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轻轻呵了口气。他左手掌心轻轻摩挲着树枝。掌心有一道深刻的旧疤,截断了手掌本来的纹路。
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劣质白酒一浇,又用旧衣服草草包扎。
然而人的肉体是如此神奇。再可怖的伤口也有愈合的一天。精神却远没有那么坚韧。
仲春傍晚,风中依旧带着洋洋暖意,花木簌簌响动,远处隐约听得见鸟雀的鸣叫声。
在堪称美好的现在去纠结遥远的过去,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然而此刻臆想的美好很快被现实打破了。
“谁,在那干什么,给我下来!”
远处惊雷般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乐郁慌张回头,灯光下一个小老头挥着拐杖,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跑。
小老头是学校领导,话非常多,每次开大会都能讲几十分钟。他讲话永远是一套素材翻来覆去。第一次听慷慨激昂,第二次听略感无聊,第三次听堪称折磨。
乐郁并不想冒进他素材库的风险,以这种方式闻名k中校史。
他蹿下树,把校服一扒,罩了脑袋,拔腿就跑。
主任看见他穿了校服,明显是个学生,象征性地跑了两步,就没再继续追。
小老头把拐杖往柏油地上一戳,双脚开立,喊道:“放学不自习不回家,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你看看你,怎么做学生的!”
他犹不解气,继续喊道:“k中是培养人才的,不是养猴的!整天就知道谈情说爱上树掏鸟,人畜不分!”
乐郁刚被鉴定为畜生,停也不敢停,捂着头继续跑。他一路奔驰到了宿舍楼底。宿舍院子的大铁门没锁,宿管惠清在给他养的花浇水。
他看见乐郁,略微责难地笑笑。乐郁喊了声“老师好”,“噔噔噔”往宿舍里跑。
少年从柜子深处掏出手机,瞄了眼时间。他暂时没什么心思读书,便收拾了点衣服,去澡堂洗澡。
澡堂供水的时间是中午和晚上。六点到十点四十理论上都可以去洗澡。晚自习的时段澡堂里没什么人。空空荡荡的澡堂里只有细微的水滴声。
澡堂一共五排水龙头,四排两两相对,一排对着门。没有浴帘或单间,全是联排,洗澡时所有人都得坦诚相见。乐郁走去第二排,猝不及防看见不远处有个光裸的后背。
乐郁身板比较细溜,那个人的后背却颇为坚实。宽阔的肩膀没有一丝赘肉,也不显得单薄。
和少年人不同,这是一具有男人气息的肉体。
三道半米长的伤疤,在其上砍出一个狭长的三角。伤疤略有增生,使这个图案看上去像某种诡异的图腾。肩胛耸动,带动着图腾缓缓流动着。
乐郁一怔。而那人已经注意到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董棹。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彼此。
乐郁先一咂舌:“摸鱼摸一块了。有点完蛋,班里没人。”
董棹挑了挑眉:“没人会怎么样?”
乐郁笑笑:“只能祈祷今天查常规的老师晚点上班了。”
董棹屈指弹了一下水管:“事已至此,先洗澡得了。班长,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刷卡光叫唤,也不见它放水。”
董棹好巧不巧,挑到个坏龙头。乐郁试了一下,让他换一个。
乐郁洗惯了澡堂,但和一个认识刚一周的人单独洗澡,还是让他有几分尴尬。他稀里哗啦地往头上抹洗发水,在水柱下闭着眼冲。
董棹忽然笑了。
澡堂里的共鸣把他低低的笑声烘得越发无孔不入。乐郁埋头冲着水,大气也不敢出。
董棹:“班长,你背上也不遑多让啊。”
乐郁:……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乐郁抹了把脸,装作很忙的样子。
他拿出肥皂,翻来覆去往胳膊上搓:“嗐,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是小时候皮。”
董棹不置可否。他又笑了几声。
“人都说什么‘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他嗤笑着,“我看这话纯属放屁。只有三种人会受伤。莽夫、出头鸟还有受气包。”
乐郁也不知道他这话对不对。他手一滑,肥皂“呲溜”一声弹射出去。他慌忙撅着腚去捡。
乐郁:“少侠好心得。”
董棹摇了摇头。
“算了。承蒙班长抬爱了。我算什么少侠。”他说,“我这话也在放屁。什么都是假的,反正就疼起来货真价实。”
这话乐郁倒认同。他把肥皂再冲冲,放回肥皂盒里。
董棹冷不丁开口:“班长,你也听说我的事了吧。”
乐郁:“啊……呃,略有一些些耳闻。”
董棹冲着水:“你不好奇吗?”
乐郁浮夸地叹气:“伤心事也,你不说我不问。”
董棹模仿着他说话的调子:“好,兄台你倒是仁义。”
两人盯着一身肥皂泡忽然开始大笑。等洗完澡回宿舍时,惠清已经不在楼下了。
再出宿舍时,惠清又出现了。他抱着几株花苗,往后院的坑里填。
“惠老师,你这又种了什么花。”乐郁凑了过去。
“不告诉你,到时候开了就知道了——你俩还没回去上课啊。”惠清把铲子插土里,“你们要是不想上晚自习,可以回家或者去同学家玩玩,写个条子的事。在学校里游来荡去,小心被逮到。”
“被逮到我就逃跑。”乐郁笑嘻嘻道,“抓不到我。”
董棹也凑过去看。他伸手摆弄了一下院子里的火棘,忽然问:“老师,你认得我吗?”
惠清有些纳闷:“我当然认得了,董棹啊。你来报道那天,我不就喊你拿体温表了吗?”
董棹笑笑:“老师你记性真好。”
惠清扶了扶眼镜,泥沾了一点到眼镜框上,使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哪里,你们都是高材生,我这记性可比不上你们。”
惠清看起来文气很重,不说他是宿管,很像个普通的文科老师。乐郁没贸然说什么。
他看了看时间,第二节晚自习快上课了,赶紧拉着董棹走了。
万幸查课的老师来得晚,两人侥幸逃过被傅莹颖问责的命运,有惊无险地混过了这堂晚自习。
董棹补了一整节晚自习笔记,把政治课本还给乐郁,一眼瞥见乐郁还在订正数学:“收工了,明早再上工吧。”
乐郁缓缓倒在桌面上,举起手里的笔,愤然戳着桌面散乱的草稿纸:“我真的燃尽了。数学这玩意是人学的吗?这才到立几,我建系算不出来,图形法又看不懂,我崩溃了……”
董棹摇头:“本来就不是人学的。”
乐郁指了指桌洞里的分数条,董棹那条他已经先行给过了:“得了哥们儿,你考这分还愁什么。”
董棹坐在桌子上,摇了摇头:“其实不然,我休学在家全学数学了。这次卷子也简单。”
乐郁沮丧地耷拉着头:“能考这分数已经成仙了,我学几年恐怕都鬼打墙——你先走吧,我锁门,我要等朋友。”
董棹:“又是那兄妹俩啊。”
乐郁从发帘下面露出一只眼睛:“你认得?”
董棹一指:“两个人都在大厅摆着呢。一看就是亲生的,很难注意不到吧。”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很有名。龙凤胎都是学霸,但海王和寡王。”
乐郁:……
他飞快地爬了起来,试图给朋友说几句辩解的话。
但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错,他百口莫辩。
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李栖鸿站在那。他身后跟着正在打哈欠的李栖岚。少女看见董棹,微微睁大了眼。
“晚上好两位,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董棹摆了摆手。
他从南侧后门出去了。李栖岚探头,得出结论:“确实很帅,诚不我欺。”
乐郁:“和你今天见的那个比起来呢?”
李栖岚拖长音调“哇”了一声:“你这就碰瓷了,今天那个是小弟弟,完全没法和帅哥比啊。”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就脸来说,就脸论脸啊,小弟弟也很可爱。只是二者不是一个赛道的。”
李栖鸿忽然俯下身,伸手去拨乐郁的头发。刚刚还死鱼一样瘫在桌子上的乐郁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我知道我也很帅,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啊。”他捂住头,怪叫道。
李栖鸿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他问。
乐郁叹了口气,继续抱着头:“行吧,但你要轻轻地,慢慢地……”
李栖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转身给他一个背影。
李栖岚抱着胳膊:“哇,又生气了。”
乐郁认命地站起来。他理了理桌上一层又一层的试卷学案答题卡草稿纸,伸手去拍李栖鸿后背。
李栖鸿岿然不动。
乐郁转到李栖鸿面前,李栖鸿扭过头。乐郁伸出手,轻轻揪住他的腮帮,往上提:“少爷。笑一笑。”
李栖鸿甩开他,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
乐郁把他一把揽进怀里,在他背上乱拍几下,轻声说:“好了嘛,别生气了。”
李栖鸿挣扎几下,瘫了下去。他把下巴搁在乐郁肩窝,泄愤地撞了撞。
李栖岚干巴巴道:“哇。”
乐郁检查好教室门窗,把兄妹俩送到了南门口。
分别时,李栖岚问:“明早来我家吗?”
乐郁摇了摇头:“算了,我估计在宿舍窝一上午。”
李栖鸿看了他一眼:“我去学校找你。”
乐郁赶紧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你可千万别。”
李栖鸿挣脱他,气鼓鼓地走了。乐郁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到宿舍时,董棹还坐在楼梯上。他看见乐郁,双手夹着那包装袋并零钱,合十说:“真不好意思,我忘记给你买黑笔芯了。”
乐郁才想起这茬。他大手一挥:“没事。机缘未到。”
董棹:“明天我们一起买去,我请你出去吃一顿。”
乐郁正从柜子里拿画材,闻言一愣:“不了吧,多不好意思。”
董棹探头:“还谢谢你借我笔记,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就不以身相许了,你也别客气啊。”
见乐郁还在犹豫,董棹说:“那我要是说,明天是我生日呢?”
乐郁:“真的吗?”
董棹:“可以是真的。”
以玩笑说出的话语,某种程度上是有一定可信度的。乐郁最终叹了口气。
“行啊,不管是哪天,祝你生日快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