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凉低头啄了啄白莫的脖颈,小心的把被子给她捂好,陪她坐了一会儿,等到爱撒娇的姑娘睡稳了,才小心的把她放回床上,抽身回到自己桌前去了。
他把手压在案上,上面铺着的纸一个字都没写。静不下心,什么都做不下去。他担心白莫的身体,那个出血量让他害怕。可偏偏白莫不肯叫大夫。
穆凉把一只手摁在阵阵抽痛的胸口上,想缓解那股难受酸胀。白莫总这般若即若离,一会儿远一会近的吊着他,让他很是难受,可偏偏又不自觉的渴求她的亲近。
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个,打开了小安一早儿就神神秘秘给他的折子,如今朝务尚未清点好,大家都属于闲置状态,本不应该有什么折子的。
不瞧不要紧,一瞧穆凉才发现这折子就是个请辞的折子。小安原先一早儿就闹着要打天|朝,如今费劲吧啦的打来了,还成功了,就差清点清点入住皇宫了,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要回去。
穆凉草草看了一遍折子,总结一下就是小安觉得还是窝在他的小地方来的比较安全,这种大国大民他整治起来一不怎么得心应手,二是惶惶不安。
穆凉不得不对他这个现学现卖的明哲保身刮目相看了。
可就这么让小安走了,总觉得有点放虎归山的意思,不怎么牢靠。于是他把折子原样折好了先搁在一边,权当从未打开。
正想事情想得出神,外屋的窗框突然被敲了敲。穆凉皱着眉想,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偏要走。
生怕屋外的人继续窍门吵醒了刚睡着的白莫,穆凉冷着脸开门出去。
不出所料的看见沈佩站在门口,眼睛笑到看不见。
穆凉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事?”
“嗯…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好几日没见你了。听说今儿你去熬了红枣姜茶?”
“嗯。”
“哦,那你夫人是需要补血的时候咯?”
穆凉皱眉,觉得让人戳了痛处,几乎就要转身就走。
沈佩在他身后忙不迭地开口,“哥,上回说的事…我已经差人办妥了,但我总觉得这样并不好…若是叫你夫人知道了也…”
穆凉抬眼看她,冷冰冰的丢下一句,“管好你的嘴。”随即就一副并不想再谈的样子,推门进屋了。
穆凉凑到里屋看看白莫没被吵醒,呼出口气,回到案前去清点需要他过目的一应折子去了。额前的发长得有些长了,低头的时候总有些挡眼睛。
白莫睡醒是过了下午的事,她懒洋洋的打了个滚儿,将有些捂的被子褪下了一半儿,然后才开始喊,“穆凉——”
所以当穆凉看到白莫的时候,她额上的发都有点淡淡的濡湿,被子不老实的褪到了腰部以下。
白莫刚醒,连嗓子都有点哑,眼睛也一副没睁开的样子。她就一边揉眼睛,一边在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些什么胡话,整个人可爱的不行。
倒也没什么大事,也就是她自己躺得久了,脖子不舒服。不过与穆凉限制她的自由联系起来,事情就变成脖子的不适就全都归罪于穆凉了。当然,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算是起床气的一种。
白莫皱着眉,难受的扬扬脖子又低下,反反复复好几回,才总算搭理了一句等在床前的人。
“脖子疼……好想出去走走啊……”
穆凉听了这话,神情暗了片刻,双唇微微开合,像是脱口而出了什么词句,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如此反复了几次,穆凉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等你身体好了一定……”
白莫皱眉,声音又急又恼,甚至充满了不耐,“谁知道我还能活多少时日,若这会儿不出去,就再也出不去了呢?”
穆凉脸色一白,脚下迅速地迈出一步,却又停住。他低着头,声音哑得难以听清,“不会的……殿下定能长命百岁…”
白莫敷衍笑笑,不想跟他继续争执,又或者说神志清醒点了,起床气也总算散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语气也因此并不太强横了,“那去书房逛逛行不行,你跟着我也行,我挑两本书回来就可…”
穆凉看着努力和自己商量着的白莫,并不忍心继续拒绝她,只是有些犹豫的点点头。
白莫已经做好了会被反驳和拒绝的准备,所以当穆凉点头,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穆凉说,她可以出门了?
高兴的又抱着被子打了个滚儿,让穆凉帮着穿戴整齐了一圈,才终于推开了门。
午后日头正足,恍惚间还有点刺眼。屋前种着几棵树下都是一片小小的阴凉,树下散着一片一片的树叶,也正有几个执帚的女人聚在一块儿清扫。
白莫有意看了一眼,不出所料的全是生面孔。自打她从屋里出来,也远远的能听见那些女人凑在一起议论着些什么,却听不大真切。
白莫眨眨眼,不再关心旁的什么人。久不见光的眼睛被照的有些睁不开,莫名添了几分困倦。不过她此刻兴致极高,自然是管不上那些的,光顾着急切的走出门去。
她倒是没忘自己保证了只去书房来着,于是就沿着房檐下面的一小溜往前走,穆凉在她身后缓缓走出门,脸上的神色阴暗到极点。
他环顾了一圈清扫的人群,冷淡的命令了一声,“都退下。”
很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们两个。穆凉远远的跟在白莫身后五步远的位置,眸色低垂,眼睛认真的追逐着白莫轻快的后脚跟儿。
白莫钻进书房里,大开着门等穆凉进来。这日屋外虽说温度有些高,蒸的人隐隐有些发汗,屋里倒是如旧阴冷,很是舒适,甚至要点起火盆驱寒才合适。
白莫坐在她以前常坐的位置上,闭着眼想自己在这里涂涂画画,狼狈又固执的等穆凉回来。这里的每一处,无一不诉说着她是如何忠贞的守护着自己的感情。
她睁开眼,满脸欢喜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穆凉她有多想他,还有她是…他的。可当她看到穆凉冷峻的神情和紧锁的目光时,就像是兜头被浇了盆冷水。
白莫有些尴尬的笑笑,错开目光试着转移话题,“怎么这样看我…”
穆凉收回目光,垂下双眼,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白莫攥了攥拳头算是给自己打气,还是觉得自己得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干净才对,“以前我找不到你,我就在这,每天都在想你。”
穆凉的神情有片刻的松动。
白莫松了口气,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我想怎么找到你,想找到你了,你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想我做了那么多傻事情,你要是不肯原谅我了怎么办…”
“所以你会来找我,我很高兴。”白莫一边说一边笑,眼睛里却措不及防的滚下两颗泪,她也顾不上擦,“有的时候困极了我就睡这儿。卧房和你在的时候太像了,我都睡不着…它像是一个笼子。”
白莫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呆滞的补充道,“它现在就是一个笼子…”
穆凉原本已经软下去的目光突然就锐利如初,牙关紧咬,双拳用力地攥紧,手背上暴起一溜的青筋。
很明显的一个恼怒的前兆。
白莫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只是有些自嘲意味的笑笑,不再多说话了。
“我不敢松开你,白莫。”穆凉后退了半步,额前的长发散乱的挡住了微微泛光的双目,总显得有几分懦弱无助似的。“我松开你,你便会走,我只好自己捆住你,把你留在我怀里。”
“我不会走。”
“你只是还不习惯而已,等时间久了,你就明白了。我们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白莫觉得自己说的话石沉大海、对牛弹琴。这人根本就是陷进了自己臆想出来的条条框框里,根本就没有听她解释,听她说话的意思。
甚至,也根本没有以后会慢慢让她自由起来的意思。
“嗯,是挺好的。”白莫靠在椅背上,声音
无力到极点,“可我喜欢吗?”
穆凉两只手无措的在身前交汇,若是仔细看,则能看出他混乱且纠结的用力抠着右手虎口附近的一块儿软肉,因为用力,早就已经见了血。
穆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他说什么都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的眼睛茫然极了,隐隐透着点水光,声音飘忽不定,带着颤音。“白莫…我疼。”
白莫被桌子挡着,是看不见他的自虐小动作的。她只是淡然又敷衍的附和着这句话,几不可闻的点了一下头,“我也疼。”
互相折磨,谁不疼呢。
可哪怕是疼,也不舍得轻易撒开手。
白莫叹了口气,觉得只是这么一会儿就疲惫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决定,总以为让穆凉知道她有那么喜欢他,也许他就能坦然松手了。
可能太强迫他了。
他只是个刚刚失而复得的孩子,是不应该逼他那么多的。白莫懊恼于自己的急于求成,她迫切的希望“邀功”,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从她的坦然中获得愉悦。
再等等吧。白莫对自己说。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声音努力放的轻快,“算了,回去吧,我不逼你了。”
说着她就凑到穆凉身边,亲昵的挽起他的胳膊。
下一刻,却被甩开了。
穆凉抬头看她,额发刺得眼睛生疼,他哑着嗓子问,“是不是会喊疼的孩子才有糖吃?”
白莫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住了,只是敷衍的笑笑,“我不想谈这个了。”
穆凉却不依不饶的攥着她的胳膊,嗓音嘶哑,“为什么你的眼睛里只有白柏,凭什么他永远都是对的,你永远都惦念着他?我活该受苦吗?我活该一辈子不得所爱背井离乡吗?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小小生活,谁也不睬不行吗?”说到最后,已经接近哽咽,他轻轻问,“你看看我,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