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王被挟持在洛湘手里, 实在是难受的紧,他一直给自己身边的一个人使眼色,可惜那个人并没有眼色。
剑锋已经划破了肌肤, 这让邺王更加清晰的认识到, 眼前女子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由得开口,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不能在这里杀了我, 你在这里杀了我, 这天下将会有无数人为我站出来, 届时必定引起大乱
洛湘眯着眼:我又不是什么殿下, 你觉得我在乎吗?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不是真觉得那个小孩是天子血脉?
邺王咬牙:他当然是!倒是你凭什么觉得他不是?
洛湘这次是真的笑了, 但更像是被气笑的。
她轻飘飘的道:因为当年花问眠看到的那个女子是我啊。
一言出,四周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可思议,就连姬姌也是。
紧接着便是七嘴八舌的叫嚷, 郧王怒瞪着洛湘: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在我说出花问眠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便已经可以明白些什么了,却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蠢。
剑从邺王脖子上放下来洛湘看向姬姌:殿下,走罢, 这最后一战,邺王已经败了大半了。
在这里大闹一场, 你觉得你们走得掉吗?
邺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姬姌笑着转身:你或许不曾了解过我, 否则你应该会知道,我自从沨都离开之后,无论去何处, 身旁都会跟着一个人。
周围的侍从已经全部拔剑,就连那些朝臣也从身上抽出了匕首, 邺王是有备而来的,但姬姌完全不惧。
她说完这句话,邺王有些疑惑的反问:那又如何?
今天她没同我一起来,你就应该可以察觉到不对了,可惜了,我的确高估你。
踏山河与见青山一同划出,剑芒所到之处,皆无人敢踏足。
两人站在一起,配合十分得当,不过几瞬便只看到四处飞溅的鲜血。
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将这群人解决掉,姬姌更加张扬的一笑:看来你的准备做的不充分啊。
邺王看着满地狼藉,气的直咬牙,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小兵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脸焦急,他看到邺王,根本顾不上查看四周场景,只是冲到邺王面前,然后跪下来禀报
王陛下方才有敌袭,城西粮草被烧
不等他说完,邺王大叫一声,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十分狠厉,却已经改变不了结局。
周殿下好手段啊!
姬姌只是摇了摇头:不过寻常手段,邺王许久未曾见过战场,看来这北方的烈风也没能将你养的警惕一点,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事情,邺王还是接好了。
姬姌与洛湘一同走出去,门外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再抬头看,洛禾站在兰芯身后,正朝着这边看来。
姬姌走到她身边:没受伤吧?
洛禾摇摇头,然后伸出手将姬姌脸上的几滴血迹抹去:没事,我见你们进去许久,便自作主张搞出了一点小动静,希望没有打乱你们的计划。
火烧粮草要只是小动静,那姬姌便想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姬姌道:不必冒什么险,邺王认定了要走这条路,这场仗要打,那便打就是了。
洛禾带了几个人一路料理了过来,兰芯身手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几人大摇大摆的往出走,一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拦上来。
洛禾与姬姌走在前面:殿下见到那个公子了吗?
姬姌摇了摇头:未曾,邺王不让见,不过见不见都不重要了,总归是个假的。
说到这里,姬姌转头看了洛湘一眼,洛湘正在拉着兰芯说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洛湘朝着她笑了笑。
姬姌收回眼,她想了想,邺王说的那个时间,王兄确实身处越地,当时也确实失联了,但如果说那时王兄同一个女子度过一月,并且有了孩子,姬姌当然是不信的。
王兄当时与王嫂正是恩爱时,就算没有王嫂,姬姌也不相信王兄是一个不负责的人,若是王兄真的有了心上人,又怎会让她带着王嗣流落在外。
这件事情说起来就是一个大写的荒唐,居然还有人相信。
而姬姌也好像明白洛湘为什么如此确定那孩子不是王兄的,若是当时与王兄在一起的是她,那么确实没有人比洛湘更加了解当时情况了。
所以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邺王既然如此坚持,那就只有等到他们将人打趴下,然后再让邺王自己承认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编纂出来混淆视听,免得到时候于王兄身后名有损。
接下来是不是要打仗了?
洛禾嗯了一声:这是一场必须要打的战争,也希望是最后一场战争。
邺国街道并不繁华,也不热闹,如今四月,当不应该是这样才对,相比起现在的锦,邺其实已经输了。
那日洛湘不知道同兰芯说了些什么,没过几日,兰芯便向姬姌辞行,姬姌心中有些疑惑,却也知道兰芯并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她与王兄之间的恩情早就还清。
不过不论是出于什么身份,姬姌还是多问了一句:此行你打算去哪里?若有难处可以找我帮忙,尽管说就是。
兰芯背着一个布包,她看向东南方向:洛湘姑娘说,在越地,有人给我和兰沁留了点东西,我去看看,顺便将兰沁带回去。
你知道自己的来处了?
或许罢,我们是跟着师父长大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来,但曾经我们觉得,有师父的地方就是家,既然找不到自己的家,找到师父的家也是好的。
兰芯朝着姬姌拜了一拜:或许来处不明,但归途可定,便由此辞行,祝殿下心想事成,千秋万岁。
姬姌只能点头,实际上她是有几分欣慰的,每个人能找到自己的归途,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应该为兰芯感到欣喜。
那便也祝你一路顺遂。姬姌伸手将人扶住,若是得空,也可来这边看看。
兰芯点点头,就这样离开了这里。
阳光将背影拉的很长,她身上背着包袱,一个人走出了两个人的坚毅。
姬姌朝着她走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下,兰沁仿佛在朝着自己挥手,她便也伸出手挥了挥。
也祝你魂灵常安,来生得见辉煌盛世。
周憬天子十六年夏,数位自称周臣的人在邺齐聚,推举姬言为天子,邺王辅政,并出言怒骂周公主大逆不道欺师灭祖,锦王迁都洛阳鸠占鹊巢。
两方对骂,洛阳赋安的人对锦王多加推崇,但这其中毕竟搅入了太多不明是非之人,周天子的名号自然好用,一时激起数层风波。
五月初,有人扬言姬言并非天子血脉,邺王混淆王嗣罪该万死,于是众人听风就是雨,风向再次倒戈。
这场真假天子的风波持续了一个多月,期间众人纷说,几乎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一时间各执一词,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觉得自己没错,于是直到最后,也无人在意这次争论的源头出现在何处。
六月中,锦重整军队,几乎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大军开拔的前一天,院中亭前,洛禾架了琴,最后坐在琴前的却是姬姌,恰逢落花漫天,花瓣四散,吹进凉亭,落于指尖。
琴声在亭中回荡,玉指轻扬,一曲《将军令》荡气回肠。
洛禾今日一身红衣,一改往日,姬姌这首曲子带着凌冽的杀伐之气,只听着便仿佛亲身历经战场,让人觉得万分澎湃。
她看着姬姌:此战虽然胜券在握,但还是要小心应对,邺王这么自信,我害怕他留有后招,此次我不跟着你去,今日便就当是送行了,我等你回来。
姬姌琴声缓缓停下,她看着洛禾,眸中流光万千:我知道,这是一统前的最后一战,自然大意不得,你只等我们凯旋归来的消息就好。
洛禾与姬姌对视,轻轻笑出了声,花落不止,微风荡漾,发丝在风中摆动,连带着衣袖一同,此刻周围无人,她轻声道:盛安,《将军令》壮行,是为了三军将士,那么今日,有为我准备什么吗?
这似乎是她们从未有过的场景,花落翩翩,湖水微漾,就连心也在不觉间一同晃动。
姬姌仿佛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她眉目中也含着笑:旁的不说,你今日是为我准备了什么吗?
我觉得我这样应该已经很明显了。洛禾笑的十分明媚,这仿若是庆祝一般的画面,成为了送行的一个篇章。
她说:都道将军上阵,美人舞曲,今日有将军,有曲
姬姌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她抬起眸,仿佛是已经明白了洛禾的意思。
琴声叮咚,姬姌接上了洛禾的话:还缺一舞。
一曲惊鸿,一舞倾城。
琴声伴随舞姿,有落花为伴,风声做弦,裙摆略过之地步步生莲,只是看一眼,便觉得此生足矣。
洛禾舞动水袖,只听到那首曲子在姬姌手下缓缓流出,再熟悉不过,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就连身姿也有一瞬间的呆滞。
那是《诗三百》,是《隰桑》,是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是中心藏之,何曰忘之
是她曾经看过无数次的诗句,是那被她用朱笔圈起来的,隔绝了多年,曾以为再也无法得见天日的爱意。
琴响舞起,四季仿佛轮转交叠,只当这一番场景终于落幕,洛禾脚尖一转,干脆跌进了姬姌的怀里。
琴音止,余音袅袅,洛禾抬起眼眸看向姬姌,她的呼吸此刻还有些不稳,只能小口的喘着气,姬姌手环上她的腰际,将她结结实实的抱进了怀里,就这样低着头看她。
亭中风起不止,吹动纱帐四处乱飞,姬姌另一只手将她快要挡住眼睛的发拨到脑后,就看着那双满是自己的眸子,然后不由得低下了头。
这是一个十分绵长的吻,两个人的心跳此起彼伏,快要成为一篇华丽的乐章,当双唇分开之后,还能看到洛禾几乎有些潮红的双眼。
姬姌的呼吸瞬间就乱了一拍,她的吻再次落下,落在洛禾那副如画一般的眉眼之上,吻住那其中的无数情愫,连带着无数遣倦缠绵一同咽下。
只教这大好风光都失了色彩。
唯独剩下这亭中红衣醉卧,尽是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