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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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柏让白莫气得够呛。自家姐姐自然是好的,但他让傅杞那般背弃一次,实在看不得白莫如今这幅刻意作妖的样子。

分明是没谁可以倚靠了,怎么就能固执到一直念着一个回不来的故人?

白柏坏脾气的皱着眉,额角眼下都爬了皱纹,没有半分少年的恣意。算着岁数,分明还没过三十岁,却好像已经在这王位上耗费了好些时候。

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呆的也有些厌了。

白柏把自己泡进浴池,赤着身子抱臂趴在池边,脸上带了一丝潮红,今日的水温似乎格外的高。被蒸腾的热气熏得脑袋发昏,白柏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

他是个帝王,所以哪怕连他自己都不够自信,可他还是希望,能有人是信任他,倚靠他的。可谈什么至亲至爱?白柏冷哼一声,带着一身湿气从水中起身。

随手抓了一件赤色的里衣披在湿漉漉的身上,立马有几块被水滴浸湿的深色晕染在衣料极好的衣袍上。

比起皇权至上的黄色,他近来格外偏爱赤色的衣裳。就如同,哪怕是再通天的权势,时间久了还是会有些厌。

他揽了揽身侧有些凌乱的长发,将他们束成发髻,散落身侧的白发极为扎眼。原本是青葱少年,活活被熬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从前的发髻是半披半束的,颈侧的黑发顽皮,随着跑动之类都要不停翘起。故而他从前总闹着要束起高高的发髻,如今却是被丝丝白发刺的不得不束起。

人嘛,总是要有些成长的。

白柏一个人在偌大的浴池旁边席地而坐,这屋子太热了,蒸的他有些发汗。可一旦到了别的地方,他就再没有松懈的理由了。于是浴房就成了他的避难所,难得能忍受眼下涌起的阵阵酸涩。

他身边的人原本都是跟了他许久了,不懂规矩的根本活不过半月。故而,谁也不会那么不怕死的打扰他的沐浴。

可这回,似乎不是这样。来敲门的是跟他最久的小德子,声音也放得又细又轻,“皇上,小德子能进吗?”

白柏虽然有点烦,却也明白小德子不是什么唐突的人,定然是出了什么事的。于是他揉了揉眼下,掩去那点悲怆,起身理了理衣领,才扬声道,“进来吧。”

小德子是弯腰低头进来的,跪下的时机也比平日在大殿上更早,分明是有些怯懦,是在躲他的。白柏冷笑,连小德子都怕他。

也是,谁不知道,他堂堂天子,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如今朝廷中的男子哪个不是对他敬而远之,生怕遭殃。呵,真把他当成什么人都能凑合的了?连个太监也要跟他来避嫌这一套。

白柏的目光极冷,声音也就冷硬至极,“什么事?”

小德子带着颤声,像是一副要哭的样子,“皇上,皇陵出事了!”

听到这话,白柏愣了一下。皇陵一向是有人镇守的,不应当轻易出事。更何况,若只是寻常窃贼,将棺木中陪葬财物窃走之后,大多是会将棺木复原的吧,这样的话,连巡逻的守军都不一定能发现端倪。

既然小德子说皇陵出事了,那定是让人发现了什么东西移位了。难道是有人看不惯他苛政,进皇陵动了祖宗的牌位?

嘶,那则比较难办,算是动了国之根本的大事,是要祭天的,又会平添好些麻烦。

一瞬间脑袋中飞过的思绪太多,让白柏的神情都有了一刻的凝滞。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么半天小德子都没有说后续,那恐怕事情要更麻烦些。于是他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什么事。”

小德子再不敢隐瞒,一边不住的磕头,一边喊,“是傅大人,傅大人的棺椁让人开了,人也……”

白柏瞬间红了眼。

他一言不发的往前走,一把揪起小德子的领子,把他脑袋上的帽子都撞掉了,声音恶狠狠地接近咆哮,“你说什么?”

小德子哆哆嗦嗦的,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个清楚。本也没有什么来龙去脉,就只是他知道的部分而已,当初白柏把傅杞葬入皇陵,他多留了个心眼,特意叫人多多留意那个特别的棺椁。

这不,今儿一早换班儿的时候就有人发现了异样,赶紧上报了。夜里的守军是没人敢进皇陵的,一个是夜里妖魔鬼怪容易作祟,另一个则是怕触怒了天威,不管是怎么样,总之守军在夜里就是守在门口而已。

没有人知道犯人是怎么进去的。

白柏没心思多为难小德子,手上使劲一甩,把人扔在湿漉漉的地上,自己就拔腿往门口走。

只是他似乎忘了,自己刚沐浴完,浑身都将干未干,身上更是只披了件不合规矩的里衣。

被风一吹,湿漉漉的头发几乎结冰,白柏更是茫然的瑟缩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冷,而是无措。他没有一点头绪,又该去哪找一具尸体呢?

白柏的目光有些许的涣散,一直愣愣的站在寒风瑟瑟的门口,直到太阳西斜。日光西沉前那抹赤色的光,是他眼里唯一的光点。

四周的枝丫都光秃秃的,被风吹久了的眼睛干涩到极点。

白柏有些摇晃的往前走了一步,就直挺挺的往前走,没有一个方向,似乎连拐弯都不会了。他从浴房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御花园,走过养心殿,走过千千万万似乎一模一样的宫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无比熟悉,近三十年的岁月,一步都未曾远离。

可此刻,他连四顾都不会了,似乎只会直挺挺的走,没有归期,没有终点。

后来似乎还是小德子叫人备了马车,含泪把这位落魄至极的帝王挪上马车。这个对旁人一向都极为严苛的帝王,一向都凛冽机敏的帝王,难得露出这幅落魄到任人奚落的模样。

哪怕是他一个下人,也还是会觉得有点心疼。

人海痴情人,何止千千万。

他把白柏撵上马车的时候,这位帝王没有半分反应,甚至脚下仍然一步一步的执着的往前走,似乎毫无知觉似的。

当小德子看见白柏的双脚,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他根本没有穿鞋子。赤着的脚被冻的通红,似乎是来路崎岖,所以脚上都有了些划破的血迹。

这个人,身拥这天下最好的一切。

却不快乐。

白柏茫然的坐在马车上,心里没有半分杂念,全是细碎伤口的脚,仍然固执的一下一下小幅度的移动着。他觉察出自己似乎是在移动着的,但目的地是哪里,却不知道。

他想修正自己的道路,他必须得带傅杞回家。

外面很冷,反观给傅杞备好的棺椁里,那可是最好的丝帛,最好的棺木,最好的玉枕锦被,连仪制都是按着帝王来的,一定暖和极了。纵观全天下,可谁也没有这样好的待遇呢。

白柏自顾自的想着,唇角不自觉的带上一丝温软的笑意。

一年多了,他从未去看过他一次。所以,一定是傅杞闹脾气了。

他虽然装的古板老成,可心思呀,还总是如孩童一般。

白柏有些紧张的摸了摸两鬓的白发,自己似乎变了很多,不知道傅杞会不会失望。还有身上的红衣裳,让他瞧见了,定是要说这不合礼数了。

马车脚程很快,没花多少时候,就到了皇陵近旁。

下马车之前,白柏还小心的把领口整的平整,腰间一直松散的系带也小心的系好,连甲缝都小心的清理干净。

“我这样,还好吗?”沉默了半晌的白柏突然指了指自己的长发,嗓音里带着几分期待的忐忑,问身旁的小德子。

小德子唯唯诺诺的称是,可心头酸涩的一句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自家主子自顾自的念叨了半天,又是拘谨小心的模样,就好像要去见的,是一个……活着的爱人似的。

白柏仍然是赤着脚走进皇陵。他这般着装,对那些祖宗的灵位有没有唐突不敬,他是半分也没有考虑过的。

他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了一般。

可是梦总归是要醒的。远远地,他能看见那个打开的棺椁的时候,脚下居然难得有了瑟缩之意。他好像是在害怕。

怕梦醒了,害怕傅杞不在了,害怕他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干涩的喉咙里茫然的涌出了些止不住的泣音,让白柏下意识的用力攥住了自己怯弱的喉管。

窒息的快|感席卷了他,心脏突突的跳,却让他脚下稳重了不少,坚定的一步步往前走。

可空空如也裹着黄绸的棺椁就好像一个刺目又响亮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这一下,不仅是梦醒了,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做梦了。

他似乎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明白。白柏在咬破的舌尖尝到一抹腥甜,又似乎不是从舌尖,而是从喉咙深处涌起的血气。

他狼狈的趴在空荡荡的棺椁边,快两年的时间里,那具尸体保存的不够好,连黄绸上都沾染了些污渍,带着一股酸臭的异味。

他伸手探进棺底,带着三分温软,七分留恋的抚摸着污渍。花白的脑袋靠着冷硬的棺木,他闭着眼,喃喃自语。

“到死……你还是想逃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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