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擂响, 这场侵略性的战争由锦国挑起,锦过赋安,由秦阳攻入邺国领土。
大军一路北上, 犹如过江之龙, 所有阻拦全部都被化作平沙, 这样悬殊的实力之下, 有人也看清楚了局势, 那些周臣于是又纷纷倒戈, 和锦军一同讨伐邺国。
这几乎是一场毫不费力的战争, 最后铁蹄直卷,踏过一寸寸土地, 来到繁桧城下时,邺王高座王宫之上, 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东西的到来。
与此同时,繁桧城的守将, 一位老熟人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大军,还有领军的姬姌与洛峙, 此番场景就如同当年站在洛阳城墙上的姬姌一样,他们心中都明白, 如今大势已去, 只是不同之处在于, 姬姌在乎当时城中的百姓,而这人在乎的,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
军队停在距离城门二三十米的地分, 并没有攻城,只是双方主帅互相对视, 姬姌抬头看去,心中错综复杂,不知如何去说。
于是只有对视,只得对视,便已经仿佛说完了此生所有应该说的话,许久之后,姬姌下令攻城。
邺仿佛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即使知道他们不敌锦,却依旧死守城门,这场攻城之战一直持续了很久。
于此同时,洛阳王宫。
洛禾站在赵瑎下首,旁边是付清疏,还有几个如今对朝局有所助力的朝臣,他们一起聚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一个结果。
赵瑎轻声道:方才传来的消息,殿下与洛将军已经攻到了繁桧城下。
所有人心中稍安,这个时候,付清疏突然开口:有些太顺利了。
是啊,谁都明白,确实太顺利了,但是两者之间悬殊确实太大了,如此悬殊之下,势如破竹是很正常的事情。
赵瑎道:付公子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吗?
付清疏摇了摇头。
如此情形谁都应该清楚,邺王难道就不清楚吗?如果清楚,又何必如此负隅顽抗呢?
洛禾道:王陛下最近可有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
并未,一切如常。
洛禾有些头疼,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升了上来,搅得她十分难受,她刚想告退先下去休息休息,却突然看见赵瑎身后,有个侍女十分古怪。
那个侍女察觉到洛禾的目光,甚至是朝着洛禾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那笑容之中包含了很多东西,错综复杂,唯一清楚地是浓烈的恨意。
就在这一瞬间,洛禾只觉得不妙,她清楚的看到那侍女袖中银光一闪,一把匕首从她袖中抽出,顷刻间刺向了赵瑎。
场面变化的太快,除了洛禾之外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说来也荒唐,武将全部在外杀伐,就连平日里与付清疏形影不离的洛泽此刻也并未在大堂内,这群文官见了此番场景,只有无尽的叫喊。
洛禾几乎是下意识冲上去的,她一把将赵瑎推开,那把本来要插入赵瑎身体的匕首毫不留情的刺入了洛禾的胸膛。
一口血喷出,洛禾不可思议的抬头与那个侍女对视,那张脸洛禾并未见过,但那双眼神洛禾却十分熟悉。
她的声音在洛禾耳边响起,与当初在江阴时许久儿口中的那个大小姐的声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充满了戏谑:洛湘的妹妹,冲的可真快,那个锦王的命比你的还要重要吗?
匕首抽出,洛禾只觉得脚下一软,身边有人扶住了她,周围吵嚷的声音让她眼前一黑。
血迹洒落在地面之上,剑锋在空中熠熠生辉,只听得惨叫声在耳边回荡不绝。
这场战争到了最后,邺的所有军力全部下了城墙开始厮杀,战场之上的尸体堆成了山,一刀一剑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人埋骨他乡。
姬姌举着手中的剑下了马,她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姬姌看着眼前人:太子估死后,没想到你投靠了邺王。
吕靳苦笑一声,这场大战在他二人之间展开,师徒第一次相见于战场,物是人非。
对方的一招一式都十分熟悉,姬姌上次同他在济阳过招,用尽了手段,如今她用的依旧是当时的招式,但更加凌厉,杀伐之气更重了些。
吕靳不说话,姬姌又道:你身经百战,应该也知道你们赢不了,你不是挺能跑吗,为什么现在不跑了?
吕靳似乎是有些无奈,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料想到今日的情况,如今只能与姬姌厮杀起来,他道:殿下希望我跑吗?
姬姌没说话,只是一剑劈下,她用的招式是当时耍赖从吕靳手里拿到的景阳剑法,而吕靳用的招式亦然。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持续很久的只有姬姌与吕靳的对峙,他们就在城门之前对战。
数招过后,姬姌一剑滑落,只剩下最后几招,吕靳似乎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本来能挡住的招式没有挡住,而本来要落在他身上的招式也没有落下。
剑走偏锋,刺破了吕靳的右肩,姬姌眼神十分冰冷:吕将军。
这声将军划破了吕靳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重新提剑与姬姌缠斗在了一起。
姬姌接下来的每个招式都让吕靳觉得十分陌生,那个曾经在自己手底下学武的小公主终究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招式,他们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切仿佛随着时间,一点一滴都流转的十分艰难。
姬姌的招式里面融合了自己的见解,还有在洛峙那里学过来的招式,但里面却再也没有了吕靳的影子。
很多东西终究落幕,姬姌与吕靳的对战很快分出了胜负,吕靳手中的剑被打落在地,姬姌转身上马,没有再与吕靳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到了现在,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情意终将消磨,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姬姌能做的最大程度的退让。
消息一直传到了邺王宫,邺王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孩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洛阳那边的消息迟迟未来,到了现在,他已经有些慌乱了。
繁桧大开的城门前,吕靳看着一群人进城的背影,他手指有些颤抖,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只剩下了十分悲伤的眼神。
剑被那只布满了茧子的手缓缓捡起,然后搭上脖颈,他先前确实一直在逃,一直在做选择,太子估死的那个晚上,他突然慌了神。
然后看着眼前的所有局势,在几个国家之中来回踌躇,其实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的所有希望已经全部倒塌,只是他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做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可谁又会提前想到,这位周朝最后的公主做出了这样的一个选择呢?
冰冷的剑在肌肤之上横着,那些过往的画面浮现出来,只教的人肝肠寸断。
或许一个将军到了最后的体面就是这样,战死沙场已经足够。
周憬天子十六年夏,锦攻入繁桧,生擒邺王与公子言,姬姌本打算一路护送,却在第二日得到了一个消息,她瞬间惊慌失措,丢下部队先行离去。
洛阳王宫,医官进进出出,勉强止了血,却已经找不出一个足以保命的办法。
赵晚年拨开人群走到榻前,洛禾脸色苍白,呼吸几乎微弱到没有,衣衫半解,伤口虽然已经做过简单处理,血迹却依旧在缓缓的往外渗。
赵晚年干脆揪了洛禾身边的一个人问话:你们姑娘身上有没有随身带着什么药,最好是洛湘给的。
这人正好是清酿,她想了想,没有想到什么可靠的消息,只能摇头。
赵晚年对她道:你自己翻一下洛禾的东西,尤其是她随身带的,只要看到有药丸就先给她服下,我去找人来救她。
清酿一脸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赵晚年的话去做了,毕竟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晚年说完就走,清酿翻了翻,果真在她随身的口袋中找到一个药丸,那东西散发着一股清香,清酿捏着它,心中忐忑难安。
实在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要是毒的话,岂不是害了洛禾。
她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想起赵晚年信誓旦旦的言语,干脆将药丸喂给了洛禾。
洛禾身体不好,身上随身带着的应该会是药,只是这药,真的会有用吗?
一夜难眠,转眼间洛禾已经昏睡了十二个时辰,待到第二日傍晚,洛湘与赵晚年结伴来到了榻前。
洛湘手指搭在洛禾手腕上,过了一会,她站起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此次多谢了,柳芜不在洛阳,要赶过来还需要几日,多亏她服下了那药,应该还能吊几日的命。
赵晚年目光就没从洛湘身上下来过,闻言她道:你同我客气什么,我也只是料想你会有准备而已。
一码归一码。洛湘不知道为什么,嗓子有些沙哑,她见这边情况差不多,摆了摆手往出走,赵晚年立马跟了上去。
洛湘似乎也知道她会跟上来,只是继续说:这次的事情我会单独感谢,但是下一次再监视我,别怪我不留情面。
赵晚年神色立马沾上了一点委屈:我没有。
能准确的知道我此刻在洛阳,并且找到我落脚的地方,你没有?
赵晚年嘿嘿一笑,跟着洛湘一起出去了。
这是你们那个大小姐干的?
提到花问眠,洛湘的脸色立马就不是很好了,她眉头轻轻皱了皱:我没想到她居然亲自跑过来刺杀,这次是我疏忽了。
赵晚年没有接着洛湘的话继续说,而是看着洛湘的脸色:你好像不太对劲。
洛湘斜了她一眼:怎么?
你平日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没发现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吗?
洛湘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她道:只是最近来回跑,花问眠惹出来的事情太多了,有些累了而已。
赵晚年下意识觉得不止这些:等柳小姐来了,让她也给你把把脉。
洛湘摇了摇头:不必。
又是一晚过后,清晨的露水沾湿了衣襟,裙角卷过,似一阵风一般落到了屋内。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微弱的呼吸十分破碎,那只冰凉的手慢慢的搭到了她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姬姌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她平常拿惯了剑的手此刻却不敢继续往下,只能虚虚的搭在洛禾的手上。
洛禾,你一直担心我在战场之上有什么不测,可你曾想过自己会不会有危险吗?
可谁又能想到呢,处于危险之中的人平安归来,看似平安的人现在却躺在了这里。
姬姌只是靠在床边,就看着这人的容颜出神。
她不敢相信,若是这次得胜的代价是失去挚爱,那自己到底获得了什么?
即使先前有再多的打算,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姬姌只是发着抖,她们之前从来没有太多甜言蜜语,所有的关心全部放在了心里,以至于到了现在,她仿佛还从未清清楚楚的对洛禾说过一句我爱你。
所有的含蓄到了现在都成为了遗憾,她甚至不敢想象,要是自己今日就这样与洛禾天人永隔,那么曾经那么多的相处,那么多的时光,到底还能剩下什么?
洛禾
这一声叫的隐忍极了,声音很小,压抑的气氛都快要不对劲,紧接着就是一滴泪滑落,啪的一声落在榻上,姬姌轻轻的将眼睛闭上,只是将头贴在了洛禾的身边。
等清酿推门进来的时候,姬姌已经睡着了,连日奔波而来的辛苦,或许是在见到爱人之后才敢合眼,可爱人身上是伤痛
过了午时,姬姌才慢慢醒来,她身上披着一件衣服,却没有人打扰。
姬姌站起身,将身上披着的衣服收好,再看了一眼洛禾,推门走了出去。
等了解完情况之后,姬姌就守在这里等着柳芜过来,她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关心,家国已经安定,此时在她心中,唯有一人。
再过一日,柳芜匆匆而来,连叙旧都来不及,就被推进了屋中,又是焦急的等待,半个时辰之后,柳芜才从屋中走出来,她将姬姌叫到一边。
洛姑娘的伤并不致命,性命也被吊住了,我方才为她施了针,想来今日会醒,但你应该知道,她先前身子就不好,如今能醒来已经不容易,日后怕是要更加细心的养着了。
只要能醒过来,其他的都不重要。姬姌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劳累,只是轻声道,多谢柳姑娘了,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定当为柳姑娘鞍前马后。
柳芜神色依旧温柔:这倒不必,我开了个方子,这药最起码要吃上几个月了。
姬姌点头:好。
等送走柳芜,姬姌亲自抓了药,熬好之后一点一点给洛禾喂下,她自己滴水未沾,只是又守在了榻前。
这一守又是半日,晚霞初上,床上那人的睫毛动了动,呼吸声终于慢慢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