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舍

86 / 104 章 · 3,201

白莫仰起脸得意的笑起来,随意的把册子搁在桌上,然后就起身站直。

从门口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企盼多时的白柏。

此刻换了便装,却还是一幅气宇轩昂的模样,若说有什么与当年不同的,那就是区区这般年纪,却白了半头的长发。

整个人瞧着苍老不少,眼下褶皱也深。论岁数,分明还比不过白莫,如今站在一块儿,却像颠倒了年纪。

白莫行了个礼,跪在地上便未再起身。她做这样的事,定是惹怒了白柏的,就算起身了也总是要跪下的。

白柏沉默了一会儿,反手将门合上,声音像是从喉间生挤出来,一字一顿,“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莫没抬头,甚至神情也不动,分明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白柏似乎是被触碰了恼怒的神经,弯腰扯起白莫的衣领,像拎一个娃娃一样把她拎起来。

他眼睛里全是血色,一向都一丝不苟的长发居然难得有了丝纰漏,语气恶狠狠到极点,“你若要权势,我便给你。为何非要如今这般搬弄是非?”

白莫咧嘴笑,喘息的有些困难,却还是仰起脸,带着分倨傲,“替皇上分忧,是姐姐做错了吗?”

白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替朝廷清理些手脚不干净的高官,这本是天下人的共同之事。可白莫如今从朝廷中除去祸患的频次,实在太高了。

而且每每,白柏不应允她想要除掉的那些高官,替他们开罪之时,不出三日,那人便会横死家中。

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原本人丁就不算兴旺的朝堂之上,新人都上了两拨。可白莫还不肯罢休,要将仅剩的几个老臣拔除干净才肯罢休似的。

若只是惩恶扬善那也就罢了,可白莫为此杀了这样多的大臣。如今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她在让白柏难做,不论是应允与否,白莫都会达到她自己的目的。就凭她手上有大批的死士,就足够她拼个鱼死网破。

白柏进退两难,恼火到几近失去理智,他压低声音,眼神凛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最后还是松开了白莫的衣领。

只是声音依旧冷硬,“他又哪里惹到你了?”

白莫伸手将箍紧的领口松了松,早有准备似的从桌上拿起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为了防止白柏恼怒的直接撕折子,所有的证据白莫都是备了好几份。

她把那叠纸掸开,一张一张摆在白柏面前,按着年份从近至远,依次排开。

近到前些日子私占农田,至大批难民进京告状,又被拦下残忍处死,远到十六年前天|朝与东辽一站,克扣粮草,私自延长押送期限,致使前线缺衣少粮,枉死之人不计其数。

桩桩件件都记录在案,谁也抵赖不得。

白柏也并非不分是非黑白,私占农田,处死百姓,本就是极大的罪,按律当斩。

所以白莫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让他恼怒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他三番五次表示要许给白莫一官半职,日后再有看不惯的,都可听她评判。可无一例外,她都拒绝了,却又一直插手朝堂之事。

就好像,非要让他自己亲自来承认,他选臣子的眼光是真的很烂。而被这样的臣子侍奉着,还丝毫不觉的他,就像个瞎眼帝王一样。

无一不向他昭示他的无能。

还有……

白柏怒极反笑,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别的,故而声音都带了丝泄气,“不如我来替你说,东辽一战,战资送迟了,让你的穆将军挨了饿,于是皇姐便不忍了。”

可虽说是带了半分戏谑意味的,可他眸色依旧冷淡到极点,甚至有团暗火在烧。

再加上他如今喜怒无常,时常对白莫动手。白莫虽然强撑着点倨傲,可一片青紫的手上身上,无一不是传来丝丝痛楚。

“不论你承认与否,你都是欠了他的。”

她梗着脖子态度强硬,让白柏也愣了片刻。可随即,他笑容更甚,声音里的玩笑也愈发变本加厉。

“可非要说的话,皇姐害穆将军最甚吧?”沉默之中,白柏的声音冷不丁的冒出来,像是巨大的冰块被狠狠楔进一根木钉子。

分明是不自量力的木钉,可一旦戳进心里,却是会从里到外,都碎满细细的裂纹。

白柏笑起来,面容单纯到极点,“这么算起来,我们姐弟都欠了他不少呢。”

这话贼戳心。

白莫只觉得不可遏制的心口一疼,比手上身上的每一处都更甚。她欠了穆凉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算才算清。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

,她名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曾伤害过或者是间接害过穆凉的人。

穆凉成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的一个小小枢纽,除此以外,她也算是无欲无求。她只是……太亏欠,想用她自己的方式偿还罢了。

包括那些她受的苦,也是。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他,因为亏欠,所以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好好活着。

但也好在,穆凉如今还活着。她还有的是时间去偿还自己犯下的错。

“是。我对他有愧。”白莫坦然抬头,下颌极酸,可眼里仍是没有半分惧色,“故而若有人看不惯,要治我的罪,我理应伏法。”

“可那也是找到证据之后的事,否则皇上要胡乱治罪了吗?”

白莫嗤笑,眼底没有笑意,只是无尽的冰冷。

白柏对其怒目而视,手指攥得咯咯直响,只恨自己不能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他就是念着这点多余的所谓亲情,才没有对白莫如今这副明目张胆的样子深究到底、赶尽杀绝。否则,就她如今破罐子破摔,一直与白柏做对,换了别的帝王,哪个能忍。

白柏独自恼怒了一会儿,看着白莫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终于还是平息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低沉,“准了。”

白莫勾起一丝奸计得逞的冷笑,眉眼微抬,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就直挺挺的送走了白柏,白莫才觉得有些疲累似的塌下肩膀,酸痛了多时的下颌也有机会动上一动。

她僵硬着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紧张了多时的身子似乎刚刚有些适应不过来,一动就咯吱咯吱的响起来。

她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仰面趴在松软的床铺里,四肢大张。

穆凉刚走的时候,白柏对她还算百般容忍。可或许是因为眼前被仇恨遮蔽了,白莫总觉得白柏的笑容讨好,都带了点别有用心似的。

白莫不知道自己做的算不算过分,只是白柏确实对她越来越严苛。

许是失望透了。

白莫嗤笑,不再把思绪搁在过去。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苍白的脸上难得染了一丝粉色,穆凉还活着。

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嘛……

她身下枕着的,怀里抱着的全是按着当初与穆凉结婚的时候同款样式剪裁的。

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的……以为还是身处当初那样。

被厚重的被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白莫把被子推开,额角都有了薄汗。

她第一回猜想穆凉或许没死的时候,是在她偶然在别人手上看见那张画像的时候。她其实久不出门,甚至为数不多、屈指可数。

就这样的几次,居然让她撞见一个手握画卷端详的人,或许冥冥之中是自有天意的。

他们还尚不该结束。

抱着这样的一点点窃喜。她继续着自己替穆凉复仇的任务。

他从前就是一个说的少,做的多的人。很多事情,白莫都不必交代,穆凉都能安排的妥贴。所以这一次,换她为穆凉做一点点小事。

曾经或多或少欺侮压榨过他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除了赎罪以外,她还有一点私心。

她希望等穆凉回来的时候,能让他看到,其实自己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再也不会因为穆凉想向谁复仇,再轻慢他。

许是她一直都做错了,在白柏和穆凉之间,一直游离。

难得有机会和穆凉厮守的时候,居然想到和白柏一道算计旁人。如今和白柏在一处,却又一直念着穆凉。

她早该在两个人之间有些取舍的。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不是?

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和一个少年得志的常胜将军?其实掰开了算,白柏与她又算不上姐弟,只是阴差阳错,搞错了好些年。所以,在这一刻,她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怎么会再抛弃一次穆凉呢,白柏有这天下,她只想和穆凉互相取暖就可以了。

想要得太多,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白莫在床上连着翻了几个身,心头略涌起些不知名的烦躁。

呜……不过,她在白柏和穆凉之间多次取舍,犹豫不决,穆凉也是理应理解的。毕竟两个都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嘛,就是养个猫猫狗狗,也都是会有

些感情的。

她当初只是,没有选择相信穆凉而已。但是光看说辞,嗯,穆凉的说辞的确也不怎么合理的对吧?

白莫心虚的又抱起被子,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心头懊恼更甚。

只觉得像是有只猫儿在不住的抓挠。

呜…反正、反正,这回回来,希望穆凉不要记恨她才好……

越想越没底气,到最后白莫眼底都带上了点湿意,最后带着点委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