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卫王想要再寻援兵的时候, 突然发现四周彻底无人,而唯一可以求助的邺紧闭城门,将所有人隔绝在了外面, 让人摸不着头脑。
于是卫王彻底失了神, 终日晃晃度日, 卫国上下仿佛被一根看不到的线牵了起来, 成日摇摇欲坠, 好像随时都能倒塌一般。
而相对的, 如今的锦国高墙林立, 只看一眼就觉得不可侵犯,洛阳上下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众人开始狂欢,只觉得世间再无难事。
可一切真的如此吗?
夕阳西下, 洛禾走在洛阳城墙之上,两边皆是精神抖擞的锦兵, 洛禾朝着他们一一点头致意。
那群士兵显然也是认识洛禾,有的甚至同洛禾打着招呼。
今日姬姌依旧是跟着几位将军去了演武场,自己甚至不用挑明去说, 姬姌也知道这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一点便足以让洛禾觉得无比庆幸。
她缓缓的走着, 路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看见洛禾, 朝着她走了过来。
洛姑娘。
洛禾停住了脚步,客气的喊了一句:付公子。
来人正是付清疏,他同洛禾一起站在城墙上:听说今日锦王要给你官职, 被你拒了。
洛禾望着远方,那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树林, 再之后就是村庄,田舍,秋日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可以让无数人为之开怀。
她闻言道:我也听说你拒了封侯拜相。
付清疏神色温柔,如今的他好像对谁都是如此:官场浮沉,事故太多了,我帮帮忙就行,不打算将自己栽进去,只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待锦王正式承了天子位,姌殿下的处境,便有些尴尬了。
自古以来,前朝公主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昔日的身份摆在那里,让她们进退两难,总有人想要拿她的身份说事,新朝的人想要以除后患,旧朝的人总还抱着希望,或是利用,或是光复旧都,到头来处在漩涡中心的公主却只是一个工具。
洛禾阖眸道:我明白,但如今摆在面前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四海归心,之后我会带着殿下离开这个地方,远离这处是非场。
付清疏点点头:好,那么你是在担心邺国那边吗?
对于付清疏能说出这些话,洛禾丝毫不觉得意外,毕竟是曾经年少成名的公子相才,洛禾道:邺国多年未曾出关,我们谁也不知道如今的邺国到底成长到了哪一步,若是贸然对上,我害怕会有不可预估的风险。
付清疏一脸平静:的确,需得派人先行打探一二才是,但你与殿下不可再冒险不如我去,毕竟我前些年在江湖上行走,就算没有盖世神功,倒也有傍身之技,不(w)(l)至于出事。
洛禾在他的言语中听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语气,她有些无奈的劝道:二哥不会让你去的,此事我问问兰芯能不能走一遭罢。
她么,倒也行,除此之外,如今是时候考虑重新打卫国了,毕竟将卫放在那里,总归会让我们的行动有些束手束脚。
付清疏神色依旧没变,只是洛禾看着总觉得他有些失落。
但失落也没用,如今的洛阳,也离不开付清疏。
洛禾道了句是,正见墙角红梅落地,花瓣随着清风飞向无限河山。
周憬天子十五年冬,锦国重整军队,再次攻向卫国。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当大军再次打到南戗之后,张检死守城门,而新卫王被吓得从王座之上滑落了下来,连忙背起自己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沿着密道逃了。
这场大战锦国以绝对优势拿下,张检听着城内卫王逃跑的消息,因为连日奋战,此刻眼中全是红血丝的他终究没有扛下来,一行鲜血四溅,他大喝一声,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厮杀了过去,最后被六把矛刺穿了身体。
将军死战,可惜他所效忠的君王配不上他的这番热血。
姬姌坐在马上,抬头去看卫国其他的人:还不降吗?
主帅阵亡,君王弃城,其他将士纷纷放下手中武器,他们知道,此刻坚持已经没有了意义。
到此九州除了邺之外,已经全部成为了锦王的囊中之物。
而新卫王并没有逃出去太远,他被洛泽堵在了密道的出口,一把枪穿过心头,自此局势大好。
又是一年年关,大雪从天而降,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万家灯火通明。
一把纸伞撑起,沿街而过,皆是寻常烟火气,饭菜的香气填满了这座城,各家欢声笑语,孩童四窜,仿佛给这场大雪也套上了一层外衣,显得不是那么清冷。
历经多年,安居乐业的影子浮现上了人间,漫天欢乐,有人在雪中放声高唱,正是那一首《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洛禾身上披着一件浅蓝色的斗篷,发尾系着一串小铃铛,铃铛上的红色飘带垂落下来,被风吹着,与一根红绸带缠在一起。
绸带之上是一块玉做的剑穗,当年流苏已经散落,姬姌便由着洛禾换成了绸带。
两人顺着街巷向前,姬姌手中拎着一罐未曾开封的酒,直到两人走到城郊一处陵墓之前,洛禾撑着伞,姬姌朝着那墓弯腰做了一辑。
然后她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一半的酒被她洒落在墓前,剩下一半进了姬姌的口中,等喝完酒,姬姌将酒坛随手丢在一边,然后看着那墓,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这自然不会是天子陵墓,天子也不会葬在这城郊,所以洛禾也不清楚这人是谁,不过能让姬姌如此牵挂,定然是有些来历的。
姬姌与墓上的字相望了一会,这才道:这是个衣冠冢,上面之所以没有名字,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座衣冠冢应该给谁立,当年情况紧急,我没有安排太多,到最后几经离散,很多我身边的人都找不到踪迹了
我后来也曾想过一一找寻故人尸首,可惜我没做到,棠音她护送百姓出逃,尸首怕是早就在洛阳城外喂了狼,至于其他人说来惭愧,其实我大多都不清楚,只是到了如今,当年人未曾来这里同我相聚,怕是也早就凶多吉少
其实我私心还是希望她们活着的,只要活着,想怎么活都随她们而我就在这里装模作样的给早点走了的几位留下这么一块地方,也算是让我祭拜时有个念想。
洛禾握伞的手紧了紧:只要四海归一,便是给天下人最好的礼物了。
姬姌俯身将落在墓碑上的雪拂去,她看着眼前苍茫天地:一场大雪,不知多少亡魂尽付其中
等姬姌站起身,洛禾握了握姬姌发凉的指尖,她将姬姌的手揣进自己加了绒的斗篷之中,然后看着不远处的凉亭:殿下,去那边避避风雪罢。
姬姌又看了一眼没有刻字的墓碑,然后同洛禾缓缓的朝着那处凉亭走去,雪地上两排脚印向前延伸。
凉亭处早就有人等待在此,小桌上茶点已经摆好,小火炉上煮着热茶,寻纺见两人进来,连忙将茶递到了两人手中。
姬姌有些诧异的看向洛禾:你怎么
洛禾将捧着茶杯的手搭上姬姌冻得冰冷的脸颊,茶上的温度通过茶杯传递到洛禾手上,又落到姬姌脸上,她笑了笑:先前殿下立碑的时候我便知道了,今日又是三十,我想着殿下或许会来这里看看她们。
一旁清酿将琴架了起来,洛禾拉着姬姌来到琴前:还记得我们在沨都初见,你屋中架好了琴,最后却是我坐在了琴前,一直没问,殿下要不要与我同奏一曲?
两人在琴前坐定,姬姌随手拨了一个音弦,清脆的一声回荡郊野,姬姌道了声好琴。
洛禾就坐在她身旁,她伸出一只手放置在琴上:是桐华,当初柬城君托奚玥将琴赠与我,后来一直辗转,也未曾好好看过,如今倒是个好机会,不过两人共奏有些难度,殿下可有信心?
姬姌笑了笑:定当全力配合,你可想好了曲子?
当年国殇之后一曲礼魂,乃是求一个心安,如今殿下归了家,不如就用屈子的招魂,魂归故园,当是所有人的心之所向。
于是《招魂》起,两人第一次共奏,却仿佛私下练习过无数次一般,谁也听不出错来。
寻纺和清酿就算不懂其意,也能从中听出几分悲壮。
洛禾轻轻开口: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招魂》此曲十分长,一曲下来,洛禾的手已经有些发酸,她抬头看向更大了些的风雪:如此壮景,怕是故人归,殿下不必担心,总会有人惦记着家园,都会回来的。
风雪弥漫,雪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红梅,妆点的江山娇俏。
姬姌为洛禾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她纤细的手拨动着那发尾的铃铛:只要神鬼善待我袍泽,天下四处,何处都是家。
几人待风雪稍停了些才回的城,方进城,一团雪球便迎面袭来,洛禾差点没躲开,还是姬姌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拦了下来。
两人抬头去看,前方洛泽蹲在赵倚微身旁,(w)(l)正在给赵倚微手中塞雪球,他一只手还指着洛禾的方向,显然是在教赵倚微。
洛禾瞬间就有些无言起来。
洛泽朝着赵倚微眨眼间,转手自己团起一个雪球,已经砸向了洛禾,然后又被姬姌挡住了。
洛泽松开赵倚微站起身:你们这就没意思了啊,好不容易下场雪,还没有什么事忙的,干嘛非绷着,不如一起玩玩。
洛禾只觉得幼稚,她从来都不曾理解过自己的二哥为什么这么能闹腾,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无视掉这(w)(l)个人,谁知道下一瞬间一个雪球从自己身旁飞出,然后准确无误的砸在了洛泽身上。
洛禾扭头去看,姬姌手中抛着一枚雪球,神色有些轻佻的看着洛泽:你要玩就玩,但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就不太好了吧。
洛泽仅仅只是站在原地想了一瞬,就弯下腰捞起一把雪,雪在手中没有团起来,撒手之后便化成雪粉,几乎快要迷了人眼。
殿下这么说,是想要过两招了。
姬姌站在洛禾身前:乐意奉陪。
于是洛禾站在一旁,看着几人打成了一团,雪花四溅,一圈下来,每个人身上都落下了些白。
赵倚微被两人夹在中间,打的十分吃力,远方闪过一抹红衣,赵晚年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进来,几个能上战场的将军此时在这里用雪拼的你死我活,也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个阵营,只要手中有雪,眼前有人,便可以撒手而出。
围观的人群逐渐增多,加入的人群也逐渐增多,只要是路过的狗都挨了几个雪球,沾了满身的白色,摇着尾巴撒腿刨起一堆雪,然后扬长而去。
洛禾觉得有些好玩,她笑着看向身后两人:你们要不要也同他们去玩一玩?
清酿抱着琴摇头:我还是不要去了
寻纺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她听到洛禾的话,眼神都亮了亮:我可以吗?
洛禾从寻纺手中接过茶具,挑眉轻笑:有何不可的,你看眼前打在一起的人,谁在乎彼此是什么身份呢?去罢,能这么玩一遭,也是不容易的。
寻访便跑去同他们玩在一起了。
洛禾与清酿站在一处,看着眼前的混战,她眉目间带着笑意,只觉得这些人怕是许久未曾如此放松过了,这也是好事。
这场混乱一直持续到了天色昏暗,沿街刮起了红色的灯笼,赵瑎带着人出来接赵倚微,只发现赵倚微身上手上都是白色,衣服都被雪水弄湿了一半,她手里捏着一个小雪球看着赵瑎笑,然后谁都没有拦得住那个小雪球飞向赵瑎。
赵瑎被自己女儿打了个措不及防,其他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愣在了原地。
几个百姓也能认出来赵瑎是谁,带着自己孩子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赵晚年将自己手中的雪球丢在洛泽身上,然后看着赵瑎无奈的神色笑出了声。
赵瑎显然也是没想到这群人这么疯,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摇摇头:诸位不必拘谨,夜深了,我出来接小殿下,你们随意就是。
君王让你随意玩,你就真的能当着君王的面随意玩了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众人只等着赵瑎抱走赵倚微,这才由赵晚年牵头,又闹在了一起。
洛禾站的有些累了,拉着清酿坐了下来:等之后战事了了,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清酿被问的莫名其妙:我自然是要跟着姑娘的。
洛禾摇头:那之后我同殿下不会待在这里了,你们跟了我一路,也可以为自己考虑一下。
清酿眼眶瞬间就有些红了:姑娘当初是姑娘将我和寻纺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我与寻纺自此便都是认定了姑娘的,姑娘是要赶我们走吗?
不是赶你们走,而是同你们商议,人这一生能够自由的机会并不多,今日我只是提一提,你们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
两人说话间,又有一个前来接家属的人走了过来,付清疏走到洛禾身边:我只不过是处理了一会公务,这里看来便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洛禾看着眼前还在一起玩闹的人,这种场景,谁也占不得上分,谁也没有落了下分,洛禾看的饶有意思,细说起来眼前的这群人仿佛也都是自己的家人,这番热闹场景,她只觉得风雪都没有那么冷了。
如此盛景,怕是不怎么常见的,有这个机会,玩一玩也好。
付清疏叹了口气:年少轻狂些,也没什么不妥,都是少年,意气风发,远远地便能带动一团火。
这样就很好了,付公子不去玩吗?
我就不了,能如此看着,已经足够欣慰。
言语间那边打完了最后一捧雪,几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洛泽将手塞到了付清疏袖中,姬姌站在洛禾身边,冰冷的天气瞬间有一种暖气袭来,姬姌的手并不凉,反而很热,她抓着洛禾的手,将温度传递给洛禾。
回去吗?
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