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过去有小半个月,没几天就能查成绩了。周中白天,餐馆没什么生意,乐郁支起板夹,照着包间里的桌椅画画。
粗糙的草稿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房间的轮廓。线条利落,笔触干净,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乐郁学习学得就那样,却颇有些搞文艺的歪才。他小学成绩挺好的,到初中就有点学不懂数学了。兴许是天赋点点到了别处去。又兴许是他们家祖上三代没出过大学生,遗传如此。
刘宇恒盯着他,盯了一会也要画画。乐郁把纸和笔让给他,掏出手机给弟弟找想要的卡通图。
他先看见了李栖鸿的消息。
考完多少天,李栖鸿就多少天没搭理他了。乐郁保持每天三五条信息的频率给少爷点卯问安,李栖鸿从来没回过他,聊天框里全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李栖鸿终于愿意放他出冷宫了?
乐郁读起信息。
少爷:我是不是很烦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乐郁一时没明白。
喋喋不休的一向是自己,李栖鸿怎么突然自诩烦人起来了。
乐郁:哪里啊少爷,你啥时候烦人过
乐郁:少爷金口难开,我巴不得你多和我说几句
乐郁:这几天上哪玩去了,我寒窑守得好苦啊
对面没有回复。乐郁习惯了,也不着急。他先比着图片,教弟弟画画去了。憨态可掬的简笔小猪,他画一个分毫不差的,刘宇恒画一个歪瓜裂枣的。乐郁奉行鼓励教育,对着歪鼻子斜眼的小猪一顿猛夸。
大约过了有二十分钟,李栖鸿又发消息来了。
少爷:对不起
少爷:我应该消失
乐郁一脑门冷汗。李栖鸿嘴很硬,其言善必是事出有妖。
少年慌忙回他。
乐郁:别,少爷你可千万别
乐郁:你别丢下我啊啊啊啊啊
李栖鸿无视了他慷慨的一串“啊”,自顾自又发了几条。
少爷:我在哪里都是外人
少爷:我脾气又坏,人又不会交际
少爷:压根没人在乎我,我也不配有人在乎
乐郁试图打断他。
乐郁:哎呦我的天
乐郁:瞧瞧你说的话,我明明可在乎你了
乐郁:【哭泣】
李栖鸿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被这话刺激到了。
少爷:说的话有什么用
少爷:中听不中用
少爷:你说过多少好听的话,有多少又能当真呢
少爷:全都是这样,哪一个没说过甜言蜜语
“全都是这样”?
乐郁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被李栖鸿和哪些人划一起了。他直觉李栖鸿这话,或许并不是全然对自己说的。少年迟疑地看着手机。
乐郁:怎么了这是?
乐郁:你和李栖岚闹矛盾了?
乐郁:遇到什么可以和我说的
李栖鸿没动静。
乐郁走到窗边,望着县城正午空落的大街,犹豫片刻,还是拨了个视频。
连线没被挂断,但也没被接通。
乐郁一咬牙,挂断了再拨一次。
如是反复了三次。
铃声响了良久,屏幕那头终于亮了起来。
李栖鸿没有露出脸,只有一个侧影。
乐郁把气口往轻松里调:“好久不见啊少爷,你这是去哪了?”
李栖鸿没回答他。事实上乐郁也不清楚李栖鸿有没有听见。耳边只有嘈杂的环境声。
乐郁仔细辨认着镜头那边的街景。很陌生,他在清江没见过。
李栖鸿还在兀自向前走。他走到某建筑边上,顿了顿就朝里走去。
乐郁着急地看着。建筑里人很多,李栖鸿在一台机器边停下了。乐郁看见墙上有字。
“首都……地铁?”乐郁喃喃道,“地铁?首都?怎么跑首都去了?”
屏幕里光线一变,机器的屏幕出现在其中,乐郁还未看清,镜头转换,李栖鸿白惨惨的脸出现在其中。少年静静地看着乐郁。
“李栖鸿!”乐郁喊他,“你要去哪?李栖岚呢?”
李栖鸿的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他问:“我能去哪?”
人流行色匆匆,黑眼睛空落落地望着乐郁。乐郁后背发凉:“你冷静点。”
李栖鸿还是问:“我能去哪?”
去哪?
这个问句猛然兜住了乐郁,一瞬间,他心脏近乎停摆。
被踩在回忆深处的情绪松动了一角,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
南方湿热的地下室,劣酒瓶的反光。
哭泣的女人,温热的血流。
穷追不舍的男人,酒精的臭气喷在他后颈。
一切恍如隔世又如蛆附骨。
过了好久,乐郁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很干涩:“不知道去哪,来我这。”
“你来我这里!”他急切地喊道,“你来找我!”
他有存款,住几天酒店的钱还是有的。
李栖鸿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又在哪?”他说。
“我在胥迁市洪岗县,从清江到……”
乐郁话没说完,通话就被切断了。乐郁呆立片刻,再拨过去,李栖鸿怎么也不接了。
他试图找李栖岚,少女却一样不回他消息。
乐郁越发不安起来。他在室内来回踱步,弟弟喊他都没听见。
刘宇恒跳到乐郁面前,拽他的手:“哥哥,哥哥!我要看视频!”
乐郁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身和刘宇恒沟通:“这个还不行,你今天已经看过手机了,妈妈说过,再看对眼睛不好。”
刘宇恒嘴一瘪,准备干嚎。
以前刘老太听见了,会把他从乐郁身边救走,他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乐郁还要被削一顿。
小孩嚎一半,想起奶奶好像不会回来了,再也没人能给他无限的手机使用权。他丁点大的脑子忽然被点通了什么,悲从中来,嚎声更大了。
罗铃推门进来:“哭什么哭。说什么要管用。哥哥说了,今天看过手机就不能再看了,你可不要成我们家第一个戴眼镜的。”
刘宇恒窝窝囊囊地继续哭,朝妈妈腿上缠。罗铃警告他:“你不要这样,哭没有用,听到没有。”
她转身向乐郁:“好了小郁,下午我带他就行。这几天天天耽误你时间。马上出成绩是不是要返校,你别忘了带着收拾行李。”
乐郁魂还飞在千里之外,闻言愣了一下。他急忙应承下来。
少年发着呆,坐在椅子上。
不管怎么说马上出中考成绩,k中高中部还要考分班考,李栖鸿和李栖岚肯定也快回来了,有什么事不差这几天。
他掏出手机看,兄妹俩的聊天框还是毫无动静。
乐郁把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理智告诉他什么,大概率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过几天两个人就会全须全尾、原模原样地出现在他面前。
兴许是回忆的影响。乐郁的手止不住发抖,他缓缓拨弄着头左侧的头发,强迫自己深呼吸。
眼前还是这间普通的包间,它整洁、宽敞、气味芬芳。
“我能去哪?”
回忆里的男孩好像在问现在的少年。鲜血从他的额头蜿蜒而下,他背负一身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仓皇地向前跑。
跑,要跑下去。
要不停地跑下去。
身后是无止境的殴打与责骂,是厉鬼一般的男人。那些他努力掩埋的也能掩埋他。
但是,我能去哪?
少年搓动自己满是伤痕与薄茧的手,穿越时间的河,好像看见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
罗铃还在恩威并施地教训小儿子。乐郁的视线微微一偏,又转了回来。
男孩伸出血淋淋的手掌,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他飞扬的眼角淤积着青紫色。
现在的你,找到自己的归处了吗?
掌心与掌心虚虚交叠,掌中除了狰狞的裂纹,空无一物。
不守承诺的大人,他们的辩解又有何作用。有谁又比他更懂得其中个中滋味呢。
乐郁想:“我答应过他。”
他近乎魔怔地想,我答应过他。
我答应过,要对他温柔。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不管他。
男孩遥远地传来一瞥,像是对李栖鸿,又像是对他自己。
他情绪很少剧烈波动,此刻却心如擂鼓。
乐郁将手握成拳。他知道这件事荒唐又疯狂,但是他想去做。哪怕结果是一件可笑的乌龙,哪怕他手头也称不上多宽裕,他依旧想去做。
不是偶然路过的举手之劳,而是一次坚定的选择,一场艰难的跋涉。去到某个人身边,告诉他,跟我走吧,去我这里。
这里可以作为你的归宿。
就像回忆里那个男孩无数次祈祷地那样。
乐郁站了起来。
“妈妈,”他说,“我今天就走。”
洪岗到清江的巴士下一班是下午两点。从汽车总站再坐车去高铁站,搭乘最近一班高铁,到首都大约是晚上十点多。
他回到屋子,一个背包装了些现金衣物与电子设备,出门坐上了公交车。
他此生从没到过首都。
李栖鸿漫无目的地坐着地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被他直接关了,揣进兜里。他手里一大把零钱,他一枚一枚塞进售票机。
还有一小时,地铁快到末班了。
心事重重行色匆匆的社畜们站或者坐,李栖鸿倚在座椅上,目光空空地看着地铁车厢。
他忽然有些羡慕地铁,羡慕它周而复始地在一条线上行走。这条线属于它,它也属于这条线。如是年复一年,直到车厢退休,成了一摊废铁。这或许等同于它的死亡。
说到死亡。李栖鸿对活着没什么执念,真去死又多少对不起李栖岚。
李栖岚?
她有那么在乎他吗,或许几年过去,她将平常而泰然地讲述李栖鸿。在她口中,自己又是何种面貌呢。
他轻飘飘地看着地铁的线路,下一站是南站。
他在口袋里摸到了身份证,迷茫地想,我要不走吧。
不知道去哪,总之离开这里。
他去车站售票处随便买了张票,到候车室时正好开始检票。他随熙熙攘攘地人群一起向前,走向自己车厢所在的位置。
身后的车刚刚到站,而他的车还在路上。李栖鸿站在黄线边上,注视着光裸的铁轨。
人群的吵闹声敲打他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长时间的失眠与食不下咽让他的神智越发脆弱,好似一根弦线一样绷紧,神经质地颤动着。
昏昏沉沉中,他的脚微微动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用力把他扯远。
他怔怔回头,看见了一双眼角上扬的眼睛。隐隐有火光从那双眼里一闪而过。
但眼睛的主人很快叹了一口气。像他曾经无数次那样。于是一切又被压回了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真是喜欢叹气。
“你跟我走。”乐郁牵住他的手,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我带你回去。”
李栖鸿呆呆地看着他。
他顾不上瞻前顾后,顾不上他的尊严或者思虑。他和乐郁一起站在人潮中。他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这条路是否正确,他跟着这个人,好像就能得救升天,无忧无愁。
他们一起,从一道歧途,奔向另一道歧途。
作者有话说:
孩子们终于要上高中了(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