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桃——

38 / 104 章 · 3,092

好像从什么极长的梦里恍然惊醒,姜氏侧头循着声音去看。

那不是什么先帝,是她年迈的父亲。她都这把岁数,自打进了宫就极少再见到父亲了,如今看来,他也好像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可被割断了半截的舌头一个完整的字句都发不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居此处,更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遭遇了什么。她的神志在这一刻才丝丝苏醒,可还没来得及让她抒发那些,摆脱了疯癫魔怔的喜悦,她就看见长刀从父亲的颈间划过,血喷涌而出,那方才还朗声喊她阿姜的,苍老的声音,连同他腐朽的生命一起全都被割裂了。

鲜血刺激姜氏的双眼,刺痛她忽而沉睡,忽而清醒的头脑。她抱着头,几近狼狈的在地上翻滚,身上的龙袍一点都不合身,箍得她难受。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的往龙椅上走,到略矮的案几前停下,仿佛眼前无人一般,也有些疯癫的翻找着桌上的轴卷。

她挨个儿打开来瞧,又逐个扔到一边,把案几上的奏折之类全都翻得散乱。直到她翻开手里的那卷黄绸,心中一个字一个字的,缓慢的确定着上面的字。

画了好一会儿,她才读完,然后扯了扯嘴角,有点儿费力的笑了。她一只手把黄绸抓在手里,像是当成玩具一样肆意挥舞着,口中尽是听不清的话。

过了会儿,姜氏似乎是觉得累了,就坐在案几前,背靠案几,拿着手里的黄绸又一次细细端详起来。

这回,庞微在她身后,也看得清清楚楚。那黄绸上的是天/朝文字,但他仍能看懂大半。那是道圣旨,接旨人是远在北方的天/朝军队,日子是昨儿,内容是……对大金朝起兵……

庞微神色阴冷,却并不感到意外。他挟持手里的白莫,就恰恰是因为他对此有所怀疑。原本是他棋差一招,忽略了在结盟背后,势必会导致大金朝内守备空虚。如今他也不是万劫不复,毕竟手里又一个娇弱的人质,敌人则是个刚被篡了位的废物皇帝,只要他找到白柏,杀了宫内多事人封口,那便是柳暗花明的时候了。

姜氏站起身,更近一步往龙椅上靠。她是别人嘴里祸国殃民的那类红颜祸水,她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宠爱她的人,肯背着骂名拥着她共享龙椅。

可如今龙椅上却坐着别的女人,她头脑里仅剩的理智让嫉妒充的粉碎,几乎要手脚并用的把白莫从那上面拉扯下来。

忽然,她觉得胸口一凉。

低头去看的时候,一支箭自背后射来,打她胸口冒出一个尖锐锋利的短小箭尖儿,血液急速的从那里涌出来。

姜氏最后向龙椅伸了伸手,那上面好像有先帝慈爱的笑脸,如当年一般,唤她“阿姜”。

穆凉下意识的去找那箭射来的方向,果不其然,站在一堆七扭八歪的尸体中间的小安,手里正握着一把弓,面色冷峻。

可这一看,却让他发现了一些意外收获。方才姜家人被抓过来之后,就隐约有一些不怕死的太监宫女凑了过来。不过倒也是事出有因,庞微的军队自打进了皇宫,就还算规矩,只杀那些不配合御林军之类,对宫人极为宽容。本来,只要控制住武力部队,那些手无寸铁,又胆小怕事的宫人是不必花心思去管制的。

在一群嘁嘁喳喳的宫女太监之间,穆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明蓝色长裙,神情痛苦,倚在身侧男人怀中的,分明是茜桃。

他几乎忘了,茜桃是先皇后姜氏的侄女,也是姜家人。

庞微一直留意着穆凉的举动,想看他到底还有些什么样的法子没使出来。此刻他略带恍惚的盯着人群里的某个人看,让庞微也下意识的把目光挪了过去。

若那只是茜桃一个人,那庞微是不认得的。毕竟姜家几近没落,茜桃又不是倾国倾城的模样,他一个异邦人自然是不认得。

但她身侧的那位傅杞,可是纵观天/朝,文臣之中权势最为强盛的一支,又传闻与皇上私交甚好,庞微怎么可能没有调查过。

庞微笑起来,怎么有趣的人,一个个不怕死似的往他眼前凑。

“早就听说傅杞傅大人娶了个容貌品行甚佳的女子,名叫姜、茜、桃,今日一见,果然天资绝色。”庞微话里有话,饶是谁都瞧得出那茜桃不是什么绝美女子,更何况姜茜桃三个字,念得缓慢极了。

此话一出,茜桃傅杞,白莫穆凉都是一惊。沉默多时的白莫把目光抛向远方,口气隐隐有了些哀求的意味,“别动她。”

庞微并不受她言语威胁,毕竟手握主动权的可是他,破釜沉舟似的,他半分也不怕什么别的。他略带笑意得看着穆凉,“清理姜氏余孽,这样大的功劳,就交给穆将军吧。”

穆凉不可置信的回望庞微,似乎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用意。妖妇姜氏已戴罪而死,茜桃更是半分没有参与其中。他如今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就是为了借此折磨穆凉,为自己遭到欺骗泄愤罢了。

穆凉只是略一停顿的功夫,庞微就朝他笑起来,手

上那剑的寒光映在白莫冰冷的失望的脸上。

他不再迟疑,一步一步走到小安身侧,伸手拿下了他手上的弓箭。他毫不费力的拉弓引箭,箭尖对着不远处有些茫然的茜桃。

“穆凉——”接近嘶吼的声音,是白莫。

穆凉的手一直在抖,强忍着不肯回头。眼前傅杞在对他摇头,茜桃仍是一动不动的。他还记着,他和茜桃,白莫,还有重欢一同出游。他还记着重欢为了别人的一句对他的侮辱,和人大打出手。茜桃是那种温婉可人的女人,越相处便越觉得她不争不抢的,很讨人喜欢。

当日茜桃英气的,充满力量的话语,让白莫没有失魂落魄缴械投降。他感激茜桃,感激重欢,但也只是感激,如果一定要把这种感激和白莫作比较,那便一文不值了。

“穆凉——我们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她隐约带了点泣音,穆凉没忍住,手上弓弦就软了下去,执意回头去看白莫。她挣扎着几乎从龙椅上站起来,若不是她颈侧的剑都把她细白的脖颈割出血来,还染得雪白的大氅上全是,看着倒像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

穆凉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唇角好像是在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掉出来。这所有的情绪,因为离得太远,白莫一分都捕捉不到。她只看见穆凉转过头去,手中的弓弦复又拉满。

穆凉闭着眼,原本抖个不停的双手此刻却极为坚定了。

原本围成一圈的宫人们早就四散奔逃,只有傅杞固执的站在茜桃身侧,一分一毫都不肯闪躲。

就算没有半分情分可言,可那毕竟是他明媒正娶,嫁入他傅家的妻子,是在祖宗灵位之前许过诺、拜过堂的,就算真的要赴死,他也定要陪着的。

茜桃苍白的笑了,附在傅杞耳边像是说了些什么,后者面容即刻就变得有些古怪。

她推了傅杞一把,把他推开。只身一人,面容含笑面对穆凉。

穆凉只觉得原本自远而近传来的风声、兵戈声、哀嚎声、以及纷纷议论之声,似乎在一夕之间全都熄了。四周寂静一片,他拉满弓弦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那箭裹着破军之势,直挺挺的钉入茜桃略显羸弱的胸膛。

穆凉松手任长弓落在地上,不知会不会磕坏上面精美的雕花。神情冷漠如初,看着庞微一言不发,可那神情分明在说,“满意了吗?”

白莫的怒目而视,和接近哀嚎的嘶吼,他一分都感觉不到似的,只是觉得身体有些不堪重负,累的几乎支撑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好几步,离庞微不过一尺的距离,可却半分都不敢再僭越了。庞微没有习过武,根本不分轻重,那剑只稍稍靠近白莫一分,就让穆凉心疼不已。

忽而远处的外宫门外,传来军鼓累累,以及人喧马嘶之声。

白莫这会儿面色冷漠,眼角低垂似乎是在忍着泪,口气里却带着十成十的嘲讽,“庞微,你不是找白柏吗?他来了——”

庞微有一瞬的怔住,借着这一瞬穆凉双手并用,一手托着剑刃避免伤到白莫,另一边则借肘部的力量一击打在庞微手腕,将剑瞬间脱手。

几乎是顷刻之间,穆凉半分犹豫也没有,用庞微的长剑重重一下捅穿他的喉管,将所有的讶异都堵在喉咙里。他忍耐这么久,总算叫他找到个机会,若不好好抱负一番,岂不辜负了上天如此安排的美意。

只是他下手的时候面容阴翳到了极点,手段又极其残忍,断颈涌出大量的血,溅了他一身一脸。他泄愤似的捅了好几下,随即有些摇晃的站起身,全是血的剑尖耷拉在地上,拖出一道极长的血痕,他往殿门走,到那个小安身前的时候极为嘲讽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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