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

39 / 104 章 · 4,395

小安急着进屋去查看自家主子的状况,穆凉则有意拦他,一人一剑横在殿门口,腰侧的血不知道有没有止住。他像是个浑身鲜血的恶犬,孤独又狼狈的守护着白莫。

两个人又缠斗起来,穆凉身上带伤,小安也担忧庞微而分心,称不上对谁不公平。一时也分不出胜负,瞧着倒是穆凉略占上风,逼着小安一步一步的远离了金銮殿。

白莫这会儿从金銮殿里走了出来,她离小安和穆凉都不远,幸而小安被纠缠的手脚慌乱,否则又要被人掳去做要挟。

她出门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被门槛不经意的绊了一下,原本就在眼里滚动的液体就被甩了出来,流了满脸。

茜桃被傅杞搂在怀里,还没断气,却也已经气若游丝。傅杞抱着她哭,什么也做不了。他这副模样在白莫眼里成了一副丑恶嘴脸,要不是这个男人,茜桃怎么会白费了大好青春,还命丧于此。

白莫推开傅杞,施力略抬起茜桃的上

半个身子,让她喘气舒服些。茜桃脸上还是温婉的笑容,真的贤良极了。这样的人,该和一个爱她的男人,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她一定能把孩子教得和她一样好。

白莫的眼泪掉在茜桃脸上,有些痒,她却没力气去拂,只是抓着白莫的衣角。“你别怪他……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茜桃、茜桃也想要一个…这般…把我放在心尖儿上疼的人…”

白莫把脸埋进茜桃颈侧,几近嚎啕的哭起来,又湿又凉的液体接连滚进她衣领,茜桃难得想要笑话这个,精明的长公主了。

只是……也是最后一回了,“别再像个孩子了……”茜桃想这样说,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呼吸就有些困难,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仍是急促的吸了两口气。哪怕狼狈,也想挣扎一番。

她这一生,都活得毫无自我。她之所以不争不抢,就是怕自己争抢得狼狈的模样,让人轻易瞧了去。可人之将死,她还是想,争取到多一刻,便是多活了一刻。她有些后悔,她怕狼狈,所以连自己的夫君都未曾争取过,若是还有来生的话……

若真的有,哪怕敌人是皇上,她也想亲手捍卫自己的爱人。

只是这一生,活的太无趣了些……

先从外院闯进来的是身披金甲的肖程,他身侧是白柏。生死存亡之时,礼仪尊卑全被抛了个干净,不论尊卑,说到底,谁都是贱命一条。

不多时一队人马就围住了小安,交错的□□压在小安肩膀上,让他不得不束手就擒。被重压压迫至跪倒之前,他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充斥着不甘,还有一丝悲伤。

穆凉松开方才夺下的剑,四处张望环视,去寻找白莫。最终在人□□错之时,在被队伍保卫的正中央寻觅到她的身影,她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茜桃,身上雪白雪白的大氅被染得腥红一片。

穆凉想迈步,想去抱抱她,安慰她,或是认错,或是不管什么都好,只要能在她身边,将她护在他的双手之内,只有那样才是安全的。

可是方才打斗万般灵巧的双腿,如今却一步都迈不动。他拼命挪动双腿,却狼狈的被绊了一跤,跪坐在地上,他用手背蹭蹭有些痒的脸,居然很湿。

上回一起出游的时候,茜桃还在教导他,女子娇弱,要他再往后的日日夜夜里好好护着白莫。她说,女子对新奇的玩意儿没什么抵抗力,叫他多留意着白莫喜欢些什么。她把白莫喜欢的茶,爱读的书,偏好的胭脂水粉,全都告诉了他。

她说,白莫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姑娘,诸多事总是冲动,事后有后悔,却不肯先道歉,往后要多让着她。

从前,从没有谁来告诉他这些事。

往后也没有谁了……

他怎么有脸,去面对傅杞,去面对白莫呢……

白莫有些踉跄的起身,想要把怀里的茜桃打横抱起,她既说过,和母家再无瓜葛,那死后入葬,也该是埋入傅家祖坟,日后也该与傅杞合葬。

可她本就娇弱,又哭的几近脱力,抱了两次都没有抱起来。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没再理会茜桃的尸身,任由她在地上躺着。

白莫越过层层人潮,身体略有些摇晃,步伐却坚定的往穆凉身前走。

走到穆凉近旁的时候,她弯了弯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把短刀,手指懒散得握着刀刃,把把手递到穆凉眼前。

穆凉萎靡的脑袋抬了抬,又低了下去。

“拿着。”白莫的声音冰冷里还夹杂着抽噎。

这回穆凉把脑袋抬起来,看着白莫的脸,手仍死死的缩在袖子里。他眼里充斥着哀求、痛苦、矛盾,各种各样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可怜极了。

白莫见他不肯动,似乎是冷笑一声,蹲下身攥着他的手臂强硬的把短刀的刀柄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手死死攥着穆凉的握刀的手,恶狠狠的往自己身上捅——

头一下穆凉没有防备,顺着白莫的力道就把刀子插进她瘦弱的臂膀中。血一直往外涌,他慌了神,拼命想挣开白莫。可他的手被白莫的攥在里头,一分里力都使不出。白莫的力气又突然变得极大似的,攥着他的手就要捅第二刀。

穆凉一边几近痴狂的摇着头,一边把自己的手往回缩,两个人就僵持着,一把刀在白莫不远处只是一直颤抖着,谁也讨不到好处。

穆凉身上脸上全是血,倒是一副嗜血修罗般的模样。可偏偏嘴唇颤抖着,似乎连声音期期艾艾的,他哀求,“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白莫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情也有些动容。不可控的,她心软了。她慢慢松开手上的狠劲儿,刚一松,那把短刀就掉了下去,带着的血全都摔碎在地上了。

许是刚才握的太用力,穆凉掌心还是方才那短刀的刀柄的形状,攥得生疼。他狼狈的一动

不动,似乎挣扎和辩解都疲累了,活着——也累到了极点。

“我说过,我们会没事的,你却不听。”

白莫的声音轻的好像要随风飘走,整件事情,于她而言,只有一件意外。

她没有想到穆凉私自和庞微结盟,想要杀了白柏。

可狗急跳墙的庞微抓了她做人质,于是就牵连了姜家,牵连了茜桃……

她恼火的近乎要对穆凉大打出手,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呢,穆凉大概也看出了,这一切都只是白莫和白柏设的一个局罢了。

最开始的时候,的确只是源于庞微突如其来的接近,他有所举动,也就怪不得天/朝出手整治。白莫次日就去见了白柏。而实际上,她也如愿见到了。

当时的白柏已经设计好了半局棋,就算庞微没有来找白莫,他也打算让白莫混入金朝,寻求武力协助。

他根本没有被夺权,姜氏也根本只是一个疯子而已。金朝对天/朝虎视眈眈不是一天两天,就算前有穆凉的话语震慑在先,但终究不是权宜之计。所以这时候白柏安排了一出好戏,自导自演了先皇后姜氏神志恢复清明,又谋朝篡位,四处引战,只是为了将她变成一块挡箭牌而已。筹码全搁在棋盘上摆好,剩余的,就看白莫如何骗来金军。

先前以先皇后名义下达的所有命令,都不过是白柏准备好的托词,只是为了让世人瞧瞧这个女人是何等荒唐,以及让人相信,白柏大势已去,白莫求助无门。

包括庞微在内的金人,一旦听说没有皇室血统,又神志嗔痴的先皇后登了皇位,贪婪几乎冲垮了理智,无不想涌来□□分一杯羹。

白莫实际窜动的根本不是庞微一家势力,私下揽收的旁的小势力根本不在少数。白莫将这些兵力聚集,名义上是讨伐妖妇的统治,另一方面则是天/朝大军大举进攻金朝,兵力亏空的金朝怎么可能还有一战之力。

而皇城内残余金军的收缴工作,则是白氏姐弟最为信任的肖程来做。他们早早设伏,机关陷阱也都不在少数,不止军队数目悬殊,从一开始,被瓮中捉鳖者也铁定是输家了。

如果要说私心,他们倒是都有一点。

白柏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推翻姜氏统治之后,重新登基之时,披露部分真相。

说辞他都想好了,他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坦白承认他被威胁着退位的缘由,所谓的,对傅杞有抱有不合礼法的爱慕之情。

继而,他要让天下人瞧瞧,哪怕他是一个爱着男人的,荒诞的帝王,却仍然可以将天/朝引领向太平盛世,国盛民强,半点也不会影响国事。

一个人,他爱着什么样的人,和他本身没有半点关系,更不会有什么恶劣的影响。

也许之后的某一天,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给傅杞一个名分,然后他们就如此,相伴终生,他猜得出,傅杞一定一定不会拒绝的。

另一方面,对白莫而言,她的私心就坦荡多了。她骗金军出兵的时候,有句话是半真半假。事成之后,她会退出朝政,那是真心话。如果没有过于强盛的外敌,白柏的能力足够他治理内忧外患,她也总算可以兑现她对穆凉的愿望,也是诺言,“遗世独立”。

哪怕此战出征之前,她也曾提过一次。

还有先前,她去游说那些私兵或是军队出兵,全都越过了穆凉这一步。她说过的,她不喜欢翻搅朝局,当时他质问的双眼还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一丝一毫都忘不掉。可是这一回,她这个残忍的刽子手又重操旧业了,一战之后不知道有多少死伤,她不想看穆凉的失望的神情。

所以她把一切都瞒着穆凉,甚至夜夜与他温存,生怕他起疑。

可是如今,一桩一件全都摔得粉碎,她的好意,让他的自以为是吞了个干净。

她甚至还想不明白,穆凉有什么样的理由非要杀了白柏不可。

“为什么想杀白柏?”

这话何其熟悉,多少年前,白莫也曾因为类似的理由,质问折辱过他。大概唯一不同的,是这回穆凉没有得逞,白莫以为,她大概也就不会气那么多年。

穆凉沉默了一下,唇绷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他该死。”

他跪着,白莫站着,身上的衣裳让风吹得直响。她往后撤了两步,踉踉跄跄摇摇晃晃的又站定,她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再同样用力的吐出来,唇角的弧度像自嘲,一分温度都没有,“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穆凉有些不解,抬头看她。

“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若是搁在几年前,白莫定要再加上一句,“养不熟的狗”,可如今她也总算成长了些许,言语侮辱半点意义都没有,只会连自己一并都侮辱进去。

其实自打白莫找回穆凉,也好长有段时间了。如果说从前是她自顾自的往前跑,穆凉有些费力,却不吭声的一直追的话,那这段时间便是穆凉站在远处,反倒是白莫需要向他靠近了。

只是,每当到了白莫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时候,他似乎总会若有若无的往后撤上半步,就是那半步,让她一直一直求而不得。她努力过了,原来有的事,是真的努力也没有用。

是的,她为了和他的身子,为了和他欢笑,为了与他成亲,什么样先前不屑使得法子全都使了出来。她费尽心思去学骑马,只是为了能和他多一点点谈资;她得到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冒着敌军和白柏的双重危险跑到军中,只是为了能和他共同分担;还有那些药方,甚至如今这几近满盘皆输的算计,全都是她努力的后果。

偏偏,这后果又苦又涩,让人不注意就流了满脸的泪。

白莫伸手去解领口系着的蝴蝶结,出兵之前扎得有些紧,方才又被血浸了,小小的一个扣结打得更死。颇费了些力气才解开,她把那大氅脱下来,攥着衣角举得很高。

它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风筝,被风吹得一直翩飞,异常好看。

白莫神情冷漠,眼里却好像仍是施舍了一分温柔给穆凉,她的手在风中缓缓松开。和那些别的抓在手里的东西全都一样,手一松,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半分停顿都不屑了,转身就要往宫门的方向走去。穆凉跪着,脊背又瘦又直,直愣愣的冲她磕了三个头。

明眸皓齿,才思敏捷,一眼就难忘。

穿走宫中,韬光养晦,一朝定负胜。

心狠手辣,步步为营,一言可诛心。

“往后的路呀……殿下保重。”

白莫的脚步顿了顿,却最后都没有回头。

他的姑娘,最是聪明伶俐。她轻而易举的,就找到穆凉的弱点。穆凉多骄傲的一个人,偏偏让她蒙在鼓里,胡乱欺侮一通,一句话都说不出。

没有谁原谅谁,谁都原谅不了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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