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憬天子十四年冬, 周公主带领锦,郧,卫, 署, 罄几国讨伐芗, 沨都沦陷, 卫王遇刺身亡, 沨都权势看似落在了芗王幼子身上, 实际上由周公主掌控。
锦, 署,罄结成联盟, 郧在其中捞了一块土地欣然而去,卫则损失巨大, 只能算是卫王自作自受。
而不久后,东胡局势发生巨变, 周公主与新上任一年的东胡王联合杀死了侍卫长,东胡王以雷霆手段掌握了整个东胡权势,与周公主达成联盟, 保证百年内不向中原动刀。
赋安的天气总不像沨都那般寒冷,可毕竟也是入了冬, 姬姌带着洛禾处理完了东胡的事情, 慢悠悠的回到了这里。
赵瑎在赋安都城之中摆下了宴席, 再次迎接了两人的回归。
几月君臣,又是几月未见,洛禾再回赋安, 感觉这里比起当时初来改变了不少,在变法之下, 秩序已经改变了不少。
当时赵瑎果断的对羌侯下手,也让剩下的人明白了变法之事已成定局,只能顺着这几位的脚步,一处洪流慢慢延伸。
此次姜赟未至,倒是付清疏被赵瑎邀请了来,洛泽听说是此事,也厚着脸皮蹭了过来。
赵瑎依旧带着赵倚微,几人心平气和,比起上次那波涛汹涌的饭桌,此次简直是祥和了不少,更有洛泽滔滔不绝,谁也不觉得眼前坐的人是一位君王。
饭到末时,突然有一人敲门而入,那人一身红衣,看着模样不过二十五六,赵倚微看到来人,甜甜的喊了一句姑姑。
洛禾停箸,扭头去看这人,只觉得她犹如一团火焰一般。
洛泽被她的到来打断了话,赵瑎笑着向众人介绍:这是舍妹,名唤晚年,阿年,不得无礼。
赵晚年走到赵倚微身边,先是揉了一把赵倚微的小脸,然后才朝着赵瑎笑了笑:王兄安好,周公主安好。
话是朝着姬姌说的,但目光却是停在了洛禾身上,这人笑的满面春风,目光实在是有些缠绵,不知道的还以为洛禾同她私下有什么牵扯。
但虽说如此,洛禾却对这个一来就表现出熟络的公主生不起什么恶意,反而是有种莫名的好感。
只是晚年这种名字,总有一种不是很好的寓意,看着她与赵瑎的相处,也不像是什么不受宠之人,或许是自己想错了字,否则确实奇怪了些。
姬姌点头应了一声:锦公主安。
赵晚年笑着在赵倚微身边落了座,她一来,洛泽的目光便在洛禾姬姌还有赵晚年身上打转,看了一圈,他朝着洛禾眨了眨眼睛。
洛禾啼笑皆非,看这情况,洛泽好像也误会了什么,但自己与赵晚年第一次相见,实在是有些冤枉。
气氛虽然算不上凝重,但确实也有些诡异,一时之间没人说话,赵倚微便与赵晚年闲聊。
姑姑何时回来的?
赵晚年双手撑着下巴:闲来无事,便想回来看看,听说王兄最近听了一人的策论,正在尝试变法,觉得有些新奇,也来看看是何人如此有本领。
这饭已经没几个人吃了,只有洛泽还在动筷。
赵瑎看着洛禾道:是这位洛姑娘提出来的,如今实施几月,着实可行。
赵晚年的目光便又落在了洛禾身上:原来是洛三姑娘啊,那便不奇怪了。
这话说的关系更加熟悉了,洛泽咽下一口菜,眨眨眼睛看向付清疏,付清疏一言未发,只是将自己从这种环境之中隔绝了出来。
于是洛泽抬头道:这位殿下,与我妹妹相熟?
赵晚年一只手握着赵倚微的小手,然后道:这位是洛二公子么?你未听说过我,我倒是从旁的人口中听说过你们的,若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帮忙,我十分乐意。
洛泽心中十分疑惑,洛禾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她笑着开口:想来赵殿下是与家姐有几分牵扯了,不知家姐可还安好?
赵晚年含着笑意:自是安的。
洛禾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若是自己没猜错,这人或许对洛湘有几分心思,连带着自己与洛泽,也被她笑脸相待。
但自己却不知道洛湘是如何想法,便也不会自作主张,毕竟若是欠了这位的人情,她说不定转头会去找洛湘去讨,还是不添这种麻烦的好。
一顿饭在这种情况之下吃完了,饭后洛泽拉着洛禾:你之前出门之时也未同家中告过别,如今回来了,不回家看看么?
洛禾没想到洛泽会如此说,先前她在瑕关借着洛峙的姚璐的爱意,算是骗了洛峙一次,之后她便忙着变法之事,也躲着洛峙。
总归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洛禾并不知道同家人如何相处,也就干脆不相处,反正她也知道,每个人在自己的该在的地方之上,过得也算安好。
但说到底也是自己的父亲,就算不亲近,那些年的养育也不是假的
洛禾看向姬姌,姬姌挽着她的手臂:想去就去罢,我先前一直与洛将军探讨武艺,可以看出,他就是对武学方面太上心了一些,就算不当亲人,以后也可以当他是一起共事的同僚。
洛禾想了想,望着姬姌:那殿下陪我一同去?
姬姌点点头:好。
几人便朝着将军府走,身后赵晚年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很久,似乎也想跟着几人同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赵瑎站在她身边: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赵晚年的目光一直到他们背影彻底消失,这才收了起来:王兄治下的锦国,或许是历年以来最好的锦国了。
赵瑎无奈的叹息,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就不喜欢宫廷,他也就随了她的性子,放任她在江湖之上四处奔走,总归赵晚年从小学武,安危他是放心的。
他道:好不容易回次家,多待些时日罢,倚微也一直同我念叨自己的小姑姑呢。
赵晚年牵着倚微,方才一直笑意不减的目光此时却沾上了几分惆怅,她道:我听闻王兄有了更大的志向,要我帮衬一二吗?
赵瑎轻轻摇头:你只要安康,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赵晚年道:王兄,我又失去她的消息了,她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我想要靠近一下都难。
那么你会放弃吗?你知道,我之前并不是很看好你的想法。
王兄既然如此说,那现在是有所改变了?
赵瑎道:我那时不了解她,但现如今她的家人都在赋安,她的妹妹给了我一个家国和顺的理想,她的父亲为我锦国征战,那我想她应该也不是什么凡辈。
赵晚年笑道:那是自然,我应该同你说过,当年我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得世上再无此般女子,王兄,她是我的念想,可我也在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人陪伴?
赵瑎道:你觉得呢?
若是依照她的性子,她真正不喜欢之人,想必早就打一顿踹飞出去了,这么说来我还是特别的我明白了,王兄,我不会放弃的,等我将她带回来给你看看。
赵晚年说着说着,眼中又带上了几分光,看的赵瑎直摇头。
若是不顺眼就打飞出去,这看来洛家三子,果真都是性格各异
晚些时日,洛禾从洛府出来,与姬姌在路上闲走。
两侧花草早就凋零,树上也只剩下干枯的枝叶摇摇欲坠。
两人沿着路边走,或许这条路姬姌平常走的多了,偶尔见到路边沿途叫卖之人,还能同姬姌打个招呼。
姬姌笑着回应了,又与一个妇人推辞了一二,无奈的从她手中接下了几个果子。
洛禾看的眉眼含笑,只觉得眼前场景再美好不过。
然后她唇边传来一丝凉意,低头去看,是姬姌捏着果子递了过来。
姬姌看她:笑的如此开怀,想什么呢?这家果子很甜,尝尝?
洛禾张嘴咬住了那颗果子,一缕香甜在她口中散开,她看着姬姌眨了眨眼睛,逗得姬姌开怀大笑。
等将果子咽下,洛禾这才道:殿下和她们好像十分熟络。
姬姌向自己嘴中丢了一颗果子,闻言道:我经常从这条路回府,偶尔会与她们相聊,都是寻常小贩,世道动荡,也不容易,可以帮衬一二也是好的。
洛禾知道,姬姌向来看重百姓喜乐,否则当初也不会在济阳城外被百姓围攻,从而认识了许久儿。
如今想来,那件事情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年,这一年多来辗转不定,洛禾也曾看不清前路过,到了如今,又经过金井阑的那件事情,却是让她坚定了不少。
两人走到一处街角,晚霞洒落了整个天际,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摊,她推着小车,有些吃力,眼看着果子就要滚落在地上,姬姌快步走上前去扶了一把,洛禾也跟了上去。
那老妇人连连说着谢谢,姬姌帮扶着老妇人在斜阳中向前。
老妇人仿佛是认识姬姌:你是从洛阳来的公主罢。
这话一出,姬姌突然就想到了济阳城的事情,她神色一顿,微微抿了抿唇,只等着老妇人接着说下去。
当年我儿子被官府征了去,当了好多年的兵
这番话实在是太熟悉,姬姌只感到耳旁模糊了一下,仿佛下一刻一捆菜就能砸到她的头上。
洛禾见此情景,连忙走到姬姌身边,将手搭到了她的手上,凑近了些,低声喊了句盛安。
姬姌猛然回神,老妇人并未察觉到异样,还在继续道:我儿子啊,可厉害了,就连一起当兵的都说他十分英勇,他还当了一个哦,说是千夫长,可以领到肉的那种,管了有一千个人,可威风了
洛禾接道:那后来呢?
老妇人看着前方,似乎无数袍泽英灵就在她眼中:后来洛阳就沦陷了啊当时火可大了,南宫就在火中轰然倒塌,唉,天子也随着走了,当时有位将军护送我们逃离,一路上活下来的人也没有几个,我老婆子也是侥幸到了这里。
这时姬姌才明白,老妇人原是从洛阳逃出来的,她本以为那次之后,洛阳百姓全然覆灭,没想到居然还有活下来的人。
姬姌瞬间有些眼红,不知自己那日的坚持是否有用,但看到老妇人,姬姌就觉得自己所做从来都没有错。
她声音都有几分颤抖:您辛苦了,是我们没有守护好家国,让您经历了这种离分,实在抱歉
老妇人被姬姌的话吓了一跳,连忙道:殿下怎可如此说呢?当年天子仁政,殿下您也尽了全力,若非你们,我早就饿死了啊,哪里还有现在的安宁,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是。
姬姌被老妇人这番话说的有些茫然,她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眶之中滚落而出。
城破之时她年仅十七,一国公主从军营之中摸爬滚打长大,守护住了王室最后的尊严。
如今一年过去,她也不过十八,这般年岁,从无数种威逼利诱之中毅然而出,凭借的是那压在身上的千般信念。
可信念终究太过于缥缈了,摸不到看不见,时日越久,就越容易让人怀疑它的存在。
如今老妇人简单一句感谢,却将这种信念具象化,从始至终的简直在这一刻有了意义,原来曾经所做,是有人看的见的。
有人因为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安稳,这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
哎呦怎么哭了,殿下,孩子快别哭啊,是不是我让你想起当年的伤心事了?唉,我家那丫头像你这个年纪还在哭着找我呢,殿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真的。
老妇人的安慰却让姬姌的仿佛决了堤,姬姌瞬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当时有一个将军带着你们逃,你可知那将军是谁,又是何下场?
老妇人想了想,道:是位女将军,好像叫棠音,对,就是这个名字,她为了保护我们这群人,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死在了洛阳城外十里之地
棠音那是她身边之人,是从小就照顾她的婢女。
怪不得城破之后她便找不到她了,原来是这样,原来那日,有很多人都在随着自己努力。
姬姌抹了一把泪,抓紧了洛禾的手,只觉得洛禾的出现是她此生遇到最幸运之事,若非如此,那沨都冷的如冰般的王宫,便是她的归途,如何还能看到此前花开,绵延万里。
她突然问道:那你想回去吗?回洛阳去?
老妇人也全身颤抖了一下:能回去吗?可现在的洛阳
会好的。姬姌坚定道,洛阳正在重建之中,一切都会好的。
老妇人眼眶也开始泛红了:洛阳是我的故土,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可赋安也是个好地方,锦王也是个好君王
他不仅会是个好君王,还会是个好天子,我们一起回去,和锦王一起,迁都洛阳,重建南宫明堂,换一个人坐上那位置。
老妇人从这句话中听到了无数希望,她愣了一会之后绽开了笑颜:这天下,有殿下这样的人,何愁不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