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阑的目光打量着洛禾, 似乎是觉得洛禾这话说得十分可笑:一个自以为是的不会做错对你来说就这么有意义吗?
洛禾理所当然的道:是啊,如果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那么谁会相信我呢?这是一件十分终于重要的事情, 我需要这种信念。
金井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 然后道:有人告诉我福兮祸所依, 祸兮福所倚
洛禾笑道:也有人告诉我, 天命非人力能改, 可我不信, 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有些事情总会发生, 我只需要走自己的路,一个不存在的天命而已, 凭这个就想打倒我,那未免太过于可笑了。
若是你眼前的所有路都在向你告知着一个失败的结果呢?
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去赢, 然后告诉它,抱歉,我赢了。
洛禾说完这句话, 金井阑再次陷入了沉默。
洛禾看着他犹豫的神情,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一直怀着必输的心态去做事, 那么他终究会输的, 就算是一把胜局, 他也会露出无数破绽,输得多了,他就会觉得命运待他不公, 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了,还是改变不了必输的结局, 那么他的努力有什么用呢?
久而久之,他会逐渐迷失自我,在这种环境下,越战越输,越输越战,最后彻底崩溃。
所以金井阑这些年就是这样把自己搞疯的吗?
洛禾叹了一口气:你所说的那个想不到的地方是越地吗?那人姓许?所谓好玩的消息,与郧有关?
金井阑没有回答洛禾的问题,他只是道:我也不信你所说的,你太自大了。
洛禾微笑看他:在没有结论之前,我觉得自大可以加重自己的筹码,若是我赢了,那我将是深谋远虑,若是输了,也只不过遭人嘲笑一番而已,我依旧有机会翻身,所以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曾与洛峙接触过。
所以呢?
金井阑:所以我很好奇,他是如何生出你们这种女儿的。
洛禾注意到了金井阑口中说的是你们这种,这就说明他也见过洛湘了,说不定不止是见过,甚至还败在了洛湘手中。
对于金井阑会败在洛湘手里这件事情洛禾并不感到意外,她只是好奇,为什么金井阑会在越地见到洛湘?
洛湘离开之后,是去了越地吗?
洛禾想了想,便放弃了,洛湘的行踪她一向捉摸不透,与其想这个,还不如想金井阑所说的好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谁说了什么话,改变了金井阑的思想么?
洛禾收起思绪:看来是我猜对了,你心中本来就有千般迷茫,本想找个人为你解惑,但他显然没有做到,却让你更加怀疑了,他说了什么?
洛禾,不如我们手谈一局?你若是赢了,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乐意奉陪。
等棋盘取上来之后,楼阙归都不明白现在的局面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但他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被姬姌拉到了一边观看。
洛禾捻起一颗棋子,这是一颗黑棋,在光照之下隐约透着墨绿,棋子圆润,想来是被人经常把玩。
对面金井阑笑道:我们猜先?
洛禾点点头,一边从棋篓中取出棋子握住,一边看着金井阑问道:你觉得这盘棋,谁先手会赢?
金井阑握着手中的棋子,想了想道:我从来都是顺势而为,让你一让又有何妨?
洛禾点点头,将两颗棋子放在了棋盘上:那我便承让了?
金井阑展开手中的棋子,正好是四颗,他看了一眼洛禾,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只是一瞬间,两人交换了棋子,由洛禾执白先行。
等两人落了几子之后,洛禾发现金井阑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破绽,这是一个几乎会棋的人都不会露出来的破绽,她看了金井阑一眼,然后继续同他对弈。
几次攻防之后,那处破绽越来越大,洛禾可以看出金井阑在尽力补救,却依旧无济于事,右下角的一块飞快的被洛禾占领。
一子落下,金井阑叹了一口气:看来有些事情一经发生,是很难改变的。
洛禾道:你本来可以不在此处落子,若是及时放弃,这处也不会陷入这么多子。
金井阑道:可那终究是我的棋子,开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便想着能救一把也好。
洛禾在另一处落子:事实上到了最后,你发现你不仅没有救下局面,反而让自己输了更多,我不曾想到,你曾是这种为了眼前局势不顾大局的人?
金井阑无奈的摇了摇头,手指在右下角那块点了点,然后又在左上角落子:所以这处尽毁,我只能放弃,去寻找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洛禾道:早该如此。
左上角局势逐渐进入难舍难分的阶段,洛禾不得不承认,金井阑确实厉害,若是方才他没有漏出破绽,那么自己定会十分吃力,可惜错处已经有了,没有来得及填补,最后就变成了敌人的方便。
局势越来越焦灼,洛禾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局势,每落下一字都要考虑后面的无数种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金井阑又露出了一个破绽,洛禾抬眸看向金井阑,金井阑只是望着棋盘出神。
洛禾只能继续落子,然后金井阑果断的放弃了那处破绽,回过头继续开展攻势。
你来我往几次之后,金井阑的那处破绽被洛禾加以利用,围攻了一块小小的领地,由于金井阑放弃的干脆,他的损失倒也不多。
到了现在,金井阑除了两次破绽之外,露出来的实力让洛禾无不惊叹,但谁知道金井阑下一步直接将棋子落在了一处谁也意想不到的地方。
落子之后,金井阑这才抬头,洛禾捻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金井阑手在棋篓中抓起一把棋子又松开,他道:我很好奇,如果是你,此时要怎么救局?
洛禾眨了眨眼睛,看着局面,那颗棋子孤身入敌营,两面遇敌,面对它的只有两个选择,逃跑和进攻。
但不论选择那种方法,洛禾都有相对应的招式,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最起码有十之八九的胜率。
洛禾想了想,然后道:我不明白,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为什么要屡次将自己逼入险境?
金井阑感受着冰凉的棋子,他道了句:不破不立啊。
洛禾下一步落下,金井阑那颗棋子彻底陷入危局,她看着金井阑:运筹帷幄才能决胜千里,可你自己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条出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个赌字上面,你真的觉得这样的你可以赢吗?
金井阑取出一颗棋子,没有继续坚持他那颗处于危险中的棋子,而是将子落在了另一处,围堵了洛禾左上角的两三颗棋子。
棋子落下,洛禾只觉得金井阑简直是在找死,她道:虽说落子无悔,但我想问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若是落在那处,你这局必输!
金井阑道:可很显然,那一处已经废了,你不是也没有给我一条活路吗?
洛禾摇摇头:非也,站在我的角度上,你这一处确实已经输了,但这不代表就没有出路。
金井阑哦了一声:还有什么出路?
洛禾扭头看向了姬姌:殿下,你心中可有决断?
姬姌看了很久,如今局面,她手指轻点一处:若是可以保全自身,难免不会有再出头之日,这里有接引,全力去逃,白子堵不住你。
这样吗?金井阑仿若恍然大悟一般,他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姬姌所说的路,然后大笑道,实在是太狼狈了,实在是太狼狈了啊,谁又知道外面接引的那个人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呢?
姬姌皱眉道:他既然能站在那里,定也是排除了万难的,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死到临头,你却在怀疑他?
金井阑的目光染上了几分凶狠:他是什么天大的好人吗?我凭什么要相信他,就因为他在我落魄之时给予了我几分荒谬的善意?谁也掌握不了我的命,尤其是这种人!
洛禾朝着姬姌笑了一下,她将一颗棋子塞到姬姌手里:殿下,接下来的一步,由你来?
姬姌看了一眼金井阑,金井阑并没有反对,她便代替洛禾落了子。
姬姌并没有继续将那颗棋子围死,而是将那个所谓的接引之人围了起来,如此以来,这条唯一的出路也被彻底堵住。
此时局面一眼看去,谁都知道,金井阑再无回天之力。
洛禾挑了挑眉:还要继续下去吗?
金井阑一咬牙,将棋子落在方才那颗棋子旁边,看起来依旧是想继续将洛禾的那两三颗棋子围死。
他道:为什么不继续?
洛禾没有落子,她只是道:你若是一直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来同我对弈,那么我觉得我们的的对弈完全没有必要。
金井阑兀自又落了一子,那一子落下,洛禾唯一一处被堵的棋也因为这一颗棋子瞬间有了生路。
他在笑,眼中却满是无奈:可这就是我的人生啊,一步行错,步步皆错。那人问我为何不敢抬头看,这世间因果注定,皆是命定。他说天不渡我,渡我之人早就入了地狱,是我自己被业障蒙了眼,颠倒了世间黑白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郧王的儿子啊!他是仓宣的儿子!一个王侯公子,居然入了江湖,在江湖之中游龙戏水,真是好一番逍遥自在啊,这难道不好玩吗?
不说先前棋局便已经胜负已定,就说金井阑多落下的这一颗子,他便再也赢不了,金井阑也知道这点,他干脆伸手拨动一两颗棋子,棋局尽毁,黑白两子混合在一起。
金井阑大笑道:这天命二字困我良久,我竟不知道原来破解之法是如此简单,那么洛禾,你想知道你的命中结局是什么吗?
洛禾摇头:不想,我的结局是我自己走出来的,金井阑,你到了最后发现自己杀错了人,恨错了人,便想着让天下动荡,遍寻各地也找一个同你一般可笑的人。
你谁也不信,从一开始露出破绽百般补救,到后来干脆放弃,结果你发现不论如何你都会输,于是你开始找一个破局之法,以身入敌营,陷入层层危机之中,有人站在外面救你,你却觉得他的行为荒谬可笑,殊不知真正可笑的人是你而已。
金井阑一把掀了棋盘,姬姌抽出踏山河,楼阙归眼见此番场景,快步移到弓箭旁,搭弓挽箭一气而成。
只有洛禾依旧稳稳的坐定,金井阑没有理会两个人,只是看着洛禾。
你还想说什么?
洛禾气定神闲:在困境之中,外面救你的人,是金盏延罢,只有他,才能让你彻底疯狂,因为你不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亲手将你驱逐之人,又怎会亲手救你,所以你觉得他是来看你笑话的,也或者他是因为你能为他带来的利益迫不得已救你,所以你不需要他救,你觉得被他救是一件十分屈辱的事情。
金井阑没有反驳洛禾,他道:这些都是你调查到的?
关键还在于方才这一盘棋局之上。
不过是一盘棋而已。
洛禾道:可在棋盘之上,我看到的不止有输赢,还有阴阳,阴阳变化,世间万物,皆在这方寸棋盘之中,你输了,你说的有趣之事我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便不是我同你对弈了,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金井阑看着这个后辈,耳畔仿佛传来了这草原百年不止的风声,呼呼作响,远方狼群露出贪婪的目光,只等着下一刻冲过来将他彻底撕碎。
而背后是一个温柔乡,那里面人人心思各异,层层包裹之下,谁也不知道谁真正的想法,所以他拉紧了衣服,毅然的向前。
此时风止云舒,他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苍茫大地,只知道自己并不痛快,这一生,从来都没有痛快过一天。
他想要的出头之日,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歧路。
金井阑道:那么我只有最后一个疑惑,洛禾,我想要什么?
一个认可。洛禾缓缓站起,就与金井阑对望,她十分认真的道,你想要天下众人的一个认可,想让曾经觉得你错的人对你改变看法,所以你求一个大乱,在大乱之中出头,可你要知道。
战争只会因你所需而来,却不因你所欲而去,这天下已经够乱了,你若是真有本事,可以尝试着改变乱局,可你一直在摧毁,金井阑,当你失去的够多,也只不过是从头开始而已,你困在了开始这一步,觉得自己做不到,就干脆将所有人变得都做不到,以彰显不是你无能,而是天下人皆无能,但事实证明,我可以做到。
所以我说了,这一局,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洛禾说完,没有再看金井阑,只是转身离开了营帐,接下来的战场,便与自己无关了。
这草原的蓝天之上,远处战火似乎消散,又似乎才刚刚开始,