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眨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于是穆凉又认认真真的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就看见沈佩的表情一分一分的从惊愕变为了欣喜,这个过程相当迟缓且好笑,让穆凉的神情都跟着柔和起来,这丫头实在太好满足了。
沈佩当即就拉着穆凉要去采购琴,她自己这回出行也没有带琴瑟,顺便也买把新的试试手。镇子不大,琴行就两家,相隔不远。
许是欣喜,又许是跑得急了,沈佩额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汗。
沈佩到了琴行里就显得轻车熟路了,各类乐器都认识不说,都还能上手调试一番。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长琴,转头问穆凉,“这个,好不好看?”
穆凉顺着她的手往上看,那琴通体都是木色,琴尾雕着复杂的花纹,也是木纹的花样,穆凉又接连看了好几个,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同。
琴嘛……样子都是差不多的吧。
沈佩看穆凉半天不说话,只当是他不喜欢,又在屋里转了几圈,连指了好几把在她眼里模样不错的琴给他。
穆凉清清嗓子,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窘,“你挑吧。”
沈佩狐疑的看了看他,又点点头,买下了两把琴。
穆凉以为完事了就要回去了,可沈佩又拉着他进了第二家琴行,有模有样的挑选起来。
“诶——穆哥你看这个!”沈佩突然指着一把琴叫起来。
穆凉循声去看,桌上正有一把模样秀气,通体漆黑的琴,仿佛悠悠散着股冷气似的。
“我正想哥是男子,应当鼓瑟的,就有这样好看的一把瑟送上门来了。”沈佩爱不释手的抚摸起桌上的瑟,穆凉这会儿走近了才看见,原来这瑟要比琴多上许多琴弦。
“这把瑟通体漆黑,却不是后漆色,而是天然如此。”店家这样讨好的介绍道,想必也是看出沈佩有心思想要,又是个付得起钱的金主儿。
沈佩顺着他的话不住点头,眼里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哥,你来学这个吧。比琴是难一些,但道理都是差不多的。”沈佩眨巴着眼,眼巴巴的看着穆凉。
穆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她蛊惑了,反正最后是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开始学的时候,穆凉发现自己答应的莽撞了。这个瑟足足有五十根弦,记都记不明白,还要组合来弹,总有些差强人意。
“我记得第一回见面的时候,穆哥明明懂些乐理,对律吕、宫调都颇有研究似的。怎么如今动起手来,却这般手忙脚乱了?”沈佩虽说是在教他,也许是期望太大,有时候也不免揶揄他两句。
“只是懂些理论,没有实操过。”穆凉把手搁在琴弦上,制止它们继续发出刺耳的噪声。
他上回对音律知识有所涉猎还是六七岁在白莫身边之时,还都是皮毛中的皮毛。况且那些琴弦的拨弄技法都是学到白莫手上去了,他实在没个机会能学习这类事物。
再退一步讲,白莫的琴艺也只是堪堪能听而已,琴棋书画,她好下棋,书画也不错,唯独对音律之事并不感兴趣。
穆凉顿时被回忆勾了去,薄唇微启,像是要说些什么似的。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发觉自己眼前的不是白莫,而是沈佩,顿时噤了声。
沈佩又与他谈了些什么,他才突然发觉,自己和沈佩这样的世家嫡女交谈,也并没有卑微到什么地步。可不知怎么的,他在白莫面前就是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出来。
也不怪她恼怒。
穆凉把手掌附在额上,遮去了眉眼中的丝缕难堪。
他怎么……又想起白莫了?
穆凉无意识的拨弄着琴弦,眼神更是迷离,手下早就没了分寸,声响恼人。
原本沈佩是在与他谈笑的,但看到他这副陷进回忆里的模样,也就乖乖噤了声,生怕惊扰了他。
其实沈佩又何尝看不出,穆凉要与她学琴,本就不是感兴趣之类,而是要讨她欢心罢了。
如今眼前的一切,岁月静好
,都是她强求来的。可她还是忍不住高兴,毕竟哪怕是强求,那穆凉也是默许的了。
沈佩自己呆着着实无聊,又无趣,想起个合适的谱子,就也顺手弹弄起来,她抚琴的样子与平时的跳脱截然不同,眉眼温顺极了,微微侧过脑袋,鬓角有丝丝长发垂落。
穆凉是在这曲子激昂的部分清醒过来的,他有些懊恼的揉揉眉心,随即去看被他搁置了多时的沈佩。
沈佩抿着唇,额上有丝丝缕缕的汗,身子随着琴音大起大落,眸色也不如平日轻快。
平日……穆凉想想她钻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杀鸡溅了一身血,或是被炉火烫了手之类的……
不过她虽说总是一副笑闹的孩童脾气,但说到平日礼数或是仪表之类,倒是半点也不曾疏忽过,哪怕是在厨房里抓乱的发髻,也一定会规规矩矩的梳理好再上桌吃饭。
这会儿琴声渐落,沈佩也从琴曲里偷闲出来看了看穆凉。见他已经回神,沈佩把手覆在琴弦上,止住了未完的颤尾音。
“很好听。”
沈佩擦了擦额上的汗,“我还是头一回弹这样恢弘的曲子。”
她平日弹奏的都是为宴会添些喜气,都是几支欢快又手到擒来的曲子,而方才弹的这支则不是。
“方才弹得这支叫《山河赋》,是歌颂战场的曲子,哥想不想学?”沈佩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毕竟这曲子以她自己的阅历,还不能完全驾驭,更谈不上能教穆凉什么了。
光是记记谱子倒是还行,再到意境的部分就要他自己悟了。不过穆凉是个很有故事的人,想必他手下的《山河赋》也一定颇为有趣吧。
沈佩美滋滋的想着,一边凑到穆凉身前,眼巴巴的瞅他。
这也是她近来发现的一个小技巧……穆凉最受不了她眼巴巴的盯着他了!只要稍微盯上一盯,穆凉往往很快就败下阵来。
穆凉带笑看她,这回却没上钩,只是摇了摇头。
沈佩神情有些失落,却也知道,是她无理取闹了。她以为穆凉是不会多说话了,只好自己闷闷的低着头,正打算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穆凉平平淡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沈佩,我不是你心目中那种大英雄,战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这话很长,沈佩花了点心思才慢慢理解了。穆凉如今的举动是不打算正面拒绝她了,而是打算潜移默化的把她心里的那个良好形象,从内部瓦解、崩塌,最后让她自己走开?
开什么玩笑!沈佩自诩不是什么那么肤浅的人,更!何!况!她心悦穆凉又不是因为他做过将军。
虽说他那样声名赫赫的将军,的确是有那么几分吸引力的吧。
“既然是学琴,就学些清心的曲子也不错。”沈佩扬起脸,信心满满的又开始打圆场,那她自然不能忤逆了穆凉的意思嘛。
而且啊,穆凉愿意同她讲起过去的事,那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好的嘛!
穆凉点点头,又开始试着拨弄基础的几根琴弦。虽说是在学的,但他更多的心思还是搁在别处,本就是闲得无聊才提议要学的,能学好才怪了。
沈佩是真的蛮擅长音律,提起技法、琴谱更是如数家珍,提起来眼睛里都放光。
沈佩觉得这种日子就算一直持续下去也行,就算没有婚约,那四舍五入也是长相厮守了嘛。
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有持续几天,穆凉还没能完整记下第一支曲子,他们住的院子里,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桂姨是亲自从前院跑到穆凉所在的后院来通报的,自从沈佩买了那几把琴回来,更是跟魔怔了似的,整日整日的黏在穆凉身边,甚至把后院一个原本空着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后院每天都是沈佩做菜,虽然品相和滋味都不如何好。连院子里的清扫也都是沈佩亲力亲为,虽说顶多算是穆凉在呆着,沈佩拿着扫帚划拉两下。
细细算来,两个人已经好几日没有到前院来了。
这不,院子里来人拜访,桂姨就找上门来了。
沈佩听了桂姨的通报,点点头,先是安抚了一下穆凉,让他自己呆着。随后就跟着桂姨去了前院,她想的再不济的事也就是那个县府又来闹事而已,这回在她的地盘上,又有小黑,她自然是不惧的。
不过当她走到前院的会客厅的时候就愣住了,圆桌旁边有个人背对门口坐着。
虽说衣裳有些破旧了,却也还算整洁,长发胡乱的扎在脑后,透出些许干练。
是个女人?
沈佩进了屋,又认真的把门关好,才凑上前去,打算与她交涉一二。
绕到桌子正面的时候,那女人也刚好抬起头来。她拿着一茶杯,早就自来熟的喝起来。
不过她像是才察觉到屋里有了别人似的,拿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晃一下,洒出些许的茶水。
她懊恼的擦了擦,有些心疼今早新换的衣裳。
“姑娘能不能借……”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沈佩仿佛见到鬼的神情。
沈佩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才稳住情绪。
她方才看见女人抬头,只是觉得有些眼熟而已。这会儿看了半天,她再傻也已经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分明长着和穆凉木雕上,如出一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