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经过身体力行和流血牺牲才换来的经验之谈,沈佩却轻而易举就领悟了。
穆凉对沈佩算是愈发欣赏,久而久之,就常与其笑闹,有时看起来也像一对“兄妹”。
两个人的谈话也从原先的穆凉避而不谈,变为了只要死缠烂打,穆凉往往就会交代了。
就比如前些阵子,沈佩又一直缠着穆凉问他家夫人长什么模样。
穆凉笑,反过来逗她,“这是沈小姐问的,还是沈佩问的?”
沈佩仰起脸蛋,整张脸都粉扑扑的,嗓音也故意装的奶声奶气,“是沈佩问的。”
“沈佩问,我可不告诉你。”穆凉托着下巴,嗓音散漫。
“那就是沈小姐问!”沈佩拔高了声音,急的在穆凉身前跳脚。
“哦,那沈小姐下了命令,就不能不回答了………”穆凉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
“那你还不快说!”沈佩也粗声粗气的吼道。
“沈小姐可不能这样说话。”穆凉笑起来,唇边有颗不大显眼的犬齿。
沈佩气结,又吵闹起来。
穆凉拗不过她,就将那枚小小的木雕拿给他看。
沈佩赞美两句后,就对穆凉的手艺愈发羡慕起来,总吵着让穆凉也做一个木雕给她。
这个饶是她如何死缠烂打,穆凉也不肯的。
两个人关系越亲密,沈佩就越想更进一步。但她到底是个姑娘
,已经被拒绝了那么多次,到底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有一日,还是仗着酒意才说了出来。
穆凉平日是不喝酒的,那日被沈佩吵闹着,也就小饮了几杯。喝多了酒就会有种失控的感觉,而他虽然寻求解脱,却不喜欢借酒逃避。
沈佩整日心里都搁着事,酒过三巡就醉倒在桌上,不愿起来了。
“你…!你的…夫人去哪了?”
她从一开始见到穆凉,他就是孤身一人,从未见过他夫人。
穆凉醉眼朦胧的看着沈佩,并没有解释。
跟一个醉汉可能是说不明白什么的。
“你怎么……怎么总这么…孤单……”
穆凉只顾笑,摇摇晃晃的给沈佩泡茶,手抖个不停,撒得满桌子都是。
“能不能...和我...成亲…”
这些话沈佩说的稀里糊涂的,她自己也不一定能记住几句,不过就是让酒壮着胆子,把那些想说不敢说不愿说的话全都兜了出来。
这些话说完,沈佩就睡着了,不再说话了。
穆凉虽然一直没有答话,但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插进他身体里。他怎么总这么孤单?好像是的,他一向没什么朋友,亦没有称心如意的手下。所以如今沈佩待他好,他理应回应点什么的。
倒不是说动了娶沈佩的心思,只是他也需要反省自己了,什么时候才能把过去的恩怨全都放下呢。
沈佩酒醒了之后仍是整日缠着穆凉,穆凉不谈婚嫁,不谈情感之事,那她亦不谈。她虽说是聒噪极了,但不该说的话,尽量都不说的,半点也不会让穆凉为难。
偶尔,穆凉也陪沈佩上街。他们住的小镇偏远,但各类店铺都齐全,衣裳、胭脂、吃食等等。因为离□□已经不算远了,故而也有些□□特有的小点心。
沈佩是个姑娘家,自然对这些感兴趣。穆凉倒是不太爱提什么建议,不论是衣裳还是什么,沈佩说好看就是好看。沈佩为此也埋怨他,穆凉却还是我行我素,久而久之沈佩也不在意了。
但是挨着□□,也有些糟心的事。
比如,金郡费尽心力才推行起来,不再有奴隶制度这件事,在此处形同虚设。上级官员置若罔闻,再往上则官官相护,实在不好追究。
挨着□□没学什么好的地方,却将陋习学了个干净。从主奴阶级明显,到女子位卑,光是沈佩这样总在外面溜达的性子,就让人指手画脚好多回了。
这倒不像是金郡的一部分,反倒像一个小□□的缩影。
某一日,穆凉撞见了县府抓捕逃奴,本就骨瘦如柴的男孩全身都脏兮兮的,到处都是青紫,在拳打脚踢之中只能茫然的抱着脑袋四处窜逃。
却怎么也躲不开。
周边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要替他说句话,全都冷眼淡然处之,好像习以为常了似的。人情啊——
穆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中流露了一丝怜悯,总之沈佩叫来小黑,“让他们停下。”
小黑领命上前,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就就近找了一个人开刀,三下五除二把人打得爬不起来,一行人这才灰溜溜的走了。
沈佩亲自去扶了那个小男孩起身,男孩瑟缩着,却也知道沈佩是好意,就着她的手起了身。
原以为这件事会在沈佩把男孩带回家中,妥善安置后就结束了,可没想到,又接连牵动了一系列事件。
男孩年纪不大,吃饭的时候永远在手上抓好几个,狼吞虎咽。沈佩叫他不要急,他却只能消停一会,一个不留神就又故态复萌。他也知道这样并不礼貌,尤其是对恩人。可他饿得多了,抢粮食像是成了习惯,不论怎么努力都改不过来。
穆凉倒是不意外,饥饿的确是人难以抗衡得一种感觉。要想他在短时间内表现的像个正常人,反而不大正常。
穆凉是住在后院的,本来清净极了。这一日,平日被下了死命令绝对不会来打扰的桂姨敲响了穆凉的门,且声音急切。
穆凉打开门,没有请她进屋,只是有些冷淡的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问了句,“怎么了?”
桂姨急的语无伦次,眼泪都直掉。但穆凉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还是得出一个结论,沈佩让县府的人抓走了。
哦,怪不得前院如此嘈杂。
“小黑要和人起冲突,小姐却不许他去了……公子,小姐一向听您的,您想个办法吧……”
b
r 让这么大的年纪的前辈用上敬语,穆凉受之有愧,但他觉得这件事完全不用着急啊。一个是沈佩背后那是沈家的势力,哪怕是在如此边远的地方,震慑区区一个县府也足够了。另一方面,沈佩不让小黑跟去,那是把握全身而退的,有什么可担忧的?
穆凉不知道怎么跟桂姨说清楚,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此刻小黑似乎也有些焦躁。
看来这一趟不走是不行的。
穆凉安抚了一下桂姨的情绪,叮嘱她看好小黑,不要轻易和人起了冲突。
随后他只身一人去了县府,穆凉谎称是与县府大人有约,一路让府上的丫鬟们领着往里走,穆凉才发现这人是把这过成了个土皇宫了。
胆子真肥,离□□这么近,不怕第一个被拿去开刀?
一路回廊错综复杂,穆凉花了些时候才站在大厅门口。整个大厅门户大开,远远的就能看见沈佩了。
她穿了件粉白的衣裳,腰身纤细,五指修长,居然是坐在厅中抚琴。
穆凉走进大厅,眸色已经不善,越走近,就越觉得气愤。屋里有股浓浓的酒味,奢靡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走近了才发现,沈佩面色潮红,衣裳也半解半褪。自穆凉方才闯进来起,那个县府大人就一直在他身后吵吵闹闹,他一直没理,此刻却怒目与其对视。
“你可知她是何人?”
“不管原来是何人,过了今夜就是我夫人了。”县府大人色字上头,口不择言。
“好。”穆凉不怒反笑,他也是头一回见如此大胆的的徒,连世家小姐都敢惦记,“这位是沈府嫡女沈佩。”
县府大人顷刻之间就冒了冷汗,但他又不信那么巧,就让他赶上了这么大个坑?于是他壮着胆子,“她是沈佩,那我就是新来的郡王,那不一样是门当户对?”
穆凉不与他追究这个,反而伸出一根指头,“苛责奴隶,此为罪一;私占民宅大修县府,此为罪二;强抢民女,此为罪三。”
他把手往前伸了伸,声音里带了点危险的意味,“还有方才口出妄言,此为罪四。”
“况且你的家丁恐怕也跟你说了,小姐身边有个其貌不扬的高手。你想拦我,恐怕还欠些火候。”穆凉摊开手,耸肩道。
这话有刻意诱导歪曲事实之嫌,但想必县府那脑子也很难怀疑。
“是你?”那人哑声问,脚下不易察觉的后退了一步。
上钩了。穆凉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的说,“我家小姐进来时神志清醒,此刻却迷离不清,衣衫半解,大人恐怕脱不开关系吧?”
县府赶紧趁机摆脱关系,“不不不,是你家小姐自己要脱的,我正愁怎么把她送回去呢…”
穆凉顺应的点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打横把沈佩抱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人不必总盯着房顶了,这些‘不速之客’在下会悉数带走的。”
话里话外都是说,那些不速之客对他带来的人,穆凉撂下话就离开了。空留县府大人一脸惊愕,仿佛送走了瘟神似的,既该松口气,也改提起气。
走出县府不远,冷风一直吹着,沈佩就迷迷糊糊的清醒了些。
她身体还是绵软,动弹不得,只有双手有点力气,死死抓着穆凉的前襟。
“你带人…来了吗?”沈佩的声音迷糊,脑袋里也晕晕乎乎的。
穆凉笑她都这副模样了,还要操心这么多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没有。”
“那?”沈佩醉酒后面色潮红,眼睛湿漉漉的又热又亮。
“吓吓他罢了。”穆凉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将衣裳有些开散的沈佩死死抱在了怀里。
他没带人,屋顶上更没有什么不速之客。故意要那样说,就像暗示他是小黑一样,都是虚张声势。不过恐怕现在,那个县府大人恐怕正觉得自己诈出了穆凉的后手,而沾沾自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