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演

95 / 98 章 · 3,470

林山卿离开的消息在第二日被江鄢知晓,他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让人将太子叫过来。

江风旸很平静的走到大殿,行礼,跪地。

江鄢背对着他,大殿空阔,只有他们两人。

昨夜还是人声喧闹,金杯美酒。只是过了一夜,就已重回宁静。

辉煌过后总有平淡,相聚亦总有离别。

江鄢开口,语气平淡。

“私放质子,太子有罪。”

“儿臣知罪。”

他长叹一口气:“阿旸……你是太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其实儿臣已经思索良久。”

“为什么要这样做?”

“留在这里,她不开心,五娘想家。”

江鄢默然。

他又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对他道:“明日去领罚。”

“是。”

江鄢欲走,江风旸叫住他,他还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语气清晰。

“父亲,不要屠戮无辜生命。”

江鄢一顿,继续往前走,并没有回答他。

江风旸慢慢站起,子贞与长亭焦急的等在外面,见他推门出,神色如常,都松了一口气。

“殿下,回东宫么?”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摇头。

“不回。”

东宫回忆太多,一时不敢触碰,睹物会思人。

“那去哪里?”

他笑笑:“去领罚。”

.

云砚的皇宫秋景甚美,一夜风雨来,秋风扫尽黄金叶。

轻骑重新武装皇宫,将宋轻舟保护在内。

他独自坐在大殿上,冠冕上的珠帘档去他所有神色。

他内心并未有太多波动,坦然面对欲来的危机。

其终于摈弃了逃避二字。

听见殿外脚步声,步履匆匆,他以为是曹焉知,起身去相迎。

殿门拉开,来人风尘仆仆,鬓发散乱,嘴唇干裂。

他眼眸微睁,半响一字不能言。

林山卿微笑:“轻舟,我回来了。”

宋轻舟亦笑,紧紧握住她的胳膊,轻声喊:“五娘。”

“诶,是我。”

眼泪落下来,他低着头,又哭又笑。

林山卿笑着道:“都当了陛下了,怎么还哭哭啼啼,我都没哭呢!”

宋轻舟抬头,擦去泪水,弯弯唇角。

他们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红叶飘落在水面上。

此情此景,重回儿时。

关于暘谷的那场回忆,还有第二个人记得,她若再说起暘谷,会有人接着说下去,多么庆幸。

她在云砚呆了两天,重新逛了逛街道,去吃了郊外的甜橘,去丞相府里坐一坐。旧宅已被毁,她没有去看。

第三日,要回暘谷了。

宋轻舟与曹焉知都来送她,没有太多话语,看着她,一切都已说尽。

“我们等五娘回来。”

“好。”

她跃身上马,随阿木离去。

曹焉知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这可是阿渊最舍不得的小女儿啊!”

轻声道:“我又怎么舍得呢?”

.

战城之南的暘谷仍在,林山卿勒马观云,她让阿木前边走,不用等她。

马蹄踏在青草上,青山之中有鸟鸣,她下马,落地的瞬间看到前方苇丛。

慢慢走过去,拨开苇丛,里面藏着鸟窝,孕育着生命,轻弯唇角,小心合上。

她走到玉河边,见水流静缓,走过去洗净手,仰面躺在草地上。

四周安静。

休息够了,该去军营。

她从前住的营帐还在,大木床,红流苏,梳妆台,一样也不曾少。

突然转身,跑去隔壁营帐里,三张床,书架木桌,桌上有烛台。烛台旁放着腰带,腰带上绣着栀子花,蓝色为底白栀子,是林五娘绣给林山南。

一眼望去,什么也没有改变。

立刻出门去,她喊:“哥哥——”

“阿爹——”

山谷空阔,声声有回音,不见有来人。

低头笑,她又走进林渊的营帐。

一眼看见桌上摆的野果,分成四堆,有一堆特别多。

果实已枯萎发黑,她走到桌边看了片刻,将野果都划在一起,装进布袋里。

对着空气自语云:“我都拿走啦,阿爹哥哥若是想吃,就来梦里看看我,不然不给!”

说完,转身走出去。

一抬头,阿木就牵着马站在空地上,和蔼道:“五娘,过来,我给你做羊肉汤!”

她笑。

走向阿木时,山谷之中起了风。

风起暘谷遇山青。

.

当江鄢身着盔甲走出城门时,暘谷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空阔已久的大地重新被马蹄震动,绵延的青草随之颤动。沉眠地底的将士似乎也要呐喊站起,护卫离国子民。

林山卿前所未有的沉静,她远眺青山,手握弓弦。

阿木回头看她,她仰头一笑:“宁死不逃。”

这年秋,江鄢伐暘谷,历史重现。

公子旸禁足,不能出。

.

曹焉知站在城门前,朗声道:“闭城门——”

士兵将城门牢牢闭合,守在城墙上。百姓们在街上囤积货物,无人欲逃。

有人敲锣穿梭在大街小巷:“闭紧门窗,藏好珠宝,少出门——”

中原四国最繁华的都市回归寂静。

曹焉知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城门前,手上端着一碗茶。叮嘱一名将士:“多派些人手守住皇宫,不要让陛下出来。”

“是。”

他守在城门前十几天,始终不得暘谷消息,嘴唇上生了许多水泡。

午后,他靠在树干上小憩片刻,听见马蹄声急促,连忙起身,连椅子都带翻。

守城的将士认出此人,开门请他进。他下马时直接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越军猖狂,屠我离国儿,破我暘谷关,马匹倒地亡,将士终不还……”

一切重演。

一口血喷出来,将士们惊呼:“曹相!”

他抚着胸口大笑:“不可为啊不可为……”

跪地长哭:“我对不起阿渊……”

银杏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越军终来。

他们击石块,放火球,射箭。

城门仍不开,越军首领王将军,为王越笙之父。

他对着城内喊话:“曹相啊,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不必再挣扎,这样下去折损的只是你们离国,我们可是坐收渔翁之利。”

曹焉知笑:“我曹焉知,从不做懦夫。”

王将军拍手:“风骨曹相,我等敬佩,可还是那句话,我劝降。”

曹焉知不回答。

穷途末路,也不能丢弃一国之尊严。

一个半月,王将军在此与曹焉知僵持了一个半月,本计划十天攻破云砚,不成想僵持了这样久,随军的粮草甚至都快要耗尽。

这实在超出他的预期。

越军粮草既然快要耗尽,那孤城云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还是等着坐收渔利。

另一队兵马前来与他汇合,周将军不满他还未攻下云砚,脸色十分不好。

周况原为乡野屠夫,为人粗犷狠戾,并不讲仁者之道,兵家之礼,他派人猛击城墙,放火球,扔石块,破口大骂。

城门岿然不动,满城百姓皆不降。

十日后,他骂不动了。

城门之后,曹焉知仍是端着一碗茶,坐在竹椅上。

晚间时候,城门外动静渐小,他起身走去街巷中。

有小儿啼哭,哭喊肚子饿,妇人出门摘树叶,扒树皮,进去哄小儿,声音飘出院墙外。

“不哭不哭,我们再坚持坚持,不要让曹相忧心……”

他脚步匆匆,垂着头,见前方有人争抢食物,打的头破血流,巷子草席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快速转身,往城门处走去。

这一晚,曹焉知降。

他令人开城门,跪在地上,大声道:“离国丞相曹焉知,降——”

有些突然,王将军与周将军有些迟疑,一时不敢动,还是周将军沉不住气,走入云砚城内。

“等的烦死了!!”

王将军跟在他身后,看向地上的曹焉知。

他已经瘦的皮包骨,怕是一推便不能再站起。

曹焉知轻轻道:“本该肉袒牵羊以示诚心,可城内已无羊,见谅见谅……”

王将军问:“为何突然投降?”b

r   “骂名我来担,我不可让我的子民饿到丧失尊严。”

王将军不问了。

等在皇宫的宋轻舟突然被人拉住往外走。

他疑惑不已,那人焦急道:“曹相让我带陛下逃。”

他连忙询问:“曹伯伯呢?”

“属下不知。”

周王两军很快攻破皇宫,却寻不到宋轻舟身影,周将军欲抢掠皇宫,王将军拦住他,厉声道:“快走,当心有埋伏!”

财迷心窍的周况心有不满,撤军时路过丞相府,他激动道:“大权在握的曹焉知应当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我且去搜一搜。”

王将军阻拦不及,看着他破门而入。

府里住满了人,男女老幼皆有,两人一愣,周况冲进仓库,仓库没有任何钱财,同样住满人,他拐进曹焉知卧房,里面住着几名老妪与孕妇,她们面色仓皇。

王将军沉默着硬将周况拉出。

“走!”

重回城门处,大越左将亦来,他拿长矛挑起曹焉知衣襟,让他双脚离地,挑衅的望着他,曹焉知看着他,不挣扎不害怕,目光平静。

王将军大喊:“住手,杀降不详!”

他松手,曹焉知落地,没有力气站起,躺在地上无声的哭泣。

落地的瞬间有东西从他衣襟内滑出,掉到地上,几颗柏树果滑到王将军脚边,有泛黄的丝帕被风吹到他脚上。

他捡起丝帕与柏树果,又往前走,捡起那个红色布包,拿起一看。

家国无恙。

不觉泪已涔涔下,他跪地云:

“曹相风骨我自驽!”

.

城门大开,□□味,烟雾笼了满城,地上有散落的箭矢,丢弃的衣物。

逃窜的人们啊,像极了正月十五含笑奔走的人群,未尽的硝烟,胜似元日火树银花。

宋轻舟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他的子民仓皇躲藏,步履向来稳重的相国,怎么就此倒下?传承百世的国,怎么就要亡了呢?

江山真如画,远目而望,红叶飘零。

而今城内,离散也。

他看人影走过,看山水依旧 。目光所及,不复繁华。

他大呼离散,轻声道:

“我的国,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节日快乐!

往后翻,还有一章。

感谢风遇山止投出地雷,这个ID名字好听^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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