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救援

23 / 73 章 · 3,735

四月中旬,天气很暖和。男人不再把手揣在兜里。他蹲在马路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他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没有斑秃的迹象,只是鬓角略有些白。

男人长了张英俊得出奇的脸。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浓眉入鬓,眼角斜飞。他懒洋洋地看了看天色,背却直挺挺的。

一群人高马大的少年从街角走了过来。为首那个倒是个矮子,矮子看见男人,打了声招呼:“乐初叔。”

他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纸袋,纸袋里是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看价格够一个学生一半压岁钱了。

乐初神情高深莫测:“你小子,来了啊。”

k中对面是另一所中学,这帮少年大部分来自那里。k中的学生是全市成绩最好的一批,但考上k中前,这群学生分布在不同的初中。

有些旧恩怨延续至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乐初嗤笑一声:“你也是闲的。马上就高考了,还有空搞这些。”

矮个少年不听他鸡娃:“马上就高考了,那更得把后顾之忧解决了。”

乐初面上笑笑,心里当他在放屁。

他也是虎落平阳,沦落到给小孩当杀威棒的地步了。

乐初进监狱是帮兄弟打架。当年在羊城,这帮非主流青年个个一身腥臊,什么毒沾什么,引以为豪似的。

七八年过去,扫黑除恶大铲子一挥,耀武扬威的大老虎进去了,小苍蝇们侥幸逃脱,各回各家,纷纷立地从良。

出狱一年半,乐初先回了草原老家。老家没什么人了。他的老娘早死了,亲姐姐大他二十岁,拉扯大的他,泪早流尽了,如今只当自己从没有这个弟弟。

当年的兄弟知道他混不好,邀他去清江,给自家店里干点活。乐初正愁生计,说去也就去了。

矮个少年就是他那兄弟的侄子。侄子父母离异,不怎么管他,只有叔叔疼他。

但少年打小就长歪了,后面也难拨正。他学习马马虎虎,作风很成问题。他那兄弟金盆洗手多年,早混成了令人生厌的中年老实人。少年唯独崇拜死不正经的乐初。他兄弟便也就由着孩子去了。

乐初去了清江,还有意外之喜。

乐初年轻的时候有个女友。女友小他三岁,是西南大山里出来打工的。两人当时有过一个孩子,但都没到结婚年龄,所以没领证。

女友是自己跑了的。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浓情蜜意自不必说。乐初身份证上不是汉族人,掺了点少数民族血统,能歌善舞。

他当年是个非主流的文艺青年,留着一头长发,穿着破破烂烂的裤子,隔三差五去酒吧唱歌,还会写点酸文假醋的诗,迷倒过不知道多少女孩。

他那女朋友也是其中之一。少女十六岁,离家千万里,什么世面也没见过,轻而易举就被他牵着鼻子走,等到孩子几岁了,才反应过来这人并非良配。

他没有固定工作,在酒吧干活,收入谈不上稳定。女友生孩子之后也不在厂里打工了,改去饭店做服务生。家里的经济一直拮据。

他酗酒,酒一喝多就开始打人。轻则拳打脚踢,打迷糊了还拿刀子。

女朋友每次被打了都扬言要走,可他每次酒醒了,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每每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而下次依旧。

可即使这样,女朋友依旧没有离开他。

每次他泪流满面时,女人总会心软,而后原谅他的一切作为。

他那时年轻,他会念最动人的诗句,有着出离英俊的面容。他唱歌时没有人能心如铁石,他多情的眼睛如水波。

女人离开他,是因为他出轨。

她发现他在酒吧和别的年轻女孩不清不楚之后,再次扬言要离开。他的痛哭流涕却再也不起作用了。女人铁了心要走。

他喝醉了酒,把女人关在家里,殴打与辱骂或许都有发生,可他记不清了。

但女人成功逃走了。

放走了她的,是他们的儿子。那个孩子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却敢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把女人放走。他的运气不好,女人离开时撞见了他。她没能带走孩子。

面对盛怒的乐初,她终于学会了选择自保。

从那以后,他无止境的醉意与怒火,都只有那孩子一个人承受了。

时过境迁,他在监狱里都快把旧事给忘了。

他入狱之后,听说女友来带走了儿子。国土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找两个不想见他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只听说女人去了一个密友的故乡。

世上的巧合就是这样,出其不意又蛮不讲理。

在清江,他又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这几年生意难做,朋友置办了个卖零杂小食的摊子,放学时增加营收。他晚自习下就去出摊。

那天差不多也是这个天气。晚上不冷,学生基本上都穿了棒球服校服。南北两方的学校,挤挤挨挨的少男少女们从校门鱼贯而出。

人群中有个少年。他和一对相貌相近的男女学生走在一起,正笑眯眯地说话。

人人脸上都戴了口罩,可甫一见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少年。少年脸上,长了属于他的眉眼。

他心中近乎狂喜。

儿子在这里,这就说明那女人也能找到。

乐初要找她。他记得她的名字叫罗铃。记得她的眉眼与躯体,记得她刚出现在羊城时拘谨的声音与简朴的衣着。记得她欢笑与流泪的模样。

他了无生趣的生活忽然就有了个狂热的寄托。

然而,男人却没有如愿以偿。

他能认出少年,少年也能认出他。在一次搭讪未果后,少年就很少出校门。再加上这几年时不时封控,他们周旋至今。

乐初把烟揣回口袋里,把口罩拉回去:“先说好,吓人可以,我有案底,可不敢动手。”

少年烦躁地踹上石墩:“靠,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那孙子死要面子,被蒙头打了不会告状的。”

乐初意意思思地应了一声:“嗯他不会。他傻啊,被人打了吃哑巴亏。指不定哪天又来给你套麻袋。他离高考还远,你要是胳膊瘸了腿断了,你也陪他留级啊。”

方年少时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年轻人咽下这口气,几乎是办不到的。

少年梗着脖子。乐初瞄了一眼,认命地站起来:“行吧。”

他倚在路灯杆上:“先说好,这人挺精的。昨晚我跟了一段,他歪来扭去,把我给甩了。你和人到底什么仇。”

矮个子少年沉着脸:“他把我们老大送局子里了。”

乐初面无表情:“我滴个乖乖。”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老大把人打伤了,被关了进去。

矮个子少年愤慨道:“他初中抢了我们老大女朋友,还给我们老大难看。”

乐初:“你们老大多大?”

矮个少年:“原本上大一。”

乐初:……

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索性闭嘴。

男人蜗居在面馆门面上的阁楼里,晚上闭店之后也顺便看店门。他把酒往自己那堆杂物深处藏藏。下楼去门面。

他还没坐多久,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男人看到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和同事交代了一声,转身出了面馆。

k中的大校门宽出严进。两人走的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一出校门,乐郁就拉着董棹过了马路。

文具店大多在路南。乐郁在北边跑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家卖文具的书店。董棹倒也不显得着急。他翻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乐郁想吃什么。

两人最后决定去附近一家日料店。说是日料店,都是学校边的便宜馆子,沿路往西走就到了。

乐郁谨慎地四处张望,他的视线和董棹对上了。

董棹坦然:“我看看有没有给我后背开花刀那几位。”

乐郁没想到这一点,他惊讶道:“就在这附近?”

两人正走在隔壁学校院墙边上。这院墙不高,是老旧的铁栅栏,缝隙被林木塞满。栅栏顶端的尖刺隔几个就有一个坏的。

董棹指了指:“有几位仁兄就在这里。”

乐郁目光游移。董棹笑了笑:“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以前的事固然是一笔烂账,但进医院的进医院,进局子的进局子,现在还咬着不放,多少有点无聊了。”

他似乎意有所指。乐郁看见他的眼珠往右拐了拐,冲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董棹垂下眼:“你爱吃烧肉饭还是咖喱饭。”

乐郁:“感觉都不错,我看看你选什么。”

他们走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路两边人行道近乎相接,只有窄窄一段。左边是车行的马路,右边是一条纵深的巷子,连通了好几排商铺。

红绿灯跳转,在绿灯亮起的一刹那,董棹忽然拔腿朝右侧跑去。

乐郁已有准备,紧跟在他身后。一墙之隔的校园里传来人跑动的声音。草木簌簌响动。董棹拐进了第二条巷子。

巷子是通路,白天时商铺半死不活,几乎没人。只偶尔有电动车驶过。

两个少年大步向前奔跑着。

他们就快跑到巷子尽头,而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戴着口罩,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钢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董棹看清男人的上半张脸后愕然回头。

乐郁一把抓住董棹的胳膊,掉头朝回跑。

董棹没看到他的神情,但乐郁掐在他胳膊上的劲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剧烈的颤抖传到了他的身上。

“那个人是谁?”董棹压低声音问,“不行,不能往回跑,那里肯定有人堵。”

乐郁没回答,他猛然放开董棹的手,在原地站住了。

商铺之间有窄小的缝隙,但大多数被杂物堆满了。董棹左右看看,一咬牙,把乐郁推了进去。

左右两边的人都过来了,他们拿着武器,逐步包抄了过来。

董棹撸起了袖子。他从缝隙中捡了块方砖,下盘放低,一双桃花眼凶光毕露。

矮个子少年:“终于逮到你了。你说你带个拖油瓶干什么。叔,两个人你能搞定不?”

男人漫不经心地拿钢管敲了敲地:“大概吧。”

董棹瞄着几个人,心里正飞快地盘算该如何招架:“还找了帮手。哥们儿,听哥一句话,别再拉人下水了。”

男人眉头一皱:“你废话恁多。”

董棹余光一瞥,神色一变。他顾不上多言,朝后撤去。钢管寒光一闪,还没劈下,陡然变了轨迹。

一辆电动车撞了过来。这电动车块头巨大,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电动摩托车,马力不像新车那样有所限制,几人叠串一样飞出去,又散了一地。

车一个漂移,停了下来。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董棹。他面容清秀柔和,神情却冷若冰霜。

“上车。”少年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朋友们~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