控的边缘。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这些天来低沉的、压抑的、痛苦的情绪沸反盈天,煮成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男人,这个丑陋的男人,可怕的男人。

他无耻、浅薄、下流。

他伤害过乐郁。什么疤痕能留到现在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家庭会让孩子只口不提。他是噩梦,是泥淖。

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恶鬼。

雪夜里,少年口袋里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睫低垂,一片无暇的雪落于其上。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回来?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敞开心扉,像其他人一样生活?

假如我也不在了,你是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把微不足道的我用一生去铭记?

我是不是能用最大的声量,最惨烈的姿态,让那些抛弃我的人们直到死无法忘却。

像一块污脏的泥泞,粘在他们光亮的皮鞋上,永远讥讽着大人们的优雅与光鲜。

洪素梅的担忧果然成了真。

他那年还太年轻,也太愚蠢。以为生存与死亡不过是一柄意气用事的尖锥,向上独活不了,于是向下,见血封喉。

寒光自空中一闪,与雪色混杂一处。

火光落在地上。

熄灭了。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刘伟业急切地站在门口,双目满是血丝,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各路神明的名号。

乐郁微微偏过头。

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已经不可能是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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