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 大地回暖,花开遍野。
迁都一事已有定程,洛阳修建也彻底完善。
就在这一片彻底祥和之中, 晨钟敲响了整个沉睡的大地, 却没有敲醒相国府中一位沉睡的老人。
这件事情是付清疏先发现的, 付清疏与姜赟在洛阳本就算是旧识, 到了赋安又经常一起共事, 久而久之也能算是姜赟的半个学生。
这日他照例拜访姜赟, 也去同他商议迁都的一应事务, 然后在万物复苏的府内,发现了一具快要腐朽的尸体。
他有条不紊的吩咐府内家丁置办丧事, 又派人告知了锦王,然后就在姜赟睡着的塌边靠了靠, 看着姜赟的睡颜发呆。
当年阿姐离去时自己并没有来的及赶回去,他在想, 那时阿姐睡得也是如此安稳吗?
人生之事万千遗憾,说到底也回不到过去,付清疏看了一会, 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洛泽四处张望,看见他立马挥了挥手。
付清疏叹了一口气, 笑着走上前去了。
姜赟年近八十, 又无病痛缠身, 到了如今已是喜丧,由赵瑎姬姌亲自扶灵,给了他一场风光的葬礼。
期间无数天下名士齐聚赋安, 皆是为了这位三朝老臣,其中姬姌大多见着眼熟, 几乎都能在洛阳或者赋安叫的名号,足见姜赟对天下名士的影响。
洛禾帮着府中处理一些杂事,她看着进出往来的人,若是放在平日,她或许都会和这群人上前攀谈一二,可现如今她却一点心思也没有。
自己初来到赋安,是这个老人给予了自己信任,也是他对着姬姌说出了天子遗愿,于情于理,洛禾都觉得自己做不到彻底旁观。
当日变法之时,是他站出来全力祝自己促成此事,在那日相国府中,他曾拖着一具苍老的身躯,对自己俯身一拜,将九州的未来托付给了自己。
那时洛禾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同他站在一处一起前行,总有一日他们可以站在盛世太平的高山之上,一同享受这天下安康。
可原来时间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长,半途离开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具尸骨堆积在一起,在她心底铸成了一座高墙,彻底将那些曾生出来的退缩隔绝在外。
自此眼前只有一番平坦大道。
洛禾在阶前坐了很久,然后感觉自己身边坐下了一个人,洛禾余光看去:二哥,你怎么也来了?
洛泽同洛禾坐在一起:陪清疏过来的,看你心情不好,也过来陪陪你。
洛禾扯出一个笑:我没事。
我又不蠢,姜相做了那么多,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他现在走了,几乎全国默哀,难过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啊。
真的没事。洛禾看着前方,我只是在想,他曾在洛阳长大,如今走了,要不要将他也带回洛阳,只是不知道在他心中,更喜欢的是故土,还是眼前这个繁花似锦无限希望的赋安。
洛泽没有回答洛禾的话,反而问道:你去年随着殿下他们去了沨都,回家看过吗?
洛禾摇摇头:没进门,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说出来你不许笑话我,我还在家门口摔了一跤,摔得五体投地,好不狼狈。
洛泽果然不负众望的笑了出来:你当年离家的时候没摔罢,怎么还近乡情怯了,在走过不知多少次的家门口摔一跤,是摔得灰头土脸不敢回家吗?
洛禾就知道,这人看笑话绝对是跑的最快的。
她有些无奈,却也随着洛泽的笑声笑了一下:说了不许笑话我了。
洛泽诶了一声:可你说出来不就是为了逗我笑的吗,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性子,明知道说出来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还是说出来的,那就说明不管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已经走出来的,否则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当做一个笑话一般的讲出来给别人听。
洛禾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的一个答案,一瞬间愣了一下。
是这样的吗?
洛泽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若是真正的苦难,自己咬咬牙咽下去,往前走就行了。
能说出来的话往往都不是最重要的。
当时柳娘子的笑仿佛又回到了她的眼前,那时她看的不是很真切,也不是十分明白,但如今洛禾却好像有了些头绪。
她问道:二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的人要杀你,你会如何想?
洛泽想了想,道:那就要看他是因为什么了,如果我的死对他来说十分重要,那么我想,我会开心的帮他一把的。不过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家殿下呢?
因为我不会让她去死,但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为了她去死二哥,你去洛阳吗?
洛泽道:清疏打算留在这里处理一些问题,这次我就不随着你们走了。你们向来都比我有主意,所以相对应的,你们都比我活的累啊,看罢,一切都很公平啊。
是啊,一切都很公平,心有小家,天下就在方寸之间,心有山川九州,战场就在五湖四海之内。
关键时候,她竟然还没有洛泽看的明白,真是将自己困得太久了。
洛泽继续道:等一切安稳下来,你也会有自己的新家,家是牵绊啊,只不过姜相想不想回去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帮你问问。
洛禾:问问?
洛泽眨了眨眼睛:你想哪去了?我是说,锦王同他做了一年君臣,清疏同他也共事了几月,我去问问他们是如何想的,总归想带姜相去洛阳,也是要经过锦王同意的。
有多少人年少时离开故土,这一辈子葬身各地,能魂归故里者不过寥寥,但姜赟做到了。
洛泽直接跑去问了锦王与付清疏,得到的答案都是觉得姜赟应该葬在故地。
于是三日后,锦王带着姜赟的棺椁,开始了迁都洛阳的行程。
此次迁都,锦王只是带了部分信得过的朝臣,他将更多的人留在了赋安,包括洛峙。
洛阳毕竟是曾经的天子王都,当赵瑎正式在洛阳安顿之后,几国也逐渐的明白了什么,尤其是郧国,郧王再也坐不住了。
当时姬姌同洛禾来到这里,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那人就坐在自己眼前,说着九州局势,可惜当初的自己心思并不在这之上,一切计划都被自己一一否决。
谁知道没有多久,局势大变,他的儿子举兵造反,让母亲替他扛了罪,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四处躲藏,见一面都难。
变化更大的是姬姌跑了,她逃一般的离开了江阴,谁也没有拦住
想到这里,郧王只觉得那吕靳简直就是一个废物,明明是周公主的故人,却连这一点事情都办不成。
这人带着那个叫洛禾的谋士跑到了锦国,反而在锦国搞出了一堆事情洛阳,洛阳赵瑎迁都洛阳,若不是得了姬姌的同意,就凭他赵瑎,怎么可能办得到!
但自从姬姌离开之后,这天意就仿佛站在了锦国身后,吕靳投靠,沨都踏破,迁都洛阳,而自己只是在这其中捞得了一点蝇头小利,根本不足一提。
他伸手将暗卫召了过来:太子最近在干什么?
暗卫低垂着眉目:回王陛下,太子最近一直待在府中,从未外出,也不与人结交。
郧王手中把玩着一串珠子,闻言他将桌上写满了字的绢布甩到地上: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人早就不在太子府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暗卫瞬间跪了下来,郧王声音如雷:带不回太子,你们就先去死!
待暗卫走后,他揉着头靠在了椅子上,这次不会有人从背后屏风出来给自己按头,也没有那个人出来给自己出谋划策。
郧王叹着气,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自问做错过事情,到了现在也想全力去弥补,可临到头来,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给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的天下,他的霸业自然不会交给太子估,但太子估此刻就是一个盾牌,他在,便可以为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挡住所有风雨。
为什么不乖乖听话呢?
郧王捶打着自己的头,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个只在多年前见过一眼的儿子,也不知如今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越地虽已归了郧卫,但越人却依旧不拿自己当做他国之人,春日越地山水宜人,一位白衣女子提着剑,慢慢的走上了一座山,然后在大雾中失去了踪迹。
山顶之上坐落着连绵的房屋,这地方隐在山中,建筑看似同外面一点也不一样,让人眼前一新。
那女子轻车熟路的走到一处宅院之前,叩响了门,有人开门后将女子带到了大厅,周围两侧之人见到女子,皆都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女子一路来到了正厅,她直接坐在主位上,就等着第一个迈进门的人。
一盏茶后,一位少年跨进门,看到女子的第一眼,他立马转身想要离开,但女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正厅的门轰然合上,门扇差点拍到了少年鼻尖。
少年缓缓转身,面对女子扯出一个十分殷勤的笑:师姐怎么不早点说要回来,我好在门外接你啊。
女子将剑立在身边,一只手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少年,闻言只是道:你不是神机妙算么?就算不到你今日要挨揍了?
少年嘻嘻一笑:卦者不自算嘛,而且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怎么能用来对付师姐呢,是罢。
女子轻哼了一声,淡淡道:九州局势不是现在的你可以算的。
少年慢慢的摩挲到了女子身边:我知道,我可最是惜命的。
女子嗯了一声,语气未变:那么你告诉我,天枢不问世,若想入世便自废修为,再不归此地的规矩你都记到哪里去了?
少年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才道:可师姐你不也是问世了吗?
女子闻言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我来时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与你有些渊源。
郧国的人?
女子挑眉道:嗯哼。
少年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随他去就是,我的因果没有系在他身上,没必要多牵扯什么。
那你就不怕我在路上弄死他?
师姐随意就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门被人扣响,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二师叔,小师叔,小姐听闻两位回来,想来见见两位,不知可否方便?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女子,女子一口将茶盏中的茶水灌下,然后轻飘飘的道: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