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任白头

97 / 98 章 · 3,429

窗外的绣球花足有拳头大,引来了蜂蝶舞蹈。

窗内的人趴在桌上睡觉,风吹动起他眼前书页,他无知无觉。

大胆的蝴蝶慢慢飞进窗子里,落在他脸颊上,细微的触感使其睁开眼,蝴蝶悄悄飞开。

男子道:“什么时辰了?”

一名年长的男子回他:“阿旸才睡了不到一刻钟,再多睡会儿吧。”

他道:“这些折子看完我便能清闲好几日,方才已经休息了,长亭若是累了,便在小榻上坐着歇一歇。”

长亭笑:“那我给你拿一盘点心来?”

“好。”

点心拿过来,江风旸已将折子看完,往后一靠,活动活动脖颈。

长亭将点心放在他面前,道:“张大厨说这一盘点心没有五娘的三伯父做的好,让阿旸有机会去问问他都放了些什么在面里头。”

江风旸拿过一块放进嘴里,点点头。

长亭收走盘子时看见他侧脸,忽而笑出声。

“怎么了?”

长亭指指脸,他疑惑的抬手触碰,拿下手时见到手上的墨点,他也笑,拿起帕子擦去,将折子都摆好。

晚上回到紫薇殿时,子贞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手上还拿了一些花苗。

“翁老说这个花好看,让移去暘谷。”

“什么花?”

“蔷薇。”

“好。”

沐浴罢,他躺在床上,沾枕即眠。

第二日天一亮,子贞便与长亭驾着一匹马车随他出宫去。

去哪里?

暘谷。

多亏了江鄢下令建造官道,使得两地路途缩短至两日。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暘谷,走入青山之中。

青山里有林家别业,林氏一族隐居于此。曹焉知和宋轻舟亦在。

道路旁有槐花香,往下望可以看到连绵青草。

牛低头,马低头。

他往一处小路走,远远的便看见阿言跟芍娘趴在桥上,他走近弯腰,突然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吓了两人一大跳。

“陛下……”

“我们在种荷花,五娘说这里有些空旷,想种些什么。”

他们不喊太子妃了,改口呼五娘。

江风旸笑:“五娘呢?”

“在院子里。”

他提步走进去,长亭跟子贞跑过来看他们种荷花。

子贞道:“能活么?”

“应该能。”

“今夏能不能看到荷花?”

“还不知道。”

院门推开,江风旸没有见到熟悉的人影,他推开茶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刚退出来,便看到林山卿从院子另一边跑过来,手上都是黑泥土,拿着一株荷叶。

她见江风旸,加快脚步跑过来,在他面前忽然停住,将手背在身后。

“阿旸饿了吗?”

“不饿。”

“我先去将这一株荷花种下。”

“哪里来的荷花?”

“从二伯父院子里挖的,还未告诉他。”

江风旸刮了一下她鼻子:“怎么不先告诉他?”

“他昨日下山访友去了,今日还未回,而且……是曹伯伯陪我一起挖的。”

他笑:“有人给你撑腰,怪不得如此胆大。”

“哈哈……”

她走到小桥边,子贞他们都已不在这里,桥边已经种好了一株荷花。

“人呢?”

“大概是去挖竹笋了,张大厨叮嘱说要多带点笋干回去,这里的竹笋十分鲜美。”

“也给翁老带一株杜鹃回去。”

“好。”

林山卿小心的趴在桥面上,手拿着荷花小心放进水底江风旸蹲在她身旁,替她将袖子都挽起。

荷花种好,顺带将手洗净,水面一时混浊无比,片刻后又清澈见底。

山中之水清凉,她已经想好了夏季该如何度过。

“夏天晚上我们可以在这里聊天,周围都是香樟树,蚊虫极少。”

江风旸将帕子濡湿,擦去她脸上污泥,笑她:“这样五娘就不会满脸红包了。”

林山卿笑,从怀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喂到他嘴里。

.

林淹得知江风旸回来,准备了一桌美食佳肴,牵着儿女跑到了林山卿的听竹轩。

“阿旸哥哥!”

这两个孩子很喜欢江风旸——有很大一部分是源于外貌。

他们喊的如此亲热,林山卿酸溜溜:“阿旸一来你们都看不到五娘了……”

江风旸听见这话笑出声,蹲下伸手接住他们。

他可以将两人都抱起。

林淹笑呵呵:“阿旸这次可以呆几天?”

他先看了一眼林山卿,而后笑着答:“五天。”

.

晚饭罢,曹焉知与长亭坐在一处聊天,子贞阿言跟芍娘陪着一大群孩子玩,宋轻舟在烛台旁看书,他潜心学佛。

林山卿就趴在祖母腿上,看伯母们做纸鸢。

江风旸早就被林淹的孩子们拉走,林山卿傲娇的转过头,不看他们。

林老妇人摸着她的头发,哈哈大笑。

人群散去时,林山卿先去看了看自己种下的荷花,而后才推门进屋,江风旸已经沐浴好,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林山卿路过时,被他突然搂住腰坐到他腿上。

江风旸抵着她的额头道:“生气啦?”

“没有。”

推推他:“我要拿衣服。”

松手,林山卿站起,回来时特意绕到了另一边。

江风旸:“……”

山里的夜晚温度较低,林山卿手冰脚亦冰,江风旸紧紧抱着她,将她双手握在掌心里。

抱着她时,他总是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是甜的。

.

当他夏季来时,小桥边已经生出来荷花,他躲在浓荫下不出声,长亭与子贞笑着往外走远。

他看到林山卿推开院门,弯腰折下荷叶一支,荷花一朵,一抬头,望见江风旸。

瞬间带笑,荷叶荷花都放下,朝他扑过来。

江风旸笑着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

她抬起脸,他温柔的落下一个吻,眼睫刷过她脸庞。

若要问他最期待什么,他定要说是妻子扑过来的这一刻。

这一瞬间,一生都得以圆满。

他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脖颈里,轻轻道:“我很想念你。”

话音刚落,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林山卿头发上,他轻轻一吹,看它飞远。

这一吹,也吹起来山林中的风,带来山中的栀子香,也使竹林奏出乐章。

所以名为听竹轩。

听竹轩由江风旸设计建造,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栽种。

庭院中间有一棵杏花树,花枝繁盛,风一吹,花瓣都要落到暘谷的草地上。

院子四周都有游廊,游廊上挂着风铃,四周种着杜鹃与兰草。

房屋由竹建造,二楼有卧房。卧房四面皆有窗,每窗之景不相同。

东窗在床边,望出去是山林,睡前推开窗,可躺在床上赏月亮。

西窗小榻边,侧头见玉河穿草过,牛羊悠闲又自得。

北窗对院落,手能触到杏花枝。

南窗梳妆台之前,清晨推开窗,对镜梳妆忙。某一日五娘推开窗,正见山脚的江风旸,他系着披风亦抬头,五娘探出身,朝他轻挥手。

南风起,桃花吹了她满头。

他静静微笑。

银杏叶子开始落时,江风旸生了病,一月不曾来暘谷。

林山卿挎着布包牵着马站在两国交界河旁。

河中央有石块,她看着河水发呆,伸出脚,又缩回来,指甲在掌心都摁出了血印。

林氏一族绝不踏入大越国土。

这一句话在她脑海中聚起又消散,消散又聚起……

她深呼一口气,终于牵着马匹踏在石块上。

最终她没有跨过这条河。

因为她方走到河水中央,便看到对岸停了一辆马车,江风旸自马车中走出,踏在石块上,将她牵回了原地。

林山卿看着他瘦削的脸庞,默默垂泪。

大越的国君向来温厚开明,朝中之臣少能挑出他的过错,他从没有过烽火戏诸侯似的荒唐之举。

可是这一年,他用最快的速度迁了都,将皇城就建在暘谷边上。

朝中炸开了锅。奏折刀子一般飞到他桌上,语气激昂愤慨,说他昏庸了头脑。

时日一久,众臣们发觉,迁都实乃明智之举,因迁都以后,故都接连干旱,又遇山洪。

新都交通便利,物产丰饶,此地文化亦深厚,官员们纷纷转变口风,皆称陛下有先见之明。

朝堂上认真的陛下下朝之后回暘谷,在夜晚携着林山卿的手漫步。

“昨日周南不是说阿旸今日要去赴宴?”

“是要赴宴,可我不大乐意,我比他们官大,不怕。”

她笑。

“叶初上次来看我,说礼部侍郎老让他劝你选嫔妃,他如今一听到嫔妃二字都浑身发麻。”

“难为他了,礼部侍郎也只敢跟周南和他说。”

“他怕阿旸吗?”

“不怕,只是我一看到他就赶紧走,他没有机会与我说话。”

“哈哈哈……”

走累了,两人躺在草地上,青草之中有萤火虫,林山卿伸手一捧,掌心里便有了一只。

她打开手掌,虫儿飞走。江风旸看着她,柔声道:“我梦到了林将军与山南水北。”

林山卿弯弯眼眸。

“梦到了什么?”

“梦到他们三人坐在桌边,琢磨着取名字,我走近一听,听到林将军说要叫虚怀跟若谷,山南说叫暮云与春树,水北说要叫嫦娥与奔月。

林将军与山南一听,都略带嫌弃的看着他,他一拍桌子,说我就是喜欢嫦娥与奔月!山南看他一眼,背过身去,跟林将军说,那就叫虚怀与暮云好了。

我在想,这是取的什么名字呢?又仔细一看,他们在纸上写——江虚怀,江暮云。”

林山卿眨了眨眼睛,唇角弯弯,眼里水光反射出月光。

他牵起她,两人走到芦苇丛边,一些絮子飞到两人头发上,他吻在她脸颊上,笑着道:“像不像携手到了白头。”

她含笑点头。

这个夜晚,林山卿终于梦到了他们,他们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写:江虚怀,江暮云。

水北很不高兴,对她道:“妹妹,要叫嫦娥与奔月……”

族中之人都梦到了这个梦,第二年的春天,林山卿生下双生子。取名江虚怀,江暮云。

小名江嫦娥,江奔月。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第一则,后面还有一则~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