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学期因为封控的原因延迟很久才开学。报道的时间是十点半之前。
校园里人不多了,溜溜达达的流浪猫跟在肥硕的鸽子身后,一派虚与委蛇的岁月静好。
忽而从天而降一条大长腿。这一脚没礼貌地插足进俩生物之间的间隙。鸽子受惊,慌乱地扑腾几下,跳远了。
猫学长冲不懂得长幼尊卑的学生哈气。然而该两脚兽目中无猫,扯着单肩包,三脚两脚狂奔完最后一段里程。一楼的教室,南面还有一条走廊外加一扇后门,学生撑在走廊边的矮墙上,干脆利落地翻过去,包扇在拖把架上,一阵乒乒乓乓。他没有停顿,弹射进后门。
班主任傅莹颖站在讲台上:“我们能再见面也是排除万难,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家上网课都是睡过去的。现在是特殊时期,希望各位同学精神面貌能保持积极,多少都勤快点,常规方面要自觉。就比方说这个每日考勤,不迟到是最基本,班干部就更要起表率作用,最起码提前个……乐郁,你看看几点了!”
黑板上方的电子钟刚好跳到了十点半。
乐郁刹住车。他站在教室最后,全班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身上。身后的黑板报是上学期的遗产,一边是白大褂针管,一边是祖国河山姹紫嫣红。
他站在黑板正中,一脑门花朵与口罩,顶着老班的瞪视,笑嘻嘻地大声答道:“报告傅老师,十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其他班干部先不谈,你这个班长怎么起表率作用的。说了多少次最少提前二十分钟到班,你还给我卡点。不要再有下次了。快回座位,想在那傻站多久。”
“好嘞傅老师”少年殷切答道,“我深刻检讨,保证不会再犯了。”
他声音抑扬顿挫,还挂了点滑稽的腔体。傅莹颖嫌弃地挥手,示意他哪凉快哪待着。
乐郁得了恩准,溜溜达达地回了座位。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高二(2)班是文科普通班,统共九个男生,一齐在最后一排坐着,像一排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猴。
以前是,今天猴群上新了。
乐郁身边本来没人坐,如今却坐了个生面孔。
男生外形出挑,长了双桃花眼。都说这眼型温柔风流,但他眼窝深,眉毛还沉沉压在眼上,极浓且黑,在这样的重压下桃花眼也毫无风流韵致,只是向世界投射出两团阴翳的火。
简单来说,硬帅是硬帅,但是一看就不好惹。
傅莹颖照常进行了一番训话,又让乐郁的同桌上台做了个自我介绍。男生保持酷哥人设,说了自己叫董棹后再不言语。傅莹颖只好放他下去。
已经有班级解散了,楼上的脚步声与喧闹声不绝于耳。傅莹颖也不多废话。她挥手想让乐郁上讲台,协调平移个座位。
学生们站起了大半。在这时小个子的数学老师龚鑫抱着厚厚一沓学案推门而入。
“你们班很齐整啊,”她说,“我自己当班主任那班,人全跑光了。”
站起的学生霜打了一样,蔫吧了下去。
乐郁站在桌椅中间竖列的走道里,旁边的政治课代表洪文萱和他咬耳朵:“笑死,其实王红娟也给我学案了。”
乐郁:“那你不发?”
洪文萱:“没有作案条件。傅小颖不是一直在嘚啵吗。”
她顿了一下,言语中带着直面不可名状之物的惊恐:“我靠你知道吗,我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小星星桌子后面全是学案,跟山一样。”
乐郁叹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朋友。准备好迎接狂风骤雨吧。”
洪文萱的同桌费梦白嘟哝道:“我赌寒假作业不收。看起来没地放。”
乐郁嘴一歪:“收不收的,那你写了吗?”
费梦白:“大费笔墨——好吧,我就抄了一半。”
接受完几波学案的洗礼之后,教室里老乡见老乡的欢喜被哀嚎声取代。有人拿到学案就开始奋笔疾书,有人在聊天说闲话,教室里空了几个座位,看样子主人已经远渡重楼,找朋友撒欢去了。乐郁在北后门边东张西望,提腿转身想走,一回头,班主任傅莹颖就叫住了他。
“乐郁,看见你新同桌了吗?”班主任私下里并不严肃,她打趣道,“你文科班草的地位感觉要不保喽。”
乐郁夸张地捂住脸:“哎呦傅老师,你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这不是我们二班人杰地灵吗,从老师到学生都是帅哥美女。”
傅莹颖失笑:“你这张嘴。别以为夸我我就原谅你今天卡点的事。给我摆正态度啊班长。”
乐郁立正:“是,老大。”
傅莹颖扶额笑了好一会。笑完了,女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我跟你说个事。你跟我过来。”
师生两人离教室更远了些。傅莹颖四下张望:“虽然你们小孩传八卦最热情,估计很快也能打听到,但你反正先不要和别人讲。是关于你同桌的。”
乐郁:“得嘞,您说。”
傅莹颖:“我刚刚也说了,董棹他是复学回来的,所以这个时间进我们班。你知道他为什么休学吗?”
乐郁:“生病了?”
傅莹颖摇头,压低声音说:“聚众斗殴,街头和人打架,他赤手空拳,对面械斗,背上被砍得血呼啦差的。”
乐郁听着后背隐隐幻痛。他汗颜道:“还挺……人不可貌相,看不出他这么生猛。”
傅莹颖摇头:“我和他之前的班主任了解了一些情况,感觉他也不一定就是坏孩子。可能只是性格有点孤僻,和人相处也不太融洽。”
乐郁:……
这是不太融洽吗,这也太不融洽了。
傅莹颖:“你是我们班长,性格又开朗,平时学习生活上都多照顾一下人家。”
乐郁乖巧道:“知道了老大。”
傅莹颖想了想:“对了,他也要申请住校,你那间宿舍还有空床位吧,宿管说把他和你分一起。你等会带他去宿舍,办一下入住。”
乐郁露出为难的表情:“傅老师,我等会……我有朋友等会要找我。”
傅莹颖横眉竖目:“又是那个文强班的大美女?文强班班主任找我几次了。我知道你们就是朋友,但你也收敛一点,影响不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你先帮我把事办好。”
乐郁试图辩解,但傅莹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好答应。
少年回到教室。董棹就坐在座位上,他脑门搁在书桌上,没什么动静。
乐郁刚领完圣旨,心道出师不利。他紧张地拍拍董棹,颤颤巍巍道:“董棹?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懒洋洋地把手上的东西朝桌洞深处一丢,抬眼审视他。
“没有,好得很。”他声音很低沉,略有点沙哑,不太像青少年,平白无故老十岁。
乐郁一瞥,原来是台智能手机,屏幕里彩色小人还在自动战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标。
这人不是病弱或者抑郁,纯粹是网瘾上来了。
乐郁放宽了心。他脖子一伸嘴一张,就是一堆套团结友爱的套话。
董棹没和他废话,少年把胳膊朝乐郁脖子上一架:“行了弟弟,别念叨了,走吧。”
乐郁被他推出教室的时候还在震惊。
情报好像不太准,这人不挺正常的。
k中高中部的教学楼在北,宿舍和食堂在西南边。教学楼、办公楼、图书馆全部有连廊连接,是颇为庞大的一串三套楼。楼东和楼南各有一个操场。楼东那个是标配化跑道,跑道里是真草坪,跑道外东侧配有观礼台,西侧缀了和跑道直径等长的篮球场。楼南的跑道缩了一半,足球场上球门白线俱全,边上竖着旗杆。
乐郁领着董棹往宿舍楼走,边走边和他大致介绍宿舍的情况。
k中历史悠久,高中部是千禧年后新建的。占地颇广。宿舍区却小得可怜。该校不鼓励学生住校,住校生管理更是稀疏二五眼。比如熄灯了查过一次寝后,只要不吵到把房顶掀翻,随便你几点睡觉。住校生带智能手机的不在少数,却没人被逮到过。
学校管理不算严,高一高二周六晚自习不上,周日上午放假,住校生周末回家的不在少数,找老师签个条,交给宿管就行。
食堂南面就是宿舍楼。铁栅栏围成四片区域,一共八栋楼,每栋六层,每层十二间,延十字路分布。靠南四栋是给需要的教职工的,靠北四栋,西边是男生宿舍,东边是女生宿舍。
两人沿着爬满蔷薇的铁围栏转弯。宿舍的大铁门已经拉开了,两栋宿舍楼中间摆了张桌子,桌子前坐了个中年男人,黑皮肤,高高瘦瘦。
乐郁指了一下铁门上挂着的白色牌子——“安全负责人:张正择”。
他走向男人:“张老师好。”
董棹也跟着喊了一句。
张正择正拿着个板夹,看见两人,在板夹上勾几下:“行了,进去吧,乐郁你带他上去。1号床。等会下来把体温表交了。你早上是不是没交。”
乐郁把行李一丢就急急忙忙跑去教室了,体温表填还没填。
他急忙道:“好嘞老师。”
男生宿舍常年有一股青春期男生的汗臭味。乐郁久别重逢,差点被熏了个跟头。董棹倒是一脸坦然。两人爬了三楼,到了306室。
宿舍里没有人。六人寝连上董棹,只有五个住户。两张床在东,另外一张床和柜子在西。
乐郁指了指自己上铺:“1号床在这里。柜子和床编号一样。”
他走进阳台,拿晾衣杆比了比:“衣服晒阳台上,走廊尽头有水池,热水在楼……”
乐郁忽然顿住了。他朝阳台外望去,脸色煞白。
董棹饶有兴致地看他把晾衣杆放回原位,然后匆忙返回室内。
“那个,你自己看,应该没什么了。”乐郁说,“我朋友来找我了。”
董棹通情达理地说:“好,你忙。”
乐郁飞也似地跑下楼。董棹走到阳台上,抻着头一望,看见宿舍楼南面的围墙外边站了个人。
看身高应该是男的。此人很是肤白貌美,正朝他这里看。
眼神阴沉沉的。
董棹皱了皱眉头,他转身进屋,还顺带着关上了门。
乐郁狂奔去宿舍南边。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见乐郁了也不动。
乐郁走过去,熟稔地趴在他背上,呼哧呼哧喘气。
他喘了一会,真把自己喘气短了,少年仍面无表情。
乐郁无奈道:“李栖鸿?李栖鸿啊,你说句话呗?”
李栖鸿垂下眼睛。
乐郁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两人和李栖岚一般放学后会一起吃饭,现在其实还没到放学的准点。他也不知道李栖鸿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
乐郁讪笑:“行了,吃饭去吧。”
他掏了掏口袋,往李栖鸿手里塞糖。
李栖鸿轻轻甩开乐郁的手,冷不丁开口: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