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住处桂姨就忙着指挥人把沈佩搁到屋里去,倒是小黑双眼怒到发红,整个人挡在穆凉身前,像是要做什么 ,但却还没有下定决心。
“什么事?”穆凉耸肩,他可是一到院子里就把沈佩放下来了,一刻也没多抱。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梗硬,“谢
了。”
穆凉觉得好笑,只是摆摆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走出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你家小姐救回来的那个男孩呢?”
穆凉在屋里等了片刻,就看到那个男孩怯生生的站在门口,因为门没关,他也不知道是该直接进去还是敲敲门,一时间就僵在那里。
“进来吧。”穆凉指了指对面的木凳,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男孩忙不迭的接过茶杯,拘谨的坐好。
穆凉先是问了问他家在何方,年岁几何,又为何沦落至此,男孩一一应答。
“可识字?”穆凉问。
“不曾识字……”男孩低着头,嗫嚅着。
穆凉点点头,继续问道 ,“想不想离开这儿?”
男孩的表情有些错愕,片刻之后又归于平静。他这些日子在这儿过得实在安逸极了,突然让他离开,他还是有些不舍。但他在这里这么久,什么都没做过,听说今日还给恩人带来了麻烦,要赶他走也是应该的。
穆凉见男孩泫然欲泣,又有些迟疑的模样,知道他是会错意了,于是他拿茶杯“咣”地敲了一下桌子,男孩应声抬起头来。
“我是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穆凉慢悠悠的解释道,尽量把自己声音放软,听起来不再那么凶神恶煞的。
哄孩子真难。
男孩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穆凉将两人之间,先前就备好的、盖着红布的托盘往前推了推,示意男孩把红布揭开。
男孩唯唯诺诺的抬起手,掀开了一个小角。托盘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有几百两。
“我会替你写信,派人送你到附近郡县,而你……替我到会宁去,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上报给郡王。”穆凉话锋一转,声音仍是平淡,“当然,有了这笔钱,你不想去冒这个险,我也不会怪你,自己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说完,穆凉又指了指男孩,“身上没有奴印吧?”
男孩摇摇头。
身上没有印子就好,若是有,日后想要平淡生活也难,还要想法子除去。这点倒是没跟天|朝学,那些打奴印的法子实在没人性,又侮辱人到了极点。
穆凉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到案几前提笔写信,没费多少时候就把信写好,装在信封里。
“你若决定安定生活,就把这信烧了,留着还添麻烦。”穆凉把信封递给男孩,就要送客,“拿上银子走吧,尽快启程。”
男孩本想等沈佩醒了,去道个谢再走的。穆凉这样催他,是摆明了意思不想让他再见沈佩了,他也只好当天就启程离开了。他倒是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本事,能一封信就让郡王见他,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沈佩醒来都是入了夜的事,她先前喝的酒里加了料,哪怕如今醒了还是全身绵软,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被子里。
当天夜里她倒是没忍心把穆凉叫起来,而是第二日一早就把他请了过来。
穆凉就坐在床对面的软凳上看她,沈佩虽然虚弱,却还是兴冲冲的,却总觉得有些有气无力似的。
“你真的一个人都没带去吗?”
穆凉挑眉看她,“嗯。”
“那他真的注意房顶了嘛?”
“没有。”穆凉在软凳上还坐得笔直,手指在身前交握,带着几分玩味。
沈佩咯咯笑起来,笑的苍白的脸色都带了点粉,人瞧着却健康了不少,“那你就是在唬他了。”
穆凉就不再搭话了。
沈佩这人平日分明是蛮机灵的一个姑娘,不知怎么这回就差点吃了个大亏?
“你就一个人把我带出来了。”沈佩自顾自的叨咕着,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幸福感。
“为什么不让小黑跟着?”穆凉皱眉问她。
“那谁知道他堂堂一个县府做这么下|流的事嘛。”沈佩呢喃撒娇,她也知道,如果穆凉没有来,那是什么可怕后果。她亮明身份后,那县府的态度就恭敬不少,她原以为是起效了,还许诺要赔他些钱款。谁知道是色字当头,想要了她的身子?
穆凉哑然,不可否认的是,会宁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但总也都是些上流社会的人,恐怕大多数人都不屑于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所以沈佩掉以轻心,
倒也……不不不,那也不对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回一定会小心的。”沈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
发现男孩不见了,是沈佩能活动自如两天以后的事,是穆凉打着她的旗号派了几个人护送男孩离开。所以要找原因,沈佩只能来问穆凉。
“你把他送走啦?”沈佩端着新熬好的果茶,边往杯子里放了两块糖,一边问道。
穆凉晃着茶杯,红褐色的茶水里两块糖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嗯。”
“其实不是他的错啦,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沈佩趴在桌上,她有的是钱,实在不差那一张吃饭的嘴,也用不着他做些什么粗活累活。那么小个男孩子,还要这样四处奔波讨生活,她也有些于心不忍。
“我给了他一笔钱。”穆凉把茶杯凑在唇边,有点酸酸甜甜的味道,不是茶的涩味。
沈佩只是托着脸冲穆凉傻笑。
穆凉也不理会她,似乎是在专心致志的想这茶是怎么熬出来的。
“好喝吗?”沈佩一边问,一边也喝了一口,这个颜色的果茶有点染色效果,染得她唇上都是紫色的一片。
穆凉下意识的舔舔唇,两个人都笑起来。
“穆哥为什么总是冷着脸呐。”沈佩转着手里空空如也的茶杯,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穆凉没把她这话搁在心上,只是看着茶盏发呆。
“其实穆哥很温柔的啊。”沈佩托起脸,嗓音带了三分撒娇。
穆凉挑眉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温柔这个词的话……跟他确实不太沾边的吧。
“你看啊。我遇到麻烦,哥还是去救了我。还有那个素昧平生的男孩,哥也去救他。”沈佩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认认真真的算。
穆凉斜了她一眼,是不是自己对她太苛刻了,这点小事都算得上温柔了?他利用过沈佩,如今自然不能放任她出事,这……顶多算是有点人性吧,“情理之中。”
沈佩固执的摇摇头,双手撑着桌子,凑近穆凉的脸,“你可以不亲自来救我,也可以不给他银子呀,那才是情理之中,你所做的,已经不能用这个解释了。”
穆凉垂着眼看她随身体微微晃动的手掌,没有说话。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沈佩放松的往后一仰,笑眼如月。“我当时就觉得你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穆凉不置可否的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光是坐在那里,就感觉生人勿近似的。”沈佩一边说一边笑起来,“可是你当时却主动来找我交涉了。”
那不是很容易就觉得自己是别有用心了?穆凉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合计着待会去照照铜镜,把沈佩说的那种“生人勿近”改掉。
“你好像很讨厌和别人亲近,所以你能在这里陪我、能吃我做的菜、能去救我,我都很感激你。”沈佩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泣音,她茫然的擦了擦眼尾的湿意,却什么都没有擦掉。
穆凉有些无措,觉得话题好像被引向不可收拾的地方。
“可是这样的哥,却不能娶我。”沈佩努力笑起来,可是嘴角沉重得一直向下耷拉,让她整张脸都滑稽。
“……”穆凉把双手攥到一起,十指用力纠缠,“我…也没什么好。”
沈佩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出来。“哥哪里都好,模样好,脾性好,谈吐也好,哪里都好……”
穆凉看她这副样子,是有些于心不忍的。他的过去,沈佩不了解,否则怎么会对他这样一个人动心……
穆凉伸出手想摸摸沈佩的头,又觉得自己是不应该给她这种虚假的暖意的。
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他这种半死不活的家伙总纠缠在一起。
“哥总是对什么都无欲无求的,所以哥的眼睛里有我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了我自己了……”沈佩深吸一口气,“总觉得和哥表明了心意,哥就会娶我了。所以这些话,早晚都是要说的。”
“沈佩。”穆凉刚开口叫完她的名字,沈佩就捂住他的嘴,不许他继续下去。
“哥不许讨厌我,也、也不许不理我,明天、明天之后你就当今天我什么都没有说……”沈佩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语无伦次的接连说道。
穆凉笑起来 ,浅浅的弧度让沈佩的掌心有一点痒,她疑惑的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穆凉伸手把沈佩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嘴角带笑。
“沈佩,教我抚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