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过去很快。放假归来先考试。网课授课效果那自然是一塌糊涂。一轮复习在即,战鼓没敲,颓势已尽显。
课上笼罩着山雨欲来的低压,课下学生们又尥蹶子撒欢了。到周六各科成绩出来,才霜打了一样泄了气。
文科普通班数学能及格的一般也就一半,长假归来更是又缩了一半。
卷子还没来得及讲。龚鑫只在发答题卡的时候提了提,班里这次最高分和最低分差了一百分。
“我本来不想查的,这次我真得好好查查,你们放假在家都干什么去了!”她恨恨道。
k中传统,长假作业分科目印白皮书。龚老师是没把作业收上去,但扬言周日自习课要进班挨个检查。
下课铃一声响,周末算是开始了。龚鑫一出教室,教室就沸腾了起来。
尽管抄完的和没抄完的人占大多数,周六放学的学生们还是喜气洋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班长,你考了几分啊。”费梦白把书包往胳肢窝一夹,嘻嘻哈哈地走过来。
乐郁躲避她的铁手,捂住答题卡:“我对了下答案,应该能擦个边。”
费梦白惆怅地点了根不存在的烟:“怎么都及格了。说好了做难姐难妹的,你咋先行背叛阶级了。”
乐郁辩白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背叛阶级呢。”
费梦白摆摆手:“我要把你那长衫扒了——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我想带点零食。”
2班一下课就有人分零食,女老师来了也被投喂一口。傅莹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出格,很少指手画脚。
乐郁:“来点咸口的嘿嘿。老板您慢走。”
董棹饶有兴致地看着乐郁左右逢源,这人和半数同学都说了一两句话。
教室里很快空了。2班的住校生统共就他们俩,这周也没有走读生留下。
明天傅莹颖也要开班会,乐郁在给她裁分数条。一堆纸条散落在他桌面。乐郁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来,还想再裁。
董棹懒洋洋地说:“你不去吃饭吗。”
乐郁笑了:“我等人。”
李栖鸿晚上要上数学竞赛课,乐郁等会和他一起去食堂吃。
董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少年说,“我去学校边上转转,等会就回来。要我带什么吗?”
乐郁想了想:“你给我带板黑笔芯吧。谢了。”
他把旧包装袋展示给董棹,再往里塞了钱。董棹接过以后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
董棹消失在门口。乐郁继续裁分数条。他自己数学刚过及格线,150的卷子拿了95。这成绩已经算还行了。
分数条是按排名打印的。他裁到中间部分,看见一个数学考了141的。
这分数在文科普通班宛如神兵天降。乐郁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但三个数字白纸黑字,绝无水分——还确实比最低分高了100。
就是这人前面其他科目考得不太行,被拉到了这。
乐郁偷看了一眼名字,是董棹。
也有不少文科生数学很好,但偏科成这样的确实罕见。
“我考了149。一分扣在倒数第二大题的过程分。”
乐郁身后幽幽冒出一个声音。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毫无动静。
乐郁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分数条散了几条,高者挂罥头顶,下者飘转地板。
虽然被吓到,但乐郁对李栖鸿的悄么声息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淡定地从头顶扯下若干分数条,又撅着屁股抻着头捡地面散落的。
少年嘴也没闲着:“能一样吗少爷,你那是本年级最强大脑。”
李栖鸿冷笑:“学数学需要什么脑子。”
乐郁脸上常带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他沉在桌子底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李栖鸿环顾这间教室。他常来,可毕竟不属于这里。分科的时候,乐郁和李栖岚一起丢下他跑了。
他忍不住嘟哝道:“你为什么不留在创新班。”
乐郁坐在地上,勉强笑了笑:“我的大少爷,你这不是要我命吗?我上高中理科就没怎么及格过。喜欢我五十多的物理三十多的化学吗?”
李栖鸿噎了一下,这个分数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但他不管。少年无赖道:“你学啊,反正总能学会的。”
乐郁:……
不,学不会,根本学不会。
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迅速战略转移。少年边数分数条边问:“晚上吃什么。”
李栖鸿:“李栖岚想去小食堂吃。”
乐郁疑惑地抬头:“嗯?没看见她啊?”
李栖鸿:“不是和我们去,又有人约她。”
乐郁缓缓看向李栖鸿,李栖鸿理不直气也壮,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
“行吧。”乐郁叹了口气,投降了,“去就去吧。但你不是还要上课吗,来得及吗?”
李栖鸿眼皮一耷拉,又抬了起来,静静地望着乐郁。
少爷想要什么基本不开口,全靠别人猜。
乐郁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性,只好叹气:“行,我知道了,我帮你去盯着。”
小食堂这个点人有不少。借着人群的掩护,过密交往的男男女女混坐在一起。
“学姐好!”男生说,“虽然学姐你应该不认识我,但三年前我们就见过了。”
大部分学生也没什么出格的事能做,牵个手都像做贼。最普遍的示好方式就是送吃的。
李栖岚面带微笑端正坐着。她面前摆了小食堂最贵的几种面包。
赵梓桐坐在她边上,面部扭曲,憋笑快憋笑岔气了。
学弟约她出来是赵梓桐搭的线,两人是学生会的同事。赵梓桐也确实向李栖岚打包票了学弟的颜值。
赵梓桐是没有说谎。
平心而论,学弟的个人素质很不错。他看起来不像普通的男高中生那样,不修边幅或者五大三粗。学弟面容清秀,穿着干净,衣服上没有污渍,身上也没有古怪的气味。
但问题是,他长得也太可爱了。
男生有张小尖脸,脸庞红润,还带着婴儿肥,又大又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理想确实理想,但完全是理想的美少年,理想的儿子,绝对不是理想的男朋友。
更要命的是,这小家伙个子还矮。
李栖鸿在这个年纪已经过了一米八了,李栖岚也有一米七四,学弟目测比她还矮一点。
事情就是这么残忍,她的历任男朋友与暧昧对象,从来没有一八五往下的。
学弟不知道学姐已经先行把自己刷掉了,还在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学姐好,我叫黄荃,荃是‘寄意寒星荃不察’的‘荃’。”
好……独特的名字……
李栖岚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男生看起来和黄泉与皇权都扯不上关系,长着了无阴霾的一张小脸。男生察觉到她的审视,冲她很甜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李栖岚:……
很可爱是很可爱。
但不行就是不行。
黄荃说话时略带微笑,语气不徐不疾:“三年前的五一假期,清江大剧院上演了音乐剧《虎门销烟》。哪怕是在现在,音乐剧也依旧是一种小众的艺术。大部分票都被当作赠票赠掉了。来了很多k中初中部的学生。我当时自己买了张票,身后正好就坐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姐姐。有人在喊她,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如此正儿八经的剖白让李栖岚很是尴尬。可黄荃确实长了张可爱的脸,她不忍心去打断他。
学弟还有副异常出色的好嗓子。嗓音偏高但又不刺耳,轻柔却不显得虚弱,给人清亮干净的听感。
真是完美适配这张脸的少年音。李栖岚只在广播剧里听过这种腔调与音色。
她坐在对面,竟然就这么听下去了。
黄荃:“在剧院的公众号上刊登了学生的观后感,我在其中再次见到了这个名字。真正惊艳我的是这篇文章。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学姐。直到今天,我终于有勇气来到你的面前。学姐,我一直很仰慕你。”
不走心的甜言蜜语李栖岚可以说得毫无压力,但正儿八经和她说这些,她有点接受无能。李栖岚又被肉麻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为难地看着黄荃,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学弟,你确实很优秀的,但是我不太喜欢你这种类型。高中的时光非常宝贵,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很抱歉,你还是学习为重吧。”
黄荃却没有什么气馁的样子,他摇了摇头:“没关系学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矮的。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给你听。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赵梓桐坏笑着插嘴:“什么全部愿望。这家伙可是把你发在校刊里的文章全看了,每篇同人他还会去找原作看。看完继续夸你。”
黄荃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学姐,这是我读你文章的一些感想,最后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李栖岚眼前一黑。致死量的尴尬简直要把她淹死在座位上。和陌生人谈论自己放飞自我的文章,就像穿着三点式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一样,实在是超出了一般文手的阈值。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黄荃就飞快站起身,他的脸在这时忽然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学姐再见,我先走了。”刚刚还面带微笑娓娓而谈的学弟忽然就露了怯,飞也似的逃窜了。
李栖岚呆坐片刻,缓缓转头,看见身边赵梓桐还在笑。
她苦着脸地举起笔记本,朝赵梓桐身上扇:“你干嘛呦!”
赵梓桐笑得喘不过气来:“哈哈哈……你才干嘛呦!人家少男心事哈哈哈哈。”
李栖岚一口气提在胸口,她看着笔记本,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少女喃喃道:“我才不要谈文艺男,我的天啊,文艺男,文艺男真是世界上最难搞的生物。”
离这张桌子不远的地方坐着乐郁。李栖鸿已经先行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肩负着组织交代的任务盯梢。见小男生走了,他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乐郁没有直接回教室。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往学校西面走。
学校西面种了好些花木,草坪上小径弯曲,摆放了些雕塑造景。一墙之隔是条小路,路对面是居民区。墙并不高,上面拦了电网。
乐郁倚在一棵老香樟上。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路灯渐次排列,不甚明亮。乐郁踢了踢脚边的小地灯。地灯半亮不亮,被踢了一脚后没能亮起来,反而彻底哑火了。
远处的光落不进少年眼里。笑容消失后,这张英俊的脸竟显得有些阴郁。
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双手,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香樟树。
少年身骨单薄,猎猎夜风吹动他宽大的校服。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轻易能看见墙另一边。
路灯昏黄,新叶把灯光碎得朦胧。灯下道路空寂,偶有电动车驶过。
那个摊子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