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40 / 104 章 · 3,363

自那一天起,穆凉失踪了。

或许也不能叫失踪,只是从白莫眼前消失了。

大概得描述成,他刻意躲着白莫,白莫也刻意躲着他。

穆凉其实并没有躲得多远,只不过是在城镇中一个还算得上繁华的客栈住下了。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刚好凑巧,和他从吐蕃回来、白莫带他去吃的那家酒楼是同一家。

他还记着,那天天气还有些冷,白莫却只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裙,衬得她倒是愈发貌美。她一直搓动手掌取暖,一边叽叽喳喳的和他说着京城近来的变故,反倒是他,不知好歹的,局促极了。

如今穆凉早已经分不清当日他的拘谨是源于先前白莫冒着风险去战线,还是决战那日她先去扶了肖程一把,但那种烧的脸都通红,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感觉,倒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得。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原本有一枚翡翠的,只是那日天寒,他又囊中羞涩,就拿去给白莫换了件衣裳穿。其实只要拿件便宜些的,他就负担得起了,还不一样是保暖御寒。

只是他固执,总觉得他的姑娘一定要与最好的相配。

穆凉面带讥讽的一笑,可偏偏本该拥有最好的一切的那个姑娘,嫁给他这样一个烂人。

他平常倒不是个信命的人,否则也不会以区区奴仆的身份一直拼命努力,在军中崭露头角,拥有一席之地。他这一生也许能写个逆天改命的故事了吧,可偏偏有一件事儿,他迷信得不得了。

他一直相信,他和白莫之间的缘分,一定是靠那块儿翡翠生生连接在一起的。那原本就在白莫身边的翡翠,只要他戴在身上,似乎就能平衡他与白莫之间的天差地别,维系他们之间的那缕红线。

可偏偏,叫他遗失在时光里了。

倒也不是后悔,毕竟那块翡翠换了件保暖的衣裳,也算得上“死得其所”,可也就是因为换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了。从相濡以沫,变成了相互算计?

可笑。

穆凉承认,他爱白莫。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哪怕恨她,也是爱恨交织的那种恨。

他恨白莫选择和白柏站在一起的那副模样,白柏那是何等阴毒的男人,怎么能叫人轻信了去?

白莫从一介位卑的公主,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处于家国之中不败之地,将自己从和亲的命运里挣脱出来,她的手上绝不是干干净净的,她与白柏情分,也绝不是轻易就能割舍的。这些穆凉懂,一向都懂,所以他一向尽量不去比较了。

甚至,他也猜的出

,白莫之所以瞒着他,不过就是不想让他看见心狠手辣搬弄是非黑白的那一面,这点好意,穆凉心领,却仍不能释怀。

他侍奉为主,一生忠诚以对的,绝不是那个佯装成小白羊模样的白莫。他可以包容她所有的好与不好,哪怕是为祸世间、烧杀抢掠的恶事,他也能面不改色的任她驱驰。所以,在他包容白莫的同时,他也有一点点奢求,希望白莫能同样包容他的过去,他的阴暗。

虽说,这样的奢求,的确是过分了些。

可他是个烂人,穆凉敢说,他做过的半数以上的恶事,白莫都不知情。将心比心,在感情的事上,他也是个烂人。毕竟他自己是不肯坦白的,却非要对方讲个清楚。

双标。

所以有一天他们会因为种种误会,走到如今这步,他分毫也不意外。他恨透了自己不善言辞,心浊嘴笨,却还是说不出那些解释的话。

一会儿的功夫穆凉想得挺多,他走到了当初拿翡翠换了衣裳的那家店,和过去几次他来时一样,大门紧闭。像是上天故意捉弄似的。

穆凉再回客栈的时候在大堂里,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换了酒。他不是个嗜酒的人,准确的说,他活了近三十年,一点个人的嗜好都没有。与刀枪剑戟为伴,那是湘妃娘娘为他选的路,他反抗不得的。

他在军中的时候也听过有人说他一点儿“人情味儿”都没有,他当时不懂,难道纵情声色才算是有人情味儿吗?如今他也觉察出自己的怪异,他甚至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薄情还是固执。好像别的事他总是毫不在意,可对白莫几乎固执到病态的程度。

也许他是真的该找个大夫。

穆凉接过店小二手里的酒,低头的时候看见伙计腿上绑的绑带松了,刚要出言提醒,却觉得手上托盘的重量似乎有所亏欠。

于是他一言未发,转身回屋,那伙计走出没两步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叮叮当当的一阵响。

穆凉倒是没笑,他只觉得心里畅快。他是睚眦必报的那种人,自己亏欠别人的,自是想办法偿还,但若是别人欠了他的,便要千百倍奉还。

穆凉慢悠悠的喝着酒,好像是没什么味道,又好像是辛辣得失去了味觉。他要杀的人,自然都是该死,他绝不枉杀无辜的。

所以他杀了刑部尚书。哪怕是万死不惜的那种罪大恶极之人,都不该活活受他凌/辱,更何况穆凉当初不过是杀了一些宫人,正值宫变,那事说大便大,说小便小。好歹都是人,大不了就以命相换,怎么至于要那么多侮辱人的法子?

所以刑部尚书该死,哪怕死了,也得去地狱里上刀山下油锅,挨个遭罪。

虽然穆凉说了赐他慷慨一死,那死法却也下作极了。他找了方子,叫那小老头体验了一把彻骨之痛,又整个丢进青/楼妓/院,活活纵欲致死。死相倒是惨烈,面目狰狞,面色铁青,双颊都要凹陷下去。

可不,正像是黑白无常索命来了,也正是适合他的死法。

落魄、羞/耻、遭人议论。那些穆凉尝过的,让他也在死前尝个遍,穆凉真的不是不讲理的人。

所以他想杀白柏也是事出有因。

白柏对他有恩,但这种恩与怨是不能相抵消的,要分开来算。

穆凉不一会儿就喝得有些醉了,都说心里有事的人爱醉,如今看来的确如此。穆凉像个孩子一样爬上爬下,坐上窗台去看窗外的景色。

他一向成熟、稳重、内敛,可若不是这样伪装的太久了,穆凉也许就不至于,连解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如果自小就是活泼又黏人的性子,白莫言语略一严肃,他就装哭撒娇,那样白莫一定就不会忍心再凶他了。

或是,再如果,当年湘妃没有那些是是非非的考量。他是皇子,自小就锦衣玉食,有一个贤良内敛的母妃,他也一定能长成如今白柏的样子,娇纵的俯瞰众生。也许就不必成长成如今这个,寡言少语、睚眦必报的性子。

可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如果。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窗外的树常青,挺好看,穆凉叫不出名字。这种城镇里的树大多都常见,许多人家的院子里也有。不过穆凉自小到大,许是看到一个兵器知道它的锻造工艺,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材料才能耐磨,反倒是看不清一些家常琐碎之事。

他望着楼下穿走的行人,只觉得规矩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戏弄。难得,他也想调皮。于是他倚在窗边手腕一翻,掌心的酒杯就歪斜了,里面的酒液从二楼倾泻下去,撒了路过的行人一身一脸。

楼底下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穆凉极开心的笑起来,他翻了个身想躲开那个窗口,似乎是忘了自己还在窗台上,刚转过一半就掉了下去。

他醉着,自然是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了

,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喘不上气,笑得脸都有些累了,才停了下了。他拿一只手孩子气的在地上画着圆圈,也不起身,地特别凉。

哪怕是追溯到孩童时代,他也少有因为一点调皮戏弄了别人而真心欢笑的时刻。再小的时候的事已经记不大清了,似乎从他有记忆起他就不断的学东西,刀枪剑戟,兵法算棋,或是各种杂七杂八的事。

他学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要护着白莫。

到如今也没能忘得了。

穆凉就趴在地上,有人敲门在门口叫骂,似乎是看到了方才是他没道理的泼了一壶酒下去。但穆凉既不应声,更不去开门,就眼巴巴的看着门闩被拍的有些松动。

直到那人觉察出是不会有人开门挨骂了,在门口叫骂了一会儿,就被店小二连哄带骗的哄下楼去。

脚步声远了,穆凉懒洋洋的翻了个身,手枕在脑后,其余的似乎多一下都懒得动。

白莫知道他在背后做的那些龌龊勾当,大概气得够呛,好在他及时把庞微灭了口,也算及时止损。不然兜带出什么别的不该说的话,他就愈发的万劫不复了。

这件事,他棋差一招,他承认。但他不肯承认是输给了白柏,要是输,也只是输给白莫而已。他实在没料到,白莫会舍得从头就瞒着他。

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如果真要舍弃谁,穆凉一定是首当其冲的。

呸,什么烂事儿。

平日钻的那些牛角尖,穆凉都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一时转不过那个弯儿而已。但是这回,他没哪怕一丁点儿心思自我排解了。

或许之前那些奇怪的想法,全是因为他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而已,白莫那点星星点点的施舍来的感情……却被他当成对等的爱意了吗,太天真。

穆凉稀里糊涂的批评着自己的错误,前言也不怎么搭后语,难得体会到了醉酒醉到思绪都控制不住的那种感觉,反倒因为太不清明,又有些分不清状况。

果然世事难两全。

瞎感慨。

像是有两个穆凉在对话似的。

不,是三个。

啊,还有第四个。

……

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清明的念想是,白柏那个烂人——

绝不让他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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