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国既灭，姜国幽国审时度势，接连投降，这一年年底，江鄢完成了四国统一，国号为“越”。
这一场征战，也折损了他元气，使他大病一场，病到人事不省。
春去秋来，直到冬季，他还躺在病榻上，宫中宫外诸事，皆落到了太子一人身上。
公子旸手下有一支兵马，总在中原大地上游荡，有人觉得是在平复地方叛乱，又有人道，这是在找人。
第一场雪落下来，太医摇头道，若是江鄢能熬过这场冬季，来年便好了，若是熬不过，那难说。
江风旸沉默的坐在江鄢床榻前，听他在病中含糊的喊乳母。
过了几日，江风旸将这位夫人请来了宫中。
乳母姓郭，早已回到老家乡间，她年逾八十，走路不稳，撑着拐杖走来大殿，牙齿都落光。
江风旸扶她坐到床边，她一看江鄢就流泪。
“我的阿虫怎么病成了这样？”
江鄢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来人瞬间惊喜不已：“乳母！”
“诶！我都老成这样了阿虫还记得，真是没白疼！”
江鄢笑：“乳母是专程来看我吗？”
“是啊，往年也想来，但没有法子入宫，也不知道阿虫还记不记得我……”
“记得的，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拍拍他，颤抖着手从衣袖里拿出一根五彩绳，悬在他手腕上，安慰道：“特意编的，拿去寺院里拜了拜，阿虫放心，这绳子一带就要好了！”
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块糕点，笑着道：“栗子糕！你最爱吃的，只是我老了，做不动了，这是我孙女儿做的，味道可是一样的。”
江鄢坐起身慢慢将一整块都吃完。
郭氏深深一笑。
“我在乡里听人说，阿虫统一了四国，哎呀真厉害啊！以后是要被史官记在本子上的……”
江鄢跟着笑，有些孩子气。
“怎么没有看到那位柔姑娘？”
“……她过世了。”
“诶太可惜了……”
她看向江风旸，笑呵呵的：“这位小公子是谁呀？刚刚一直扶着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是我跟阿柔的孩子阿旸。”
握着江风旸的手，她不住的赞叹：“长的真好，跟画上人似的……”
江风旸也握住她的手，跟着她一起笑。
又想起来什么，她从手上褪下来玉镯子，放到江风旸掌心里：“这玉我带了几十年了，送给阿旸当见面礼！”
江风旸没有拒绝，他行礼道谢，郭氏又笑：“真是个好孩子……”
转头看江鄢，放轻了语气训斥他：“好了以后可不要糟蹋身子，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注意，弄得一身病，等老了可就晚了！”
江鄢轻声笑：“乳母，阿虫已经老了……”
郭氏拍了一下他被子：“你这孩子，你要是老了，那我岂不是成精了！”
江鄢笑，一垂眸，眼泪落下来。
她歇了歇道：“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山谷，里面有竹林和栗子树，阿虫当年跟我说，以后老了要在竹林里建个房子，跟阿柔一起住，肯定冬暖夏凉，我瞧这个地方就很好。”
江鄢微笑。
她又说起从前事：“记得那年阿虫跟我说想吃乳酪，我说给做，结果后面走的匆忙，没有给做成，也不知阿虫怪不怪我？”
江鄢立刻摇头，郭氏释然一笑。
.
郭氏走后，江鄢病好了，身体却不如从前，他毕生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史书上定会有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痛骂或是赞赏，都是身后之事。
欲望之海中沉浮许久，一场大病后，他忽觉轻松与畅快，这一年，他退位了，退的两袖清风，将一个太平之世交给了江风旸。
新皇登基大典，江风旸在掌心里放了一颗梅子糖，天水一间的梅子糖。
典礼罢，他去看赵意欢，问她想不想回家看一看。
赵意欢已经是太后了，她听见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开，拉着江风旸坐在小榻上，对他道：“宫外的亲人都已不在了，赵意欢也只存在于宫中，劳阿旸挂心了。”
“哪里的话。”
“在宫内也挺好，只是挪了个地方，升了个官，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多出的时间恰好可以找其他太妃聊聊天……”
她其实还想说，希望能再跟五娘聊聊天，可最后没有说出口。
江风旸放心了，他走出去时，天上繁星满空，长亭与子贞提着灯笼照亮前方的路，
路过永巷时，他停下片刻，当年长亭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入东宫，如今他还在身旁。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东宫。
子贞笑着提醒他：“陛下，该往紫薇殿走。”
江风旸回神，他回头看东宫，想起那年花树上，月高高。
月高高，影小小。
一人门前走，
一人门缝后。
她偷偷瞧，
我心悄悄。
*
情不自禁微笑，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
他悄悄在衣袖下伸出手，宫道长，需要一人伴着走。
一伸手，握住了满手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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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诏安恍然发觉夜幕已垂，一抬头，灿烂的星空使他微张口。
回过头来，看着农妇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
农妇笑弯了眼眸。
“后来，曹焉知宋轻舟还有林氏一族都消失于世人眼前，据说他们永不踏入昔时大越国土。”
“阿旸五娘呢？”
“阿旸？是一个春天的夜晚，那支游走于中原的军队突然回来了，当天夜里，他喝的酩酊大醉，一边走，一边笑，甚至还唱起了歌谣。
后来朝中之人发觉他们的陛下，老往山里跑，好奇去问太傅周南，周南笑而不语。”
“为什么总往山里跑？”
农妇接着往下说。
为什么呢？
在连绵的青山包围之中，有一个战城，那里风景秀美，青草深深。
战城之南有暘谷，星幕低垂月如钩。
牛低头，马低头，风起暘谷过九州。
女儿胭脂红，儿郎笑意浓。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
谁知离别情。*
山里住着林山卿。
作者有话要说： *林逋《长相思》
“若阿旸是后羿，心上人去了月宫上，阿旸会如何呢？”
“追回来。”
“追月亮？”
“对，追月亮。”
“月儿不可追。”
“追不上也无碍，总之要去追。”
——追上了吗？
——追上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